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才能读到的人,却没想到廉颇竟然跟自己说话了。
廉颇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他一直不看梁心颐,只是昂头看着前方。
那一身凛然之气把梁心颐震慑得思绪全堵,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张大着嘴巴,继续盯着廉颇看。
廉颇等回答等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低头看向梁心颐。眼前这小女孩似乎被他吓到了,只睜着圆眼睛张着嘴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廉颇眉头微蹙,他素来耿直粗蛮,最怕应对女人和孩子,眼前的小姑娘让他又一次犯起愁来。
见大部分流民都已被拉出沙坑,这个一辈子都不曾柔声细语的老将军迟疑半晌后,还是打算眼不见心不烦,交待了随他一同来的那人后,自己便马鞭一扬,半盏茶的功夫就消失在梁心颐眼前了。
“送廉将军!”
众将士急急喊道。
梁心颐回想廉颇那局促的神情,怎么都觉得不像是传说中的历史名将常胜将军该有的表情。
不是应该霸气的对她这个小贫民说一句“放心,有本将军在,没人敢动你们”吗?怎么与她对视一眼之后,反而跑了。
“都拉上来了吗?”马上那人问。
“回赵都尉,都拉上来了。”
此时获救的流民已经齐齐跪拜于地上。
“按照廉将军的安排,就从这些人中挑一些年轻的女子去朱家巷做婢子,力壮的男子去做小厮,年幼的和年老体弱的暂且先送去隐官做一些简单的杂役吧。”
“诺!”
众士兵俯首。
“如此,本都尉便先行一步了,你们把这些流民安顿好之后速速回营。”
说罢已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送赵都尉!”
于是梁心颐又跟着队伍往回走去。
经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活埋事件,此时天已经没那么燥热了,她盘算着许是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了吧。
在这个没有时钟的地方,连时间都要靠猜的。
在这个封建社会都还没完全开始的时代,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器,甚至连纸都没有,身上没有半毛钱,没亲人没朋友,还要去做婢子伺候别人,未来的日子又应该怎么过呢?
回城的这段路大家明显比之前迎接活埋时要走得快多了,每个人似乎都看到了一丝希望,至少眼下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梁心颐也受了他们的影响,腿脚也感觉轻盈了不少。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也就是半个时辰,终于走离了那枯树枯草的地方。
周遭的景致开始逐渐展现出盎然生机。
绿树枝叶繁茂,小草随风轻摆,鸟儿鸣叫声亦是不绝于耳。
不久,便看到了灰色石墙的城门。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城门虽不算奢华气派,但也算庄严肃穆了。
城门上写着三个古代大字。
这个时期各国用的文字几乎都是大篆体,且每个国家的大篆又都不尽相同。
梁心颐自然是看不懂这三个字的。
不过想也知道,这字定是此城的名。而最怕细作混入的,八成就是赵国国都邯郸城。
城门口排着长如蛇阵的百姓队伍,有士兵在一个个的仔细盘查。
梁心颐一行人因得了廉颇的令,自然是省去了一切麻烦,直接放行了。
进了城门,左边又有一条长龙队伍,直插进一栋看似官府机构的楼里。门口也有兵士把守。即将排到门口的人多会下意识的抱紧包袱,出了门口的人也是极小心的护着胸口和腰间。
梁心颐暗自猜想这里也许就是兑换钱币的地方。
战国时期七个大国虽然语言相通,但使用的文字、历法、度量衡和货币却都是不同的。
从一国到另一国,便需要兑换钱币。
赵国邯郸,著名的历史古都,在战国时代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都市。
眼前是一条笔直宽敞的大道,道两边皆是各类摊贩,叫卖着不同的物品。
摊贩后身是规整有序的一排排楼房,皆是整齐的灰砖灰瓦。
