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傅昆,她见过!
南渡之日,随行南下宦官极多,傅安就是其中一个。可那时傅安身边没有傅昆这个养子——她是在魏公明那边见到这人的!
那时傅昆已二十来岁,与眼前这稚气犹存的少年全然不同。
魏公明设立的厂卫很有可能就是由这傅昆掌着的!
颜舜华记得那时都说那厂卫统领年纪虽小,手段却十分了得,心肠也狠辣至极,但凡经了他手的人没有不认罪的——更没有全首全尾出来的。
今上信任内侍,每个周都会派内侍任监察史,那傅公公与宫中的掌印太监李公公不和,于是被发配到通州这边来。
仔细算来,傅公公来到这边也有两年了。这两年里傅昆都在鹿鸣书院念书。傅昆进书院的第二个月就考进了上舍,两年过去,傅昆的才识在书院里可能只比沈云初稍逊一些。
颜舜华听说有这么个人时,还特意问过沈云初这人品性如何。
如今亲眼见了,颜舜华已有了答案。没想到是他!
颜舜华拍开傅昆的扇子。
她仰起脑袋,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试?赢了你们我们能得什么好处吗?白白浪费时间!你若是想要地方,去跟先生说就是了。”
傅昆兴致盎然:“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胆小鬼。”
颜舜华说:“我们建学习会又不是为了逞强斗勇。”
傅昆说:“那君子社的战书,你们是不愿意接了?”他鄙夷地看了潘成金一眼,“牝鸡司晨,果然不成气候。”
潘成金最受不了别人的激将。他骂道:“比什么?谁怕你了?”
傅昆眼底暗光流转:“你能做主?我听说你们‘学习会’做主的是个七岁女娃娃啊。”提到‘七岁女娃娃’时他的声音咬得特别重。
潘成金再迟钝也听出来了,这傅昆是在挑拨离间。他怒红了眼:“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少来这套!”
颜舜华看向潘成金。
注意到颜舜华平静的目光,潘成金霎时冷静下来。他就是改不了这暴脾气,才总是和人起冲突。
潘成金不说话了。
颜舜华说:“这段时间我们忙得很,学业落下不少。你们君子社的人一直留在书院,比考核成绩的话我们自然是比不过的。”
傅昆有点意外。
潘成金是什么性格,傅昆早就了若指掌。这纨绔少爷绝对是别人一激就上钩的,没想到才过了短短数月,这家伙居然能忍下别人的挑衅了?
傅昆这回真的来了兴致。他淡笑着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比什么?”
颜舜华笑眯眯:“我们这段时间走了不少地方,发现有些村子实在穷困得很。不若我们各挑一处穷村子,看谁能先让穷村子富起来。”
傅昆稍一思量,便明白颜舜华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冷哼一声:“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好,我若是不尽心去做就会输给你;我若是尽心去做,沈家也得了便宜。”
颜舜华眉头一挑,也用起了激将法:“怎么?你不敢吗?”
傅昆哈哈一笑。
他说:“有何不敢?你敢提出来,我就敢答应。”傅昆将手中的扇子一合,随口又把赌注变大了,“你们若输了,那什么学习会就别弄了,都并入我们君子社来吧。”
颜舜华说:“你们若是输了呢?”
傅昆睨了她一眼:“那是不可能的事!”
颜舜华定定地望着他。
傅昆说:“那好,我们若输了也一样,君子社并入你们学习会。”颜舜华所做的事他都了解过,但傅昆认为那很多都是靠着沈家的帮助才做到的。一个七岁的小娃娃,能有多了得?这小娃娃能得意这么久,不过是因为没遇上他!
两人这般议定,第二日傅昆便拿出了新的“战书”来。
傅公公虽有些心灰意冷,却还稳坐监察史的位置,傅昆要查点东西还是很容易的。傅昆挑了几个特别穷困的地方做成签条,叫颜舜华来抓阉,抓到哪里就去哪里。
颜舜华夜里也回了沈家一趟,知晓这傅昆从小是个有野心,这次朝她们这边下“战书”,恐怕不仅仅是一时兴起。
傅昆是想借此次机会让傅公公重新起复。
真是麻烦。
颜舜华从来都不怕事,但她拿不准傅昆此人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傅昆有野心,也有才干,心思更是诡谲难猜,如果她在傅昆的青云路上推了一把,会不会给自己添了一个劲敌?
