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二章 皇帝的悲哀
  小院极为幽静，朱皇帝信步走了进来。
  他听说儿子疯了，心中十分的焦急。
  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眼前的朱和彬正盘膝坐在树下冥想，哪里有半分的疯相？
  怎么回事？
  朱皇帝皱了皱眉，疑惑的看着朱和彬。
  那个奴才肯定不会骗他这个皇帝的，朱和彬的情绪肯定有过疯狂的变化。
  但是令他不解的是，眼前的朱和彬十分的平和，没有任何的不对劲。
  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皇帝的双目眯了起来。
  “原来是父皇来了！”
  朱和彬睁开眼睛，缓缓的点头示意。
  这些年他一直以方外之人自居，即便是面对朱皇帝也没有任何礼节。
  朱皇帝也不以为意，毕竟当年他欠这个儿子的太多了。
  “听说你身体有些异样，朕这就让太医来给你瞧瞧？”
  朱和彬摆了摆手。
  “也没有什么大碍，父皇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心中早就起了波澜。
  刚才得知了老皇帝来了的时候，朱和彬先是吓了一跳，他以为女儿的事情暴露了，正惶恐无助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京城离谭拓寺还有段距离。即便是飞鸽传书，老皇帝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唯一的解释就是老皇帝也是凑巧来了，跟女儿的事情并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朱和彬的心态立即恢复了平静。
  如今他的存在十分的尴尬，也不知道这个父亲究竟会怎么对他。
  他心中对这个杀伐果决的父亲也十分的恐惧。
  就算是死也不能将女儿牵扯进来，天知道这个老头子会对自己的孙女怎么样？
  听到朱和彬的回答，朱皇帝眉头微微一跳。他是什么人，那可是大明朝最厉害的皇帝之一，在位几十年，跟臣子们斗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这个儿子有些不对劲！
  虽然朱和彬说话十分平静，但是语调偶尔有些走样。看自
  己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朱皇帝心中立即升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了解这个儿子，十六年的苦行僧生活早就抹掉了他的朝气，此刻的朱和彬就像一谭水那样平和。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他肯定不会这么失态的。
  可是又有什么事情能够引起朱和彬这种变化呢？
  朱皇帝心中迅速闪过一道阴影，无论是什么，都不被他所允许。
  因为他要的是一个淡然的朱和彬。
  只有这样朱和彬才能把他的新政推广下去。
  也只有这样，老朱家的江山也才顺顺利利的传递下去。
  “陪我走走吧！”
  朱皇帝叹了口气，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十分清楚，于是就转移了话题。
  朱和彬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扑到女儿身边去。但是老皇帝在身边，他又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只得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走出了小院，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来到了一旁的山林里。
  一路之上，二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走了一段路，朱皇帝忽然咳嗽了几声，脚步也放缓了。
  他终究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走了半天的山路，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
  朱和彬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搀住他的手臂。
  朱皇帝微微一笑，用力的捶了捶腰。
  “老了，年轻那会儿，朕就算是游玩一整天都不知道疲倦，这才一会的功夫，就不成了。”
  朱和彬没有说话。
  岁月不饶人，他这个父皇虽然年岁大了，但是丝毫的不服老。
  又走了几步，朱皇帝忽然道：“你今年也有四十了吧？”
  朱和彬愣了一下，他今年已经是四十岁整，想不到父皇倒是记得清楚。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朱皇帝呵呵一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原本到了朕这个年纪，早就该早早的退下来，享受天伦之乐了。嘿嘿，我大明朝的皇帝，除了太祖爷，朕算是最长寿的一个了。”
  他看了朱和彬一眼，道：“朕的儿子们恐怕都盼着朕早点完蛋，好早些继承皇位吧？”
  朱和彬身子一颤，惶恐道：“不，不……儿臣并没有这个意思……”
