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一惊,乍然起身过去,一把夺过她白嫩细弱的柔夷,只见其中一根指头的指尖滴出了点点血来。
不仅如此,其余未出血的指尖也已纷纷泛红,皮薄得仿佛轻轻一划,便会血流不止。
赵政怵然,轻握着她的小手心疼道:
“定是你抚琴无度,才会磨破了指尖!”
梁儿自出巡起就一直在不停的抚琴歌唱《仙真人诗》,如此不知休息,是迟早伤身的。
可他虽然心底对此早有意识,却未舍得让梁儿及早停下。
是他自私了,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便想贪于梁儿琴音歌声的美好,以至终是伤到了她。
“停下!传……”
赵政对着车外大声下令,刚要急传夏无且,却被梁儿一脸急切的出言打断:
“政,切不可传太医!”
赵政一滞,不解的看向她。
“我只是手指破了一个小口,无碍的。此时街上百姓太多,如果传了太医入辇,他们会以为是你身体有恙,若是再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之前那些陨星山鬼之言岂不又会……”
梁儿细语解释,可话还没说完,赵政便已沉沉吁气,什么也不顾的扬声令道:
“传夏无且!”
“政!……”
梁儿瞠起双眸,急急嗔道。
赵政却是眉头紧锁,态度坚决:
“你都已经流血了,怎会无碍?”
梁儿气结,仰面顶回:
“这点血算什么?总要分轻重……唔……”
转瞬,赵政温热的薄唇已将她一张聒噪的小嘴堵住,双臂亦是将她紧揽入怀,制得她无论怎样也抵抗不得。
仅片刻,她就已经乱了呼吸,被调教得安静了下来。
赵政终于将她放开,望向她的眸子脉脉含情,软语温言道:
“勿要再言其他,于我,你就是最重。”
言毕,梁儿怔怔的,已再无言能反驳,只一双杏瞳盈盈含水,半痴半嗔的望着眼前这个霸道不听劝、却又一心爱她宠她的男子。
赵政神色温润,抬手轻轻将梁儿的小脑袋服帖的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因他一时贪心而令梁儿受伤,他已经很后悔了。
于他,梁儿本就重过一切。
于现在仅剩几个月命的他,便更是再没有任何事能重得过梁儿。
至于那些百姓要传什么都随他们去,最恶劣的也无非就是说他病重不治之类,恐怕待这些话传满天下,他已真的不在人世了,自然无甚可惧。
人群中,项梁和项羽见之前那一语发泄之言刚出,皇帝的仪仗车队便突然停下,乐声歌声也是戛然而止,叔侄二人皆暗暗咬牙,提起了心胆,目不转睛的盯向那驾车辇的动向,不自觉的将手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按理,项羽那一声音量很小,街上稠人广众,暴君绝无可能听到。
可是,他又为何停车?
围观的众百姓不明皇帝止步的缘由,也都好奇的纷纷翘首观望。
只见在一个内侍的通传下,一位医官装扮的人从一普通官员的“四驾车”中而出,背着药囊匆匆进入了皇帝的车辇。
没过多久,他又出来,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而后,车队再次启程。
项梁和项羽终是松下了一口气来。
项梁转向项羽,压低了声音厉色斥道:
“往后休要胡言,当心株连九族!”