颜舜华微微握拳。
即使她不接傅昆这招,傅昆还是会挑起事端。与其那样,还不如与傅昆正面接触一番,看看此人是不是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心狠手辣、狡诈无耻。
抓阉开始。
颜舜华没有犹豫,爽快地抽出一张签条,只见下面写着石岗村三个字。她顿了顿,脑中隐约有些印象。这村子极为偏僻,周围又都是石岩山,种不了多少粮食,一年四季都饥不裹腹衣不蔽体。
看来她运气不怎么样啊。
颜舜华把签条递给潘成金,潘成金马上哀嚎出声。
君子社那边,傅昆也抽完了。听见潘成金的嚎叫,傅昆唇边溢出一丝笑意。看来学习会那边抽中了“好签”?
不过傅昆既然能把这些村子挑出来抓阉,自然不会选条件相差太远的。他挑中的地方也没好到哪里去,叫沙田村。
沙田村倒是有不少田地,只是早些年村里人觉得周围的树林太占地儿,建新房子又需要木材,索性把那一带的树全砍了。
没想到树一砍,田也种不了了,不是水淹就是泥掩,一年到头都在闹灾,口粮都种不出来,还得按良田缴纳税钱。
沙田村不少人都逃了,流落到外头成了无家的流民。没办法,如今的徭役重如山,寻常人哪可能受得了?
傅昆昨夜已知晓各个村子的情况,抽中这样的村子也不曾惊讶。
越难的事,越能勾起他的兴趣。
傅昆看了眼颜舜华,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
这小娃娃若是输了,会不会哭出来?真是令人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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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宠冠六宫》/春溪笛晓
第二十九章
通州虽是贫瘠,却也不是没有寻欢作乐的场所。傅昆与颜舜华定下赌约,却没亲自出发,而是命君子社之人前去沙田村探个究竟。树能保土,砍了树,来了灾,怨不了谁,傅昆对沙田村的人一点都不同情。他照常宴饮,命舞姬为自己献舞,心情十分愉快。
正如颜舜华所说,这赌约对学习会没有半点好处。而对刚刚建立的君子社而言,却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不管输赢都能借势露脸。怎么看都是一桩稳赔不赚的买卖。
傅昆眸中含笑。京城里下来几个小内侍,一直留在通州活动,观其行事,绝对是冲着沈家来的。那沈云初与颜舜华都算是沈家之人,他与他们无论是斗争还是交好,都有莫大益处。
旁边的人见傅昆心情好,也放开了,叫来几个歌姬助兴,不一会儿就动起手脚来。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有了醉意,屋内众人的举动也越发不堪入目。
“傅昆!”一人推门而入,脸皮直抖,显然气得不轻。
此人是傅安傅公公的侍卫长,也是自幼被傅公公收养的,对傅公公忠心耿耿。傅公公近来偶感风寒,病情逐日加重,根本下不了床,侍卫长心急如焚,知晓傅昆在这种地方花天酒地,自然领着人上来逮人。
傅昆也喝了点酒,不过没醉,看清来人,讶然说道:“原来是兄长啊。兄长不是应该在父亲身边伺候着吗?居然来这种地方,真是太不应该了!”
侍卫长没想到傅昆竟无耻到这地步,被他逮个正着还能恶人先告状。他骂道:“傅昆,你个没良心的,父亲待你如亲子,如今他病重,你却还来这地方享乐!”
傅昆冷嗤一声,眼底满是讥屑:“你来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侍卫长语塞。
傅昆说:“知道为什么父亲看重我吗?就是因为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有脑子。少把你那些迂腐的东西往我身上套,趁着父亲还没醒赶紧回去,否则你就等着受罚吧。”
侍卫长说:“你——”
傅昆一脸讥嘲:“看来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可以多提点你几句。父亲的病是心病,心病除了,病自然就好了。”傅昆说完,摆摆手让他离开,自个儿端起一杯酒,“别管这榆木疙瘩,我们继续喝。”
侍卫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是转身走了。
傅昆又喝了一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这人向来恩怨分明,自幼受了傅公公的恩,让他喊傅公公一声“父亲”是愿意的,让他帮傅公公走出困局他也在悉心谋划,只是傅公公身边已经没什么人可用,这艘船即使捞起来也不可能再驶出多远。
他也该再选一艘船了。
傅昆站起来,说道:“今儿就到这,”他让人送上两瓶果子酒,扔给随行的小厮,“带着,我们去查探一下敌情。”
傅昆上马,出了城,往回走。到了鹿鸣书院正门,他往右绕了段路,见着个以翠绿林带为界的庄子。庄子门前有个老汉守着,见他们来了,问道:“郎君是要来找人吗?”
