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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零一章 【难饶】
却说黄杰他们得到王黼派人去封宜奴家中送礼的消息时,王黼却正在自家的书房之中奋笔疾书,但见他笔走龙蛇,却是一字一句的仔细斟酌之后,将今日的种种见闻记录成册。
且此时他房中还摆了数担泥土,时不时他还起身来嗅上一嗅,脸上满是迷醉神色。
当然,这该记录的要一字不落的详细记录,不该记录的,自然也是只字不提,不一会儿,待他写成后,便又从头来看,然后又做了些微删减,这才装订成册,锁进了书房的一处暗格之中。
不久,管家来报该是晚膳之时,王黼便也前往花厅准备用膳,而然步到花厅之前时,却是远远看见王骢却是跪在厅前,自家老夫人正拿着一条竹杖惩他。王黼探头一看,老夫人将竹杖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口中虽然念念有词,却是不时旁顾,王黼便也摇头,径直走了过去。
见正主儿来了,老夫人这才舍得用了七八分气力,用竹杖抽打王骢,便喝骂:“边让予打杀了你个不争气的小孽障!”
王骢这厮也是挨着,答道:“孙儿错了!孙儿知错了!”
王黼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王骢,心中却是越想越觉得心寒心冷。不由想起在地府时,那高祖叔公曾说这王骢本也是在奸佞横死册上之人,又想这几年随着自己的飞黄腾达,骤得高位,下人们对王骢的称谓也从小郎升为小官人、小衙内、衙内,如今听说这厮还在街面上博了个诨号,叫做小王太尉,却是百姓祈望这厮如当初那小王都太尉一般倒霉。
究其原因,这厮不争气是次,自己疏于管教才是主因,幸亏这次得了奇遇,知道了究竟,自然合该好好惩治,若能从此扭转了他的性子,也不至于自己亲手挣下的偌大家业,却叫他日后败个一干二净。
却说王黼冷眼旁观,心中念想自然无人知道,只是老夫人本是装模作样,却因为王黼不出声不叫停,便也越演越是来气。这老夫人如今也不过六十出头的年岁,身子也算硬朗,打着打着便也控制不住手劲,劈叉一声便把竹杖打折了。
可见王黼就是冷眼瞧着不说话,老夫人知道王黼脾性阴毒,这般哄他怕是哄不住的,便也将手一生,那王骢的生母王夫人便也红着眼又递来竹杖一根,在她身后的侍女怀中,竟也抱足了整整一捆。
这一回,老夫人也不演了,当真使了死力来打,只是五六下便又打折。这前后足足打折了五根竹杖,直到最后一根竹杖折时划破了老夫人的手掌,王黼这才冷哼一声,忙叫人去换家里养着的郎中,便来扶了老夫人,却瞧着自家夫人道:“早先年你若舍得这般管教,又岂能有今日祸事?”
王夫人被王黼这般一说,便也红着眼跪下,与老夫人叩首道:“却是媳妇错了,管教不严,败了门风!”
不过老夫人与王夫人的关系却是极好的,便也落泪来扶道:“与你何干,都是这小孽障皮顽!”
却也回头唤道:“我儿!如若难饶,不如自家打杀了,免得惹上事端,害了全家!”
老夫人这般说话,当然是以退为进,这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她肯,自家儿子怕也未必舍得当真将孙子打杀了。王黼听了,却是冷哼了一声,道:“母亲说的在理,这孽子只因乃父得官,便敢呼啸街市,顶着衙内的名头为非作歹,也不知那日会惹下泼天大祸,害了全家……也不知谁与他凭的大胆,俺也不过区区一介少宰,说是万人之上,却也还是在百千人之下,国朝勋贵遍地,不论谁来,只要恶了,随随便便动用个小指头,便能如碾死蚂蚁一般将俺这少宰活活碾死,他却凭的大胆,也敢闹上樊楼?”