矮的只有一层,多是些杂货商户;高的竟有三层,多是酒肆驿站和大型商户,时而还有细软绵绵的琴音唱曲从楼中飘出,似有几分安逸,似有几分慵懒,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身心的疲惫竟也少了几分。
梁心颐实在没想到,在这个多国混战的时代,人们的心里素质竟是这般好。
连年战乱,本应民不聊生的,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幅人们安居乐业的景象。
她不禁感叹,似乎古人比两千年后的现代人更善于调整心态和享受生活。
这里的女子发式简单,多是以麻布条将长发的发尾束于身后。
男子头上则多以绛红色粗麻布包髻。之前见官兵也是一袭绛红粗布衣,可见赵国人是钟爱这个颜色的。
且他们中大多也都是如那些士兵般短衣窄袖,看来赵国的胡服骑射不仅在军中实行,连民间也跟着起了变化。
这个时代织布制衣的技术还落后得很,男女大多着粗麻布衣衫,款式颜色也极其单一,几乎无花纹样式。
偶有身着锦衣罗裙之人穿梭于人群中,气质皆优于身旁路人,想来必是富贵之人。
从士兵口中得知,他们走的这条街名为串城街,看来应是邯郸的中心大道。
在串城街上走了大约两刻钟,一行人在一个极小的岔路口停下。有几个士兵叫出了年幼的和年老体弱的人,说是要走小路去隐官了。
剩下的人则继续朝朱家巷走,据说朱家巷在城东,而方才他们走过的城门却是西门。
“请问……”
梁心颐禁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大婶:
“隐官是什么地方啊?”
那位流民大婶双眼无神的斜了她一眼,便又看向前方,晃悠悠的继续走着,好似从没有人问过她什么一样。
梁心颐正尴尬着,突然一个士兵却回答了她的疑问。
“小姑娘,怕是你年纪小,所以还不知道。这隐官呐,就是犯了罪受过刑落下残疾之人待的地方。官府安排他们做做简单的工活,顺便也给他们一个疗伤养病之处。虽也困难,但总比在大牢里条件好些……啊呵呵,还有蚕室也是设在隐官的。”
“蚕室?”
“嘿嘿……”
那士兵笑的邪气。
“就是给要进宫当内侍的男人动刀的地方啊!这动刀之后数日不能见风,便在一处密闭的小屋养着,因四处密不透风,故称蚕室。”
动刀……他说的是太监……梁心颐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喂!瞧你,说这个干什么,人家小姑娘脸都吓白了。”另一个士兵笑道。
顿时一群士兵哄笑作一团。
梁心颐方才那一问,仿佛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便热闹起来,好似之前的活埋一事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又有人问起即将要去的朱家巷是个什么地方,听了士兵解释才知道,那里其实是赵国安置各国质子的地方。
与其说是安置,倒不如说监视更为确切些。
春秋战国时期战乱频繁,两国经常会因利益而缔结临时盟约,这就需要双方交换人质以保证盟约的稳固可靠。若是其中一国违反盟约,另一国便会以人质的性命相要挟。
这便是质子,他们的身份一般都是国君的子嗣。
士兵们聊着家常里短,聊着时事政治,聊着未来前程……
梁心颐细细听着,时不时问上一句,再结合自己所知道的历史,让她对现在的赵国也略有了些了解。
近年来赵国经历的最耻辱和最凶险的一仗便是几年前跟秦国的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
长平之战,梁心颐是知道的。
那可是历史上最早、规模最大的包围歼灭战,位列古代三大战役之首啊。
那一战秦军的大将是被后世称为战国四名将之首的白起,而赵王中了秦国的离间计,弃用廉颇,改用赵括。
结果秦军大胜,四十万赵军全部被秦军坑杀。
四十万呐,这等于赵国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被活埋在长平。
赵国和秦国,已成不共戴天之势。
然而第二年,秦军又直攻赵都邯郸。
赵国主力已在长平之战中被灭了个干净。这次连都城都要被攻下了,却只能拿得出区区十万兵,危在旦夕。就连平民百姓老弱妇孺都拿起锄头锅铲来保卫家园。
不过幸运的是此次秦将白起并未出战,老将廉颇也终于重披战甲指挥全局,让秦军僵持数月始终无法破城。
也幸而赵国还有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此人有过人的智慧和人脉,在他的努力下赵国得到了韩国和楚魏联军的支援。
这场邯郸之战以赵国的完胜告终,秦国不仅没一举灭掉赵国,还损失了将近三十万兵力,被迫归还了河东郡于魏、太原郡于赵、上党郡于韩,这等于秦国在长平之战全都白打了。也正因为这扬眉吐气的一仗,让秦国三年都再不敢轻易来犯。