车辇中,梁儿窝在赵政温暖的怀抱里,视线落在被夏无且包成了粽子的十根手指上,脑中反复的都是赵政方才的话语。
“于我,你就是最重。”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是那般坚定不移,情丝满溢。
梁儿很是感动,却也很是不安。
今日之事若换作过去,赵政应是会顾全大局的。
就算心疼她的手,却毕竟算不得什么大伤,至少会等行至人少之处再行传召太医……
如此细想,这一年多来赵政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曾经那般睚眦必报的他,竟连有人想要通过恶言对他图谋不轨,他都不予追查究底;
曾经那般勤政多思、又多疑多虑的他,竟会袖手抛下所有政事,还将其全权交予了李斯之手。
若非瓯骆突然叛乱,国将不稳,恐怕赵政是断不会再理国政的。
如今,他已是将所有重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次出巡,赵政亲手为她种了一路的梨花。
与其说他此行是在圆卜算之言,顺道行些祭祀辅政之事,以公示于天下,倒不如说,他是在借机与她相伴而游,顺道做上几件祭祀辅政之事,用以掩人耳目……
思及此处,梁儿忽然觉得心悸。
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总是感觉,仿佛现在的赵政于理政之上已再无任何顾忌、再无任何牵绊,只在争分夺秒的补凑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就仿佛……他已知道他活不久了一般……
可……又有谁会无病无灾,却能算得到自己的死期?……
是她太在乎他,太不舍他,才会想得太多吗?……
过了吴县,便至江乘,赵政选在此处渡江而北上,沿海一直行到了琅邪。
此时天已渐暖,而瓯骆的叛乱也已几乎被赵佗全部镇压,仅剩一小部叛军还在奔逃。
因得这瓯骆一族在越地滋事,赵政在这期间分外重视各个古越之地的情况。
除之前的会稽外,眼前他们所到的琅琊也曾受越人的统治,甚至还曾是越王勾践最后的都城之所在。
因此,赵政也不得不改变了些许计划,决定在此多留几日至瓯骆之乱彻底平息,以防此地受瓯骆反秦的影响,有所异动。
☆、第二百七十章 徐市再现
琅琊台前殿的平台之上,赵政命人置了坐榻与梁儿一同观海品浆。
初春微暖,海风轻拂,浪声似歌。
金灿灿的阳光被点点揉碎,斑驳的铺洒在幽蓝无际的海面上。
如此大海就仿如一面望不到尽头的幻镜,在不经意间,便可照得出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念想。
梁儿与赵政相视而笑,敛下头去,浅啜了一口由清香的花酱调制而成的甜浆。
有爱人相伴,有美景相衬,这般午后,这般惬意——
若眼前一切都能长久不散,怕是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会吝惜……
不久,有内侍前来,却也不忍扰得眼前的这份恬静闲适,放轻了声音躬身通报:
“陛下,方士徐市派人递了奏章来,左相大人问,陛下可要亲自过目?”
赵政一滞,把玩着手中小而精巧的浆碗微微侧头。
“徐市?朕可有听错?”
那个在海上消失了十年的徐市终于肯再度现身了?
“陛下没听错,正是那位十年前带领五百童男童女出海寻仙的方士徐市。”
“呈上来。”
赵政回身,淡声令道。
内侍上前,将奏章双手奉上。
赵政素来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一卷竹简全部看完,却在最后竟是不禁嗤声失笑。
梁儿见状一脸蒙怔,赵政便将那竹简也递给了她看,同时又收了笑意吩咐内侍:
“去将那传信之人带来。”
梁儿素手翻开竹简,只见徐市的奏文写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字数之多,情意之切,无不令人汗颜。
若将那些啰嗦之辞全部去掉,其大意便是说:
陛下想要找的“仙药”他原本可以找得到,但船队却时常受海中硕大的鲛鱼所扰,以至于始终都无法行得太远、到达预计之地。希望陛下能增派精于弓弩的射手前去支援,射杀鲛鱼,助他远航。
梁儿已将奏章全部看完,却没有立即将其合好收起,而是继续手持竹简低头思忖。
想当初,闻名一时的徐市“寻仙”只是障眼之法。
他入海东寻,寻的不是“仙”,而是可供大秦攻伐拓土的“大陆”。
细算一下,从徐市出海东去至今,不知不觉竟已有十年之久,期间他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十年……
其实,自琅琊向东多远有陆地,那块陆地属于未来哪一国的领土,来自现代的梁儿再清楚不过。
倘若徐市真的是按照赵政的命令一直东行,又怎会十年还未到达那一处岛国?
退一步讲,就算他是偏离方向绕过日本漂去了美洲,恐怕也早该回来了的。
他寻不到,只能是因为他不想寻。
记得当年他临出海前的那晚,也曾与她暗示过他不会再回来了。
而那些所谓被鲛鱼所阻的话,定然也只是推脱之言、为他自己一直未能寻到陆地找个看似合理的理由罢了。
至于为什么他十年都没有动静,却偏偏在此时冒出来为自己功就未成编造借口,或许他以为赵政此番亲至琅琊,是为惩治他而来的吧。
“你怎得如此害怕?”
