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都扎在脑后,身上套着他的长褂,轻/薄的丝绸料子,竹叶底纹,很宽大,肩线往下溜,袖子挽了好几褶,下摆倒还好,没有拖至地上,想来长的那部分都被她往上收进腰带中。仍旧是胸腰腹平齐的模样,只是显得瘦小,他也不知她又用了什么办法掩去女人曲线。
“这么久才过来?沐浴得可舒坦?”他沉着眼,喜怒不明。
“舒坦。”霍锦骁承认。
祁望看她半晌,忽然不可遏制地笑起来。
居然让他给猜中了。
他发现无法以正常女人的想法来猜测眼前的人。
“祁爷?”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好试探着开口。
祁望倏尔收起笑,眉梢挂上霜雪,声凉如冰:“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讨厌被人骗。”
“祁爷,我不是有意的。那种情况之下我不能曝露自己是个女人,否则会被雷老二认出来,你既然留我在船队,必然不想雷老二发现我就是他通缉的人,那会带来很□□烦。”她走到他身边解释道。
“如果我一早知道你是女人,你觉得我会留下你?”祁望冷冷问她。
“不会,所以我更不能说。”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你骗了我还强词夺理?”祁望怒道。
“祁爷这么英明,怎么会被我骗?都是雷老二的错,他为了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女人所伤,所以对外声称是男人下的手。您只是被他蒙蔽,先入为主而已,若没有雷老二的事,您火眼金睛,肯定一眼分清雌雄,所以您并不是被人骗,而是被误导了。”霍锦骁立刻开口安抚。
祁望气笑了,这样的狗屁歪理,她竟然张嘴就来。
“所以怨我?”
“不,怨雷老二,都是因为他!祁爷您莫气。”霍锦骁讨好地笑笑。
“我没生气。船上不留女人,你亦非我平南岛的人,风停之后你就跟船回全州城,过了这么多天,雷老二的人应该已经离开全州城了。”祁望软硬不吃,也不与她的歪理分辩。
霍锦骁闻言正色道:“祁爷,我是女人怎么了?平日里我也和大伙一起干活分担船务,从未耽误过事情,也没人觉得有不妥之处。您要真这么介意我是女人这个事实,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睁只眼闭只眼,仍是把我当成男人不就成了。”
“把你当男人?”祁望站起来,俯望她,手往外一指,狠道,“你知不知道水手在这里是睡通铺,六人一铺;洗澡也在大澡堂里,可不是在我的小澡间;你先前只在船上呆了七天,那么你试过在船上呆足三十日吗?身边全是又臭又脏的男人,他们在海上寂寞难耐,若然发现你是女人,我恐你名节不保!”
“这是我的事。除非我自愿,否则没人发现得了我是女人,而且……也没人靠近得了我!”她仰起下巴,信誓旦旦,却看到他挑眉半嘲笑起,只得又添了句,“今晚是个例外,不会再有下次。”
所谓艺高人胆大,她从不担心有人能欺到她头上。
“随便你怎么想,我的船不收女人,我的决定不会改变。”祁望懒得再和她废话。
“我不回全州城。”她强硬道。
“无妨,平南岛很大,你想留下也没关系。”祁望坐回椅上,恢复平静。
霍锦骁站在原地沉默起来,思忖片刻,她忽道:“祁爷,要不你把我送去给雷老二吧。”
祁望猛地抬头,她已经收起先前不太正经的神情,敛眉冷目,不是开玩笑。
他瞬间猜到她的想法。
她想报仇。
“你以为我不敢吗?”祁望的眼也冷了。
霍锦骁正要开口回他,屋外又传来“叩叩”敲门声。
“进来!”祁望瞪着她,却朝外喝到。
门被人打开,林良闪身进来。
“祁爷。”林良打了个招呼,笑道,“我替宋大娘给您送吃的过来。”
他说话间把手里的木托盘端到祁望桌面,霍锦骁忙识相地伸手将盘上吃食一份份端出。吃食很简单,一碗不知是面还是糊的东西,一碟润菜饼,两个花卷,一碟酱瓜,一碟卤猪耳。那碗面糊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冲鼻的胡椒味,叫人开胃。
霍锦骁看得饿极。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啃了两个粗馍。
“饿了?宋大娘给兄弟们煮了一大锅,厨房里还有,一会我带你过去。”林良在她耳边小声道。
“谢谢大良哥。这是什么?”她也小声问他。
“面线糊,沿海特色,你没尝过?”