尽管如此,几乎元气耗尽的赵国也仅仅是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再无可单独与秦抗衡的可能。
再看这所谓战国,便是七个大国的相互攻伐,其间还有些许芝麻绿豆大的小国跟着浑水摸鱼。
七大国中有哪两个国家没有互相攻打过?谁打谁似乎都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今天大打出手,明天说不准就称兄道弟联手打别人去了。
可若说到真正深入骨髓的恨,恐怕赵国恨的就只有险些屠他全国的秦国了。
☆、第三章 公子政
? 到朱家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西斜。
巷口有一队士兵把守。
确认了梁心颐一行人的来历后,士兵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去处。
看起来最弱不禁风的梁心颐被安排给最靠里边,紧贴山脚的一户,听说那位公子名政。
梁心颐此时正处于初到战国的兴奋状态,脑子灵活得很。
她听到公子政的名字,立刻就想到,在这个时期的赵国为质……难道会是……?
因为快到换岗的时间了,士兵都推推攘攘不愿给梁心颐带路。好在朱家巷的路并不复杂,士兵指给她的路她走的还算明白。
眼看越走越深,脚下的路已经从夯实的土道逐渐变得松软。显然越往里走,平日越是人迹罕至了。
她越发好奇,住得这么偏远,想必这位公子政的身份必是不受赵国待见的,那便更像是她猜想的那个人了。
刚靠近最里面的院落,便听闻巷子中有孩童的吵闹声。
转了一个弯寻声望去,似乎是一群小孩在打架。
“野种!你不配在这质子之地!快滚出去讨饭去!”
竟是三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男孩在欺负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子头发和衣衫被扯的凌乱如乞丐。
他并没有哭,反倒恶狠狠如小狼般盯着每一个欺负他的人。
他一言不发,也不还手不抵抗,直到被推倒在地。
几个孩子一起对倒在地上的他拳打脚踢,有几下竟然还中在他稚嫩的小脸上,他这才用手臂护住了头。
想来这是何等疼痛,这么小的孩子,他竟吭也不吭一声。
梁心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们几个臭小子住手!欺负比自己小的孩子算什么英雄!”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都是小孩,她竟连拉架的口气都跟着幼稚起来。
可也总算是奏效,那些孩子都停手回头看向了她。想着是哪根葱这么不识相,坏了他们的雅兴。
“你是何人?”
“这还用问?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定是个婢子!一个下等女奴,胆敢干预我等!”个子最高的孩子吼道。
说罢几人便冲梁心颐打了过来。
可怜她刚刚经历了活埋,又徒步走了那么久的路,体力还在透支中,怎么就又不小心惹了这帮毛孩子?
他们虽还只是孩子,但她刚才已经见识到了他们打人下手可是不轻的。
见此状,她也是做好了要全力一搏的准备。
穷酸的地方,最好的一点就是杂乱无章,随手皆是暗器。
梁心颐抓起地上的两块石头就抛了出去。
没想到那几个孩子学的倒是快,左闪右闪之后也抓起石头向她扔来。
三个孩子,六只手里的石头同时扔向她啊,她哪躲得过来?不过被石头打得再疼她也还是咬牙挺住了。
梁心颐又抄起一旁墙边的木条准备迎战已经冲过来的孩子。
这下她可后悔自己怎么没拿到一根轻一些的。这根木条虽不算太重,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是有待满血复活中。
只是情势紧急,一时间也没法再换“武器”了,只好硬着头皮一阵乱挥。
她虽个子不高,但怎么也高过那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的穿着一看就知道是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们瞬间就被梁心颐的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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