赵政垂眸看向刚刚应召而来、战战兢兢爬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男子。
“草民……草民担心惹……惹怒陛下……”
男子这一句话说的真可谓是上牙打下牙,结巴得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赵政面容幽淡,缓声问道:
“你自称草民,年纪未及而立,又是被徐市派遣而来,你是当年船上的童男?”
当年随徐市登船的三千人都是他在暗地里培养的兵力,这些人在他面前应称“臣”而非“草民”。
而徐市最终是以“寻仙”之名出海,故而又特意在百姓中招揽了不明内情的五百童男童女以掩人耳目。
所以眼前这自称“草民”的,便应是那五百人之一。
“是……”
男子低着头,瑟瑟答道。
“你为何认为朕会发怒?”
赵政金冠玄袍,笔挺而坐。
他语气虽淡,帝王之仪却分外慑人,男子不敢有分毫隐瞒,老老实实的道:
“因……因为先生当初带领我等入海寻仙,大张旗鼓花费了许多钱财,却多年也没有寻到,草民唯恐会因此而遭受陛下责罚……”
赵政面色未变,又问:
“徐市也是这么想的?”
那人匍匐于地,半分也不敢抬头。
“是……先生……他……也……也有如此顾虑。”
闻言,赵政挑唇一嗤:
“哦?我还当他脸皮是有多厚,原来他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稍事停顿,正了眼色沉声再问:
“你如实回答,这些年,你们都去了何处?可曾登陆?可曾有所见闻?”
听得此问,那人吓了一跳,唯恐赵政疑心他们已经寻到仙药却据而不报,狠狠磕了一个头道:
“回陛下……我等入海苦苦寻觅多年,确实上过几次岸,可时运不济,所遇全都是荒无人烟的小岛,并无见闻,更无仙药……海上环境恶劣、凶险非常,若非先生术法高明,时常能预先推算出何处隐有险情,令众人及时避开,恐怕草民今日也无机会见到陛下了。”
跪坐一旁的梁儿微滞。
如果此人所言非虚,那么徐市的嘴倒是真严。让这五百童男童女跟着他漂了十年,也未令他们知道入海的真相。
而此时,赵政忽然一扫淡然,面露疑虑,言道:
“说到此处……朕觉得奇怪,当年朕在琅琊亲自将徐市送往海上,谁知他这一走便是十年杳无音信,朕也因诸多牵绊,再未到过琅琊;而今怎得会这般巧合,朕才刚刚再至琅琊几日,他便也立即有了消息、还递上了奏章?他居于海上多年,又怎知朕何时会身在何处?该不会连朕此次琅琊之行,也是他算出来的吧?”
“呃……”
那人也觉此事玄妙,支吾着答道:
“的确是先生在海上算到了陛下将至琅琊,才会提早派草民前来,将奏章转交于陛下。”
眼见此人对徐市的“神机妙算”露出一副虔诚之象,赵政不禁垂了凤眸,敛头嗤笑:
“呵……你就这般信他?他若真的事事都能算到,就理应能清楚朕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他,他也便会消失到底,又怎会吓得送什么奏章来解释自己多年无功的缘由、多此一举?”
那人梗住,不知此话他当如何再回,加之自身本就只是平民百姓,眼下得见天颜,又在戴罪的边缘,他恐慌急剧,一不留神就已瞬间憋出了一头的冷汗。
☆、第二百七十一章 推脱之词
他半天未语,赵政便慵懒的将视线再次扫向他,看他抖得越发厉害,只轻轻摇头,神色平平的叹声道:
“罢了,你下去吧。朕会派上弩箭手与你同去,射杀大鱼,助徐市继续前行。”
那人一听,未曾料想传闻中脾气暴戾的皇帝陛下竟会如此好说话,差点喜极而泣,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谢恩退去。
谁知那人刚一离开,赵政就再也绷不住,扶额笑了出来。
“这徐市竟以为我此行琅琊是因他多年无功而要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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