“没有,好香啊。”
两个人嘀嘀咕咕,祁望听了就心烦,大风夜事多,他也没空和霍锦骁多废话,索性摆手,道了句:“都出去吧。”
“哦。”霍锦骁应了句,想着眼下确实并非说话的时机,便乖乖退下。
背过身去后,林良扯扯她衣袖,又道:“你和阿弥就住我那屋吧,我那刚好还空两个铺位,咱们作伴。”
“好啊。”霍锦骁想也没就答应了。
话声才落,身后就传来祁望冷凉的声音:“林良,把她带去柴房,她住那里。”
“啊?祁爷,柴房怎么住人?”林良大惊转身。
“她昨日鲁莽差点毁了船,这不过小惩大戒而已。”祁望拈起花卷,说得眉也不抬。
“可是……”林良还待替她说话。
霍锦骁忙拉住他:“别说了,柴房就柴房吧。”
柴房……条件再差,好歹也是她一个人睡。
她领会其意,递了个感谢的目光给祁望,后者却只白她一眼就低下头,毫不领情。
霍锦骁扯着林良离开,祁望这才抬头,脑中浮出刚才端碗时伸来的那只手。
她沐了浴,换了衣裳,记得把自己收拾成男人,却没管自己手背上的伤。
————
林良撑起搁在墙角的伞,紧挨着霍锦骁一起去了厨房。风大雨大,伞也不顶用,走到大厨房时两人早就被雨打湿半身。林良收起伞,领着她进去。
大厨房在水手落脚处这半边,和饭厅连着,厅里摆着几张八仙桌与条凳,好些人正将脚踩在凳上呼噜噜地吃面线糊。往里走些就是厨房,三口大灶,灶膛里都生着火,最近的一口灶灶上垒着高高的蒸笼,热气不断往上冒。穿着花布裙的壮实女人站在另外一口灶前,拿着长柄圆勺不断搅锅,正是管厨房的厨娘,夫家姓宋,大伙都叫她宋大娘。
“宋大娘,来两碗面线糊,四个卷。”林良一进厨房就嚷开。
“吃的给祁爷送去了?”宋大娘不用转头也知道是他,一边问他,一边手脚利索地取碗装面。
“当然送去了,谁的事都能耽搁,你宋大娘的事我哪敢怠慢。”林良恭维她。
“少耍嘴皮子,祁爷可吃了?”宋大娘装好面,又掀笼夹卷了。
林良到酱料台上寻胡椒,闻言道:“大娘,祁爷一大老爷们,你还操心他吃没吃?都快赶上他亲娘了。”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找死?”宋大娘操起勺子转头就要打他,“你祁爷他孤家寡人,身边没个人知冷知热,你们一帮小兔崽子不心疼他就算了,成日就知道添堵,看我不揍……诶?生面孔?”
勺子快敲到林良头上时,宋大娘忽然看到旁边站的霍锦骁。
“宋大娘,我是新来的水手景骁,大娘叫我小景吧。”霍锦骁咧嘴笑道。
林良正抱头缩着脖子,见状忙推开宋大娘的勺子,跳到霍锦骁身后。
“原来他们说的小景就是你?”宋大娘收回勺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宋大娘听过我?”
“刚才玄鹰号的那帮小子来我这吃饭,我听他们说起你。本事不小啊,敢和华威作对。”宋大娘脸色微沉,语气也冷下来。
“宋大娘是宋兵的妈。”林良在霍锦骁耳边悄悄道。
霍锦骁笑一滞,华威那伙人都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宋兵也不例外,宋大娘该不会怨上她了吧?
“揍得好!”宋大娘却忽眉开眼笑,“成日里赌钱吃酒,老婆本都被挥霍完了,我早想教训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煮荷包蛋,你们就坐里头吃,别叫外面的人知道。”
“谢谢宋大娘。”林良和霍锦骁异口同声笑道。
两人将吃食端到厨房里的小桌上,宋大娘手脚很快,还没吃几口,她就把荷包蛋煮好,拿着长勺舀了送过来,一人给了一个。
“吃吧。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多吃点。”宋大娘瞅着霍锦骁乐道。
“谢谢大娘。大娘厨艺真好,改天也教教我。”霍锦骁吃得高兴,顺口道。
“男人要出去建功立业,你学这些女人的事做什么?”林良不屑撇嘴。
霍锦骁推了他一把,驳道:“技多不压身,再说了,女人怎么了?掌得了勺,拿得起枪,一样可以建功立业。我瞧宋大娘就是巾帼英雄,要不是为了照顾大家,她肯定是东海的女中豪杰。”
“唉哟喂,你年纪小小,这么会说话!”宋大娘听得脸上笑开花,转身又翻了根鸡腿出来给她添菜。
霍锦骁抓着鸡腿朝林良得意地笑,林良“哼”了声埋头吃面。她便又朝宋大娘道:“大娘,这么大的厨房就你一个人忙活?要不要帮忙?我帮你洗碗?”