王黼这般细声冷言,却叫王骢听了如若心头遭遇重锤一般,当真叫他幡然醒悟,这当朝特进、少宰的确乃是大官,可特进、少宰也才算从一品,从一品之上还有诸枢密使,开府仪同三司,还有正一品的诸尚书令、中书令、侍中、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太宰……更别说还有国朝勋贵的嗣王、郡王、国公等等。
所以,这般瞧看起来,自己这当朝少宰家的衙内,含金量忒也不高啊!
王黼又道:“为了区区歌伶大闹樊楼却也不说,为父倒也体量,谁不曾少年轻狂。只是今日,这孽子的所做所为,却也忒叫人心寒。王寿不过家仆,恶事来时还知道舍身护主,这孽子却是弃了亲父猖惶而逃,但见无事,心中又来恶诅!”
王黼说道此处,王骢羞愧地无地自容,便也哭着以头碰地,碰得咣咣之响,那王夫人听的也是惭愧难当,便起身来一足踹在王骢肩头,就将他踹了个滚地葫芦,便也拿起一旁备好的竹杖,一边嚎哭一边劈头盖脸的疯打起来。
的确,此事说来谁人不气,这亲爹遇险,亲儿子却先跑了,等事情完了,却跑来说什么亲爹你没死当真万幸,可心里却想的是:你咋没死成呢?
“行了!且住!”王黼瞧着王夫人表现,不如方才那边一看就是做戏,而是动了真情,便也何止道:“若是这般打杀了,只怕御史台的闲官少不得又要参上几本,非得罢了这少宰才算事了。来人,从今日起,王骢禁足三月,若是胆敢私自踏出王府一步,只管将腿打折就是。”
一旁的王寿自然答应,忙叫人将被王夫人用竹杖打得满身满脸都是血的王骢扶下去裹扎,也让侍女也扶了王夫人下去歇息。王黼这才上来扶了老夫人入了花厅,准备侍奉她老人家来用晚膳。
然而,也就在这时,宫中却有小黄门匆匆赶来,直道:“少宰,陛下却要少宰速速入宫,正在升平楼相候!”
王黼忙也更衣,便随小黄门入了宫去。
不过却在宫门前,遇着一顶官轿,王黼瞧见官轿上挑着的灯笼写着一个大大的梁字,便也急忙下轿前来拜见,唤了一声恩府先生!
但见轿帘一扬,里面坐的却是个无须的白面宦官,笑道:“将明呐!你今日却是唱的那一出?官家听闻你派人去金钱巷送礼,便也急急忙忙将咱家给招来了!”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零二章 【师师令】
这将明乃是王黼的表字,不过朝中可以这般亲昵称他表字的人却不多,比如这位被他称为恩府先生的宦官,便是其中之一。
而这宦官,便是如今被市井称为阴相,且以苏轼遗腹子自居的梁师成!
却说当年王黼靠当时的宰相何执中得以进升,后来却去抱了蔡京的大腿,蔡京想逐去何执中,王黼于是就捉刀上疏论奏何执中的二十条罪状,虽然这事最终没能搬倒何执中,不过蔡京却是领了情,不久王黼便兼任侍读,升为翰林学士。
后来蔡京与当朝太宰郑居中不合,但此时王黼却在走郑居中的门子交好,蔡京本想陷害郑居中,便设计郑居中调任户部尚书。后正值青黄不接,蔡京想以国家财用不足作为郑居中的罪状,不久诸班禁军因没如期犒赏,到左藏库鼓噪闹事,王黼听说后,就自告奋勇的出面为郑居中解决此事,他想出的办法是在诸军前贴上大榜,保证某月某日犒赏他们,众人读榜后都散去,蔡京想要陷害郑居中的计划因此没实现。
而王黼因此立功,升任学士,迁为承旨,不过却因此恶了蔡京,也在这时,在郑居中的牵引之下,便与梁师成搭上线。
政和六年,王黼遭父丧辞官守孝,过了五个月,朝廷便在梁师成的运作下重新起用他为宣和殿学士,赵官家还特赏他宅第昭德坊,而他家的邻居不是别人,正是梁师成。
从此之后,王黼待梁师成像父亲一样,人前人后皆尊称为恩府先生,而如今他这当朝少宰来历,也与梁师成脱不得干系!
