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因为好奇,他循声跑到了神庙后头瞧了瞧。这一瞧不得了, 柴堆里居然躺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人。
郑三连忙走了过去, 发现这人实在好看, 五官好,皮肤也好,这身衣服也好,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穷乡僻壤能有毒,县令家的少爷也没有这么好看矜贵。
郑三看愣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要救人,他没喊人来, 而是悄悄将这公子抱回了家里。实在是为着这公子好,去年神庙附近也掉了一个奇怪的人,被巫祝知晓了,说是邪魔,便让人架起来烧了。烧成了灰。
郑三还从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公子,要是烧成灰就太可惜了。
杜成礼并不知道,他因为一张脸而侥幸逃过一劫。
不过,杜成礼醒来后发现,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并不差这一件。
比如,他不知道他是谁,除了名字是杜成礼,他不知道他几岁,来自哪里,家里有什么人,有没有娶亲,为什么会掉在神庙后头……一无所知。
不过杜成礼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被人救了,而郑家也对他很好,就是大家有意无意总喜欢朝着他看。
郑家人虽然收留了他,但是他们毕竟是庄户人家,一口粮食不容易。为了报答恩人,杜成礼跟着郑三去地里耕作,却遭到了全家人阻拦。
“一看你这双手,就知道是没做过一点粗活的,一定是哪家走失了的少爷。”
“不用你来,说不定哪天你家里就找你回去了。”
“是啊,到时候你跟家人来了,见我们操劳你,肯定要怪罪我们。”
杜成礼听他们这么说,却没有一丝触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的身份跟什么公子、少爷毫无关系。他不喜欢欠人,自然不会等着“莫须有”的家人来报答他们,所以拿起了锄头加入了耕种。
就当众人以为杜成礼肯定吃不消时,他却跌破了众人的眼镜,不论是经验活还是体力活,只学一次就会,而且做得比一般人还好,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永远不知疲惫。
七八个成年男子的活,杜成礼一个人完成得轻轻松松,眉头都不皱。不,其实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在看到衣袍沾了泥点的时候。
他有种感觉,他的衣袍以前连血都不让沾上一滴。
至于为什么是血,杜成礼也说不上来,他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呢?总感觉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越用力去想,头就越疼。
郑三见状,不由劝道:“杜大哥,别勉强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杜成礼收回思绪,随口道:“今天家里挺热闹。”
郑三笑了,“是来给我妹提亲的,好事近了,就嫁得有些远,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杜成礼见他伤感,不由问:“那怎么不说门近点的亲事?”
“都怪我妹长得好。”郑三叹了口气,道:“杜大哥你不知道,我们荒州长的好的姑娘太可怜了。”
“为什么?”
“我们这每年都要给龙神选妃,女巫每家每户的巡,见到哪家有漂亮姑娘,就要征去给龙神做神妃。”
“什么是神妃?”
“其实就是祭神,一条筏子装着女人飘荡进青罗江,那里的水那么快那么急,人连筏子一下子就没影了……”
杜成礼想了想,“这不是杀人害命吗?”
郑三连忙掩住他的嘴,“你可小声点说,若被女巫听到了,不管我妹定亲没有,肯定都要捉去给龙神做神妃。”
杜成礼推开他的手,郑三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刚才触到的位置竟然那般柔软。
杜成礼本能不喜欢这种事情,还有种想制止的冲动。不过凡事量力而为,他也知道这里巫祝的权力很大,他一个人很难改变什么。
只是没过两个月,郑家却发生了无妄之灾,女巫没能凑够九个漂亮的神妃,便将郑家订了亲的妹妹强行点了名。
“那么多未婚女子,为什么偏是我妹妹?”
“龙神托梦,就喜爱漂亮的,不漂亮的送去了,神明要发怒的。我们荒州是有福之地,你看我们旁边,哪里不是缺水还闹洪灾,就咱们荒州还算风调雨顺,都是托了龙神的福,这是神明在保佑神妃的娘家呢!”
女巫根本不给郑家拒绝的余地,留下聘礼后,说三天后就接走郑家女儿。
郑三茶饭不思,到了第二天天还未全亮,杜成礼发现他正对铜镜梳妆,还将聘礼里的绸缎衣裙放在一边。
郑三转过头,露出一张擦得猴屁股似的脸,“我想代我妹去祭神,我会水,万一飘到大江的中央,说不定还能游回来。你看我和我妹像吗?能骗得过那帮巫祝吗?”