傅昆含笑说:“是的,找你们姑娘。”
傅昆年纪不大,又是书院生员的打扮,老汉便叫孙儿将他引了进去。
傅昆心中暗惊。这庄子看似平常,守卫却还挺森严的。听闻学习会那边有不少新东西,看来大多藏在这里头。傅昆领着小厮往里走,那老汉的孙子是个伶俐的,边走边说:“姑娘在学琴呢,姑娘琴弹得可好了,我们每次听到都觉得高高兴兴的。我觉得姑娘弹得比谢先生好,有时谢先生弹的曲子叫人怪难受的。”
傅昆一听便知这少年根本不通音律。那谢蕴清乃是琴道大家,上回在沈家露了脸,想登门拜访的人便多如过江之鲫。而颜舜华学琴不久,哪有可能胜过那谢蕴清?
谢蕴清弹的曲子会让人听着难受,正是因为谢蕴清寄情于琴声之中,达到了化情入曲的程度。至于颜舜华,那肯定是恣意而弹,放不进太多心事的。
傅昆在少年指引下来到琴亭之外。花影扶疏,将亭中的景致掩了大半,但傅昆还是能瞧见亭中的两个身影。
谢蕴清性情清冷,坐姿也透着一股天然的疏离,她在一旁凝神静听。而坐在琴桌前的自然是颜舜华。
少年要上前去通禀,却被傅昆拦下了。曲子已弹到一半,傅昆站在原地仔细听了听,竟听出了两个错处。颜舜华也是了得,错了也没有丝毫停滞,仿佛这曲子合该这么弹。
真是错得浑然天成。
傅昆算是明白少年为什么那么说了,颜舜华确实还有点天赋。
傅昆正等着一曲结束,忽然感觉有道视线从不远处投来。他循着视线望去,却见一个缁衣男子站在那里,年纪不大,神色却很冷漠。仿佛是察觉了他的目光,缁衣男子抬眼望过来,那双眼睛在夜色掩映之中竟显得分外分明。
那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睛!
若不是仔细去看,那深绿色看起来就像深黑似的。
傅昆心头一跳。他与寻常纨绔子弟不同,对各方的消息都极为了解。看到那双绿眼睛,他便想起圣山下的青狼族。
那青狼族有驯狼的本领,能驱使狼群去作战,曾经也在草原上横行一时。后来鞑人得了良马与武器,杀到了圣山脚下,几乎杀光了圣山上的狼群,青狼族也散了,连他们的伦娜公主也被鞑人的大君收入营帐。
青狼族的青壮所剩无几,鞑人将他们的老弱妇孺都拆散到不同的部族里。青狼族想再将分散在各处的族人聚拢在一起,就必须找到青狼族族长的血脉。据说伦娜公主不久前与男子相会被抓住了,那骗她外出的男子就有一双绿眼睛。
这男子是中原人的打扮,观其行止似乎也是在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而且这人对他有敌意。
傅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绿眼睛”。
那“绿眼睛”已经转开了眼,目光落到了琴亭那边。
傅昆明白了,“绿眼睛”对他的敌意就源自于琴亭中的人。这是谢蕴清的人,还是颜舜华的人?
傅昆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时,琴声已经听了。引路的少年麻溜地跑上去,嗓儿一扯,就把话全嚷嚷出来:“姑娘,有人找你呢,是个可俊可俊的郎君!”
颜舜华莞尔。她起身走出琴亭,便见着了傅昆。
少年说得不错,傅昆长得确实出色,只是那双丹凤眼总是半合着,仿佛掩藏着无数谋算。此人年纪虽小,心思却十分莫测,颜舜华不敢小觑,笑也没收起来:“傅兄怎么来了?”
傅昆打量着颜舜华。明明在通州这种地方长大,这小娃娃待人接物却颇为大方。
傅昆说:“听说颜家妹妹最爱尝鲜,我今日尝了种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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