却听梁师成说道之后,王黼这才恍然大悟这赵官家赶在饭点儿的时候召他进宫所谓何事,便也苦笑道:“官家与那位之事,如今谁人不晓,俺岂敢去触龙鳞?却是家中孽子为了一名唤作封宜奴的歌伶大闹樊楼,俺探听之下才知那歌伶也住金钱巷,且还与那位乃是近邻,这才命人前去了事!”
梁师成听了,却是哈哈一笑:“怕是不止了事这般简单啊!听说今日里,将明还去青云观走了一遭?”
王黼当然知道今日这事满不住人,便也叹道:“唉!恩府先生,此事说来话长!”
这时,小黄门见二人居然在宫门前聊上了,便也急道:“二位还请快走一步,莫叫官家等得不耐,小得只怕脑袋不保!”
梁师成一听,便也冷眼来瞪了那不晓事的小黄门一眼,便也对王黼道:“将明,快快上来,路上说话。”
梁师成坐的官轿乃是八抬,自然宽敞,便是坐上三人也不拥挤,王黼却连道不敢,便自扶着轿栏一面跟着轿子疾走,一面将遇着黄天八的事情大致与梁师成说了,自然叫他听得目瞪口呆。
快到升平楼前时,梁师成便也从轿中伸出手来,抓着王黼的衣襟悄声与他道:“将明,那仙土可否分与咱家一些?让咱家也沾沾仙气?”
王黼自然是悄声道:“恩府先生那里话,本是准备今夜与先生亲自送去,可这不是被官家召来了么?”
当即梁师成便也眉开眼笑道:“好好!那道士既然能下得劳什子的善人蛊,又能驯服白虎熊罴,想来当真是有些本事的,不如将明也让咱家见上一见,瞧瞧他可是有什么门道?”
王黼笑道:“先生也有此意?俺自理会的!”
说着,便也到了楼前,二人便也冲冲上楼而去!
这升平楼和集英殿乃是禁中的宴殿,也就是赵官家平日休闲娱乐用膳吃饭的地方,北宋词人晁端礼(1046~1113年)便有一首《鹧鸪天金碧觚棱斗极边》如此写道:金碧觚棱斗极边。集英深殿听胪传。齐开雉扇双分影,不动金炉一喷烟。红锦地,碧罗天。升平楼上语喧喧。依稀曾听钧天奏,耳冷人间四十年。
虽然这首鹧鸪天只是粉饰太平,阿谀取媚,且艺术价值也是不高,不过却是用一句“升平楼上语喧喧”,将升平楼在禁中的身价地位给显示了出来。
却说这升平楼,乃是一座二层高的宫殿,从外面看来与禁中的制式宫殿并无二至,也是雕梁画栋,飞龙走凤,待入了楼后,却能发现里面的场景布置,其实也和樊楼的北楼无二,一楼也是开间,坐北方向设有一座华丽舞台,供歌舞姬伶表演之用,开间设座用来款宴群臣,二楼也做飞廊,却在坐南方向设了看台,台上摆着一方御座,便是当今赵官家听歌观舞与臣同乐的专属看台了。
却说王黼、梁师成二人上了升平楼,便也直来看台,此时楼下开间空阔无人,舞台上倒是有十数宫娥正在演舞。御座之上,一个穿着淡紫色常服、头戴乌纱遮额的青年男子正闷闷不乐的靠坐着,斜眼望着台下舞台,双目无神,也不知在思索双目。
二人上前,便也也行礼拜见道:“见过官家!”
这青年男子,正是当今天子赵官家,单名一个佶字。
这赵官家生于元丰五年末(1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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