“这孩子,真是招人喜欢。我家那小子长这么大就没主动帮过我一次。”宋大娘不由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蛋,才拒绝道,“不用你帮,厨房还有我女儿和两个小工帮忙,不过今天大风,我放小工回家了,我女儿这会不知上哪里逛去,一会就回来了。”
“宋家妹妹大概是去看祁爷了吧。”林良忽然阴阳怪气道。
“大良!”厨房门口忽然一声娇斥。
林良把脖子一缩,霍锦骁就见有道纤细的人影闪来,有人快步站到两人桌前,扬手就往林良后脑拍了一掌,林良嚎了声,怒瞪那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葱绿的半臂配着柳黄的裙,眉眼有些像宋大娘,圆脸大眼,脸颊有些红,模样很讨喜。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气道。
“说什么?你听什么就是什么呗!”林良无赖地翻个白眼,低下头不理她。
“你们别闹。”宋大娘看不下去,喝了句,又道,“阿樱,祁爷应该吃好了,你过去把碗碟拿回来。”
宋樱朝林良重重哼了声,扭身走了,只留宋大娘在后头摇头。
“小景,看到了吧,祁爷一天不成亲,岛上的姑娘眼睛都看不到别人。”林良不是滋味地凑近霍锦骁抱怨道,“每次回来,大家都替祁爷急婚。你等着,风雨过去,宅子怕要被媒婆踩烂。”
霍锦骁捂了嘴笑:“大良哥,你这是在抱怨祁爷?”
“去!”林良斥了她一句,抹了抹嘴丢开碗。
————
柴房紧挨着大厨房,再过去就是角门,外面就是船队的仓库。说是柴房,其实堆的都是杂物,到处落着积灰。房子里外两间,外头的灰少些,好歹勉强能凑和。林良帮着霍锦骁把外间的东西搬了一部分到里边,给她腾出空处来。没多久巫少弥也寻了来,知道霍锦骁要住柴房,便要留下陪她。
“阿弥,祁爷知道我是女的了。”她寻了林良不注意的间隙,悄悄把这事告诉给他。
巫少弥惊愕不已。
“你别担心,水手睡的是通铺,六人一铺,祁爷是替我着想。”霍锦骁见他担心,便安慰他,又道,“你安心和大良哥回去,好好休息,嗯?”
“师父……”巫少弥不愿离开。
“阿弥,你也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霍锦骁摸摸他的头,先前她总将他带在身边,是顾及他的情绪,知道他在全州城遭遇的事,明白他不相信别人,可渐渐的他已经对她产生依赖心,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人总要学着自己成长。
巫少弥垂头沉默片刻,闷声道了句“好”后就转身给林良搭手。
“成了,先将就下,改天再向祁爷求情让你回来。”林良拍着手上的灰,看着铺好的被褥道。
柴房没床,霍锦骁打地铺。海边潮气重,地上铺了油布加干草再加席褥,厚厚一大撂,霍锦骁坐了坐,倒觉得松软舒服。
“谢谢你们。很晚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她催他们回去。
“那行,我们就先回了。”林良点头往外走,边走边叫巫少弥。
“大良哥。”霍锦骁在他出门时又叫住他,“帮我照顾阿弥,多谢。”
“知道了。”林良伸臂搭上巫少弥的肩头,“阿弥,跟着哥,走!”
两人搭着肩出了房,房门关上,霍锦骁已经累坏,把薄被一掀,倒头就睡。
外间风声雨声不歇,像是天倾地覆,她在里面只管安稳睡觉,万事不理。
————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然哗啦一阵重响,像是有物轰然倒塌,霍锦骁蓦然睁眼。
窗外仍然黑漆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风雨没有停歇迹象。她听声音来的方向,似乎在角门外的仓库处。那么大的响动,怕是仓库被风刮倒,她来不及细想,开门冲出。
狂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人如枝叶仿佛随时要被吹飞,雨势很猛,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冰粒子一样,她也无暇多顾。
院里很黑,但屋里的灯火却一点接一点亮起,约是大伙听到动静都起来了。柴房离仓库最近,因为今晚特殊,角门没上锁,霍锦骁轻而易举出宅,第一个到达仓库前。
仓库为木构房子,青瓦顶,如今一角已塌,木梁折下,青瓦滚落。
地上砂石碎瓦残木被风刮得到处乱飞,除了风雨声,还有乒乒砰砰的响动,霍锦骁竖耳细听,四周杂乱的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呼救声。她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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