  朱皇帝伸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其实朕心中也明白，也想把一切都放下，安安静静做个太上皇多好？但是……”
  他脸色一整，苦笑道：“朕不能！”
  朱皇帝松开朱和彬的手，负手走了几步，感叹道：“世人都以为君王富有四海，过着神仙不换的人日子。以前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也只这么想的。但是当朕从先皇手中接过大统的时候，这才发现君王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大明朝就像一座大厦，经历了两百年岁月，早就有些腐朽不堪了。当初朕接来的就是一个烂摊子。朝廷收不抵支，官员腐败不堪，百姓也都水深火热……”
  他再次叹了口气，苦笑道：“江山社稷原本就是一副重担，压在了朕的胸口喘过气来。朕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维护着这所危房，目的就是不让它倒塌，不让先皇们的血汗白流。经历了数十年的不懈努力，朝局终于稳固下来，收支勉强也能达到平衡，百姓们也能够安居乐业。”
  朱和彬沉默不语，他也是当过太子的人，对朝政有些涉猎。知道父皇在位的这些年都十分的不容易。
  朱皇帝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那些年，朕一直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毁了这个百年大业。那个时候，朕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身体出问题，生怕一个醒不来这个朝廷就会分崩离兮。所以我要追求长生，追求强身健体，为的就是能够维护朱家的江山。”
  他忽然抬起头来目视着朱和彬，道：“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正是朝廷处在最艰难的时刻。程王后面站着的是江南士族，他们之所以向你发难，出了你自己行为不检之外，更多的是想增强自己的权柄。当时江南士族十分强大，如果当时朕为了保你提前对江南士族动手的话，整个朝廷会分崩离析。为了朝廷的稳定，朕不得不委屈你了。”
  他不知道现在还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第九一三章 归心
  朱和彬思绪飞奔了一会儿，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自知难逃程王的毒手，忍痛在几个月的女儿肩头刺了一个朱字，并命心腹太监程怀恩连夜送走。
  果不其然，当晚上景泰宫大火，宫门却紧闭，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当朱和彬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身在皇宫外了，陪伴他的正是殿前千户钱根生。
  他这才知道是朱皇帝派人将自己救出来的。
  程王成了皇位的第一继承人，父皇朱慈烨也没有任何的解释，这让朱和彬万念俱灰。
  他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家人却惨遭毒手，自己活得也像一具行尸走肉，最终还是皈依了佛门。
  这些年来，朱和彬化名了缘和尚一直潜心念佛，无奈心中的一股戾气难以宣泄，又担忧亲生女儿的下落，这才接二连三的被朱瑞和白莲教找着，成为他们改朝换代的工具。
  皇图梦，一场空，无论是朱瑞还是白莲教，最后还是折戟在这条路上。
  朱和彬再次见识到了父皇的厉害，不过这一次他却不怕了，痛斥这个曾经的父皇。
  反正十六年前他就该死了。
  但是……
  朱和彬的嘴角露出了苦笑，真相让他险些崩溃。
  当年朱皇帝之所以对儿子一家痛下杀手，原因就是白莲教的渗透。
  朱和彬不知不觉间，身边的两个美人已经被白莲教李代桃僵了，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白莲教处心积虑，他们想不动声色的得到大明朝的江山。
  老皇帝洞察这一条计策之后，自然是怒不可赦，但是他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程王发难的时候一鼓作气烧死了朱和彬的家人，彻底粉碎了这个阴谋。
  朱和彬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对父亲的怨言瞬间化作了虚无。
  如果真让他当上了皇帝，那么大明的江山肯定会落到其他人后代的手中了，那他朱和彬肯定是老朱家的罪人了。
  十六年的怨气没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片空白，如果说朱和彬还有什么念头的话，那就是自己的女儿了。
  当年他之所以将女儿送出宫，为的就是能够为自己留下一条血脉，现在看来纯粹是自作聪明，否则的话父女二人早就享受天伦之乐了。
  想到这里，朱和彬长叹了口气。
  “父皇，我不怨恨与你，真的。知道真相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换了是我，应该怎么办？可是……”
  他接着又苦笑了一下，这才道：“或许，我要做的跟你是一样的。”
  朱皇帝脸上闪过一阵轻松，他发现自己的感情攻势并没有白费。
  这个儿子似乎再次回到了他的控制之中。