杜成礼很诚实的说:“不大像,骗不过。”
郑三脑袋垂了下去。
杜成礼沉默了一下,“我代你去。”
郑三一愣,抬头见杜成礼那不施粉黛都是修眉白面的样子,又想到自己,觉得他要扮起女人来,那可信多了。
他连连摇头,“可这怎么行!”
杜成礼道:“你救了我,我回报你。”
郑三急道:“我不求你回报!”
杜成礼走过去,对着铜镜将自己的束起的长发放了下来,“请你妹妹来帮我梳个女人的发髻。”
郑三怎么也迈不动步子,“杜大哥,你会水吗?”
杜成礼道:“或许会吧。”
他这话虽然说的随意,但其实他心里很笃定。
他虽然失忆了,但能感觉出自己不是个一般人,因为不论听觉知觉视觉,都比身边人好上太多。几乎超过了人的范畴。
杜成礼心想,他即使不会水,在大江里保命也不是难事。更甚者,他还觉得即使淹了,他也没那么容易,即使死了,他或许还能活。
郑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想自己的脸,又想想妹妹,一咬牙转身去了。
到了天亮,杜成礼已经换上一身红绸嫁衣,乌亮的头发高挽着,双眸流光,颊上染轻红,朱唇白齿,众人看得没回过神。
“不像女人吗?”
“不不,太像了。比女人还好看。”
“就是这个头太高了些。”
杜成礼也知道自己的身高比这附近的庄户人家都高出一截,作为女子,就更加惹人注目。好在这次送嫁,是有轿子抬走,一路抬到青罗江,他也不怕露陷。
不过临走时,杜成礼去郑家柴房里,把那把杀猪刀揣进了宽大的袖子。
他倒是期盼大江下面真的有个龙神,这样为民除害似乎也不错。
虽然记忆丢了,但是性格却难变,杜成礼随心而为,淡然的坐上了轿子。
青罗江是流经数国的一条大江,终年波涛滚滚。
除了杜成礼,其他八个睡在竹筏上的姑娘不是被吓晕了,就是啼哭不止,但是谁也阻止不了巫祝,在一群力士的推动下,九条竹筏就这么被送进了大江。
竹筏越深入江中,越能感受到惊涛骇浪,不一会儿,杜成礼就感觉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脸也湿透了。他极讨厌这种脏污的感觉,霍然坐起身,下意识动了一下手指,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衣服竟然干了,水印都不见了。
但是干燥一时,一会儿又被江上的巨浪泼湿,这回杜成礼都来不及让身上干净了,竹筏陷入了一道奇怪的旋涡之中,坐在竹筏上的他也猝不及防被吸了进去……
再醒来时,杜成礼又躺在了床上。
不过不是郑家的床,这张床显然更奢靡豪华,帷幔重重,一时都感觉不出床有多大。
杜成礼捏了捏眉心,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的事,还没理清头绪,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其实人还离得远,但是杜成礼就已经听见了,他这时才发现,这房子里不仅这张床奢豪,整个内室都流光溢彩,这和荒州的庄户人家实在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按理说,杜成礼从苏醒后就一直在郑家住着,一住就是小半年。忽然看到这样华丽的景象,他应该要不习惯,但是并没有,他挑了挑眉,就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仿佛已经见得多了。
所以,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66章 六十六个爸爸
杜成礼在广袖里摸索着那把杀猪刀, 安静的坐等对方到来。
如果来的人是所谓的“龙神”, 那他就把对方解决掉。不知道为什么,他醒来后虽然连头猪都没杀过,但杀个人仿佛是举手之劳的事。
只要他动手就能做到。
不论对方是装神弄鬼, 还是真神真鬼。
不多时,人来了, 却不是什么“龙神”, 只是两个婢女装扮的人。
杜成礼问道:“你们是谁?”
两个婢女恭敬的回话:“娘娘,我们来服饰您梳洗,神君正等着您过去见礼。”
杜成礼又问:“神君是指‘龙神’?”
两个婢女相视一眼, 应了一声“是的,娘娘。”
杜成礼将刀子收回袖口, 从善如流的起身让她们服侍,既然龙神不来见他,他去见龙神也是一样的, 就是多费点事。
之前坐在床上, 杜成礼的身高还不显违和,但是从床上下来, 他那身高在古代, 而且是女子来说就太超过了。
两个婢女看得目瞪口呆,若非杜成礼生得足够好, 而胭脂还没褪尽,她们只怕再喊不出“娘娘”二字。她们一边给杜成礼梳发,一边补妆, 嘴里夸道:“娘娘生得真高挑。”
杜成礼没有回应,而是问:“其他八个神妃也在龙神那里?”
婢女一愣,“娘娘是说其他信众送来的祭品吗?”
另一个婢女则道:“神君早退回去了,只留下娘娘您一个。”
杜成礼不是很懂退回去的意思,不过想想,荒州献祭做神妃也没听说有活着回去的,大约都被龙神淹死在青罗江了。
婢女见他沉默不语,连忙道:“娘娘,神妃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必须有上天的旨意。”
另一个婢女也道:“是呀娘娘,您可是神君命定神妃,所以才被上天送来了龙神宫呢。”
杜成礼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不要紧,总之这作恶多端的龙神要死了。
重新梳妆打扮后,杜成礼的姿容被描绘得颇为艳丽,两个婢女一片赞叹,簇拥着他往龙神的神殿而去。
杜成礼不习惯穿着繁复曳地衣袍,似乎从前他穿着更为干净利落,一丝不苟,而不是现在拖沓累赘。不过更多的记忆,他也想不起来,只是漫不经心看着这龙神宫的景致,亭台楼阁,琉璃砖瓦,雕梁画栋,一片富丽堂皇。
穿过几条游廊后,两个婢女把杜成礼送进了一座宫殿,然后便悄然退下,留他一个人站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上。
殿内金碧辉煌到刺目的程度,水晶玉璧,珍珠帘幕,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珠,熠熠如明月。地上铺的并非普通白玉,其中还嵌入了金珠,一步步走过去,裙摆处流光溢彩,却也奢靡到了极致。
杜成礼从容的走到了那殿中的宝座前,看向那个坐在上面的男人,跟这座大殿一样金碧辉煌。他身上的袍子比如是金丝银线织造的,才能这么金光闪闪,反光到很难看清男人长成什么样。
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过来。”
他不说,杜成礼也准备过去,刀子已经握在了手上。但却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时,他提刀的手忽然一顿,对方迫人的压力给了他一种不宜此时出手的直觉。
杜成礼失忆了,所以很信任直觉,于是决定等会再砍死他。
男人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捏起杜成礼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里毫不掩饰贪婪和渴望,仿佛他是一座金矿。
“你怎么才来,让我等了这么久。”
杜成礼迎上他的目光,这么近的距离下,正好也看清了他,金眸灼灼含笑,眼尾斜飞上挑,目光深邃而邪魅,是副风流英俊的样貌。
“你是龙神?”
“我是你夫君。”
龙神说完,就将杜成礼抱进了怀里,兜头就吻了上了那鲜红可口的唇瓣。
杜成礼猝不及防,却也就是现在,他一刀子就往龙神的腰上斩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挥刀子,但是感觉挥得非常顺手也顺滑,像是无数次这么挥过刀子。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以前大约是屠夫一类的人。
如果不是的话,杜成礼不会挥刀砍下得毫无心理压力,一派理所当然,那杀猪刀到了他手上,仿佛也变得非同一般,虎虎生风,凌厉刀锋瞬息就要让沉迷亲嘴不可自拔的龙神废了腰子。
说时迟那时快,龙神的金袍堪堪划破,这把刀就脱离了主人,握在了他的手上。
龙神被打断了亲吻很是不高兴,他将杜成礼捞在腿上坐着,一边端详起手里粗糙的烂刀。
“这是什么?”
“杀猪刀。”
龙神眯起眼,唇角上扬:“爱妃,你来侍寝为什么要拿这种粗鲁的东西。”
杜成礼很是坦白的说:“顺手杀你。”
大约是这语气太平常,太随意,龙神一点没当真,反而笑眯眯的看着怀里的美人,“新婚夜杀了本神君,你就要守寡了,以后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岂不难熬?”
杜成礼挑了挑眉,“不会,我睡眠很好,杀了你大约更好。”
龙神捏了捏他的脸,笑问:“为了睡的好,你就要杀我?”
杜成礼如实道:“不是,因为你贪得无厌,为祸一方,所以我想杀了你。”
龙神扬眉,“你好大胆,谁告诉你,本神君贪得无厌,为祸一方?”
杜成礼道:“你每年要选九个神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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