  朱和彬脸色闪过一阵黯然，低声道：“现在的我，怨恨的只有自己，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糊涂引狼入室的话，事情肯定也到不了这个地步。如果我当初不自作聪明将蕊儿送走的话，此刻的她一定会快乐的成长。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说到这里，他的心中忽然闪现朱紫怡的身影。
  朱和彬忽然想明白了。
  当初他把女儿带在身边的话，女儿未必有现在这么快乐。
  金枝玉叶也没有想象中的自在。
  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选了驸马了吧。
  大明朝的驸马，其实就是一个可怜人。稍微有点实力的家庭都不会来应聘驸马，应聘驸马的人通常也都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家。
  成亲之后的公主要住在十王府，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准许跟驸马相见，其中还要受那些恶奴的刁难。
  可以说，大明朝的公主和驸马都是比较悲催的。
  如今朱紫怡虽然没有金枝玉叶的身份，但是她的生活远要比一般的公主快乐的多。
  朱皇帝点了点头。
  朱和彬的转变，让他十分的满意，他想要的也正是这种效果。
  “其实，这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
  他忍不住轻声说道。
  挽回？
  朱和彬呆了呆，不解的看着老皇帝。
  事情已经到了现在的境地，还能有什么挽回的办法？
  朱皇帝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
  “彬儿，当初我说过，既然能将你的一切都拿走，那么也能把一切都还给你。”
  朱和彬茫然的点了点头。
  当初父子二人在紫禁城的时候，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
  他呢喃道：“真的能够回的去吗？”
  如今的朱和彬是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除了女儿之外，其他的都彻底的失去了。
  回的去！
  朱皇帝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有信心，朕就一定能让你回到当初辉煌的时刻。过段时间，朕就对外宣传，十六年前太子朱和彬假死替朕出家祈福，如今十六年日期已满，朕要恢复你的一切，包括太子之位。”
  什么？
  朱和彬身子一颤，惊疑不定的看着朱皇帝。
  他原已经是万念俱灰，但是此刻咋闻这个消息，心中顿时激荡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六年前，他背负着污名死去。
  如果有机会洗刷这个污点，他就算是死也愿意。
  “此话当真？”
  朱和彬颤声问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荣华富贵倒也罢了，朱和彬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也早就看透了。
  他真正想到的就是女儿。
  如果朱和彬能够恢复名誉的话，那么他的女儿自然而然也能恢复金枝玉叶的身份了。
  这辈子，朱和彬欠女儿良多，如果能够为她做点什么的话，他的良心稍微会安生一些。
  “君无戏言！”
  朱皇帝笑了笑，右手抚了抚胡须。
  他是皇帝，储君的事情由他说了算，只要他愿意，把已经死了的朱和彬立为储君也是可以的。
  张凤府一死，眼下的朝廷，朱皇帝说了算。
  朱和彬深吸了口气，忽然拜倒在地。
  “臣，朱和彬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么一跪，表示再次臣服于朱皇帝了。
  朱皇帝眼中闪过一阵得色，急忙将儿子搀扶起来，感喟道：“为父已经老了，将来的事情就要靠你了。”
  朱和彬由衷道：“父皇请放心，儿臣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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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四章 真相
  说得好！
  朱皇帝击节赞道：“我老朱家的男儿，理当如此！”
  说着拍了拍朱和彬的肩头。
  朱和彬报以微笑。
  父子二人对望了一眼，心结毕去。
  当年朱皇帝为了大局，牺牲了朱和彬，把朱和梶捧上了储君之位，安抚了江南士族的情绪，避免了决战提前爆发。
  如今大权在握，江南的事情也进行的十分顺利，朱皇帝再次起用了朱和彬，舍弃了朱和梶。
  其实在他这种人的眼中，儿子也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
  “对了，收拾一下，跟朕回京吧！”
  朱皇帝抚须笑道。
  儿臣听父皇的！
  朱和彬低声说道。
  他原本想告诉朱皇帝女儿朱紫怡的下落，也让他老人家高兴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这件事还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万一出了意外的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