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秋对罗娘子下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一介小小的道士,哪有胆子对贵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相红便冷冷地哼了一声,嘲讽地道:“哎哟,瞧高首辅这话说的,是把洒家当成三岁小儿了吧?王真人的确是没有这个胆子,可王真人命好啊,他背后还有高首辅您呢,论起有权有势,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室宗亲也比不上您啊。”
高蕴怎么听都觉得相红像是和他有仇的。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过相红啊?
对,他是没有得罪相红,可相红一定是受人之托,是谁呢?
霍英?韩前楚?
霍英是条老狐狸,可据他所知,霍英为人严肃,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万万不会与这些阉人为伍。
一定是韩前楚那条老狗,这老狗一介武夫,仗着曾经跟随皇帝御驾亲征,对下面嚣张跋扈,对皇帝却是一副奴才样子,前阵子他还忙里偷闲,将祖传的一套练气养生的功法传授给皇帝,若说与太监们的熟识,内阁里没有人比得上他的。
高蕴咬牙切齿,等他回府,就让欧阳杰想个法子,把韩前楚收拾了。
不过,他能收拾韩前楚吗?如果能,早在韩前楚把外室子的事情捅出来时,他就已经收拾了。
别说是他了,就是霍英和以前的庄渊都不能把韩前楚怎么样,若论与皇帝的亲厚,他们这些人也比不上韩前楚。
唉,如果秦家的那门亲事成了就好了,秦珏在皇帝面前是很有份量的。
怎么又想起这个了,若是没有秦珏,王承秋也不会死。
对了,给罗氏女下毒的人,十有八、九并非王承秋,只是王承秋已经死了,这才载赃陷害。
想到这里,高蕴又挺起胸膛,朗声问道:“相公公,本官身为首辅,是必须要知道这件事的详情的,本官有无过错,皇上自有圣断。”
相红身为秉笔太监,平素里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和这些阁老们周旋,见高蕴搬出皇帝,相红自是不会再僵持下去。
相红原本也没想到,干儿子王宝会拼上性命,这小子事先并没有和他商量,但是事已如此,他只能帮着干儿子走下去。
王宝说那毒是王承秋给下的,罗氏女并没有否认,太医院也说是中毒,那就当成中毒吧,就是没有中毒,也要把这件事办成中毒。
当太监的,注定是要孤老余生,可这王宝从六七岁就跟着他,是他看着长大的,王宝对他很孝顺,前阵子得了座田庄,兴高采烈地把地契交给他:“干爹,我还小,这庄子我拿着也没有用,将来您老人家出宫了,就到这庄子里养老吧。”
身为秉笔大太监,一座五百亩的田庄,相红也还能拿的出来,可是王宝这份孝心,却让他感动得落下泪来。
今天这件事,王宝既然已经把事情挑起来了,他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先要保住王宝再说。
所以相红冷静下来之后,便让人去请高蕴,牵连进来的人越多,地位越是尊贵,就越是没有王宝什么事。
只是这件事上,太医院竟然也说是中毒,这就蹊跷了,王宝那小王八旦,哪有这本事?
莫非是秦珏
他被皇帝冷落多年,原以为这辈子也就完了,可没想到,却收到了秦珏派人带来的口信
于是他按照这个口信去做了,悄悄到孝贞皇后住过的寝宫外祭拜,看到皇帝的圣驾来了,慌忙躲闪,还是被金吾卫抓到,那晚,皇帝在孝贞皇后宫里枯坐到半夜,他一直跪在旁边,皇帝临走时对他说:“这宫里也就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地念着孝贞皇后,行了,别跪了,明天就到乾清宫吧。”
后来他日益权重,还坐上了秉笔太监,可除了偶尔给秦珏递句话以外,秦珏从没有让他做过什么事。
相红心知肚明,越是一把好刀,越是要用在刀刃上,以他现在的地位,端的是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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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一章 白眼狼
事情来得太快,相红没有时间深思熟虑。既然秦珏没有找他,那就是这件事还没有到要由他出手的地步。
相红在宫里四十年了,侍候过两位皇帝,英宗皇帝驾崩时,宫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太监全都死了,有的是被选中陪葬了,还有的是自尽的。那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同德皇帝亲政,但凡是和窦太后、窦皇后有关系的内侍、女官,一个不剩,要么死了,要么去皇陵了,而他又逃过一劫。
之后董皇后害死太子秀,母子二人也死在紫禁城,宫里便又死了一批人,孝贞皇后死了以后,侍候过孝贞皇后的那些人也全都死了。
皇帝杀光了孝贞皇后身边的人,反而抱怨宫里没人感念孝贞皇后的好处了,他老人家也不想想,孝贞皇后身边的人全都死光光了,您让谁来感念啊?
相红只要想想这几十年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便心灰意冷,他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到了能放出宫的时候,能够全身而退;二是王宝能够平平安安。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来,对高蕴道:“洒家不瞒高首辅,太医院已经诊出来了,罗娘子中了水银之毒,这毒是一点点下的,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人便会油烬灯枯而死。”
“罗娘子是皇上看中的人,又是住在勤政殿暖阁里,后宫的娘娘们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官里的规矩,高首辅想来也知晓,贵人们用膳之前那都是让奴才们先试过的,罗娘子的膳食自是也如此。”
“可是有一样物件儿,却是没人敢试的,那就是王真人的符水。”
“王真人没有飞升之前,每天都会给罗娘子强行灌入所谓的符水,这件事儿是千真万确,罗娘子和她身边服侍的人,都是人证。”
“高首辅,依您高见,还能说王真人和这事儿没关系?王真人是您引见给皇上的,您说您能脱干系吗?”
高蕴如坠冰窟。
他为官多年,若是连眼前的事还看不明白,他还真是白活了。
这毒不论是不是王承秋下的,现在都要发落到王承秋身上,谁让王承秋死了呢,一个毫无来历的死人,不找他来背锅天理难容。
高蕴的头嗡嗡直响,杨善宗把王承秋送过来,这哪里是帮他,分明就是害他。
杨善宗为何要害他?
对了,他怎么糊涂了。
男人养外室的大有人在,可是但凡生下儿子的,要么母子一起接进府里,要么也会把儿子认回去,当庶子养在膝下。
除非那孩子的生母是风|尘女子,或者是罪臣之女,否则哪有不认回儿子的道理。
可杨家却没有让他进门,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杨善宗的母亲为人强势,又有娘家撑腰,说动了杨家老祖宗,死活没让他认祖归宗。
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嫡母应该是恨死他们母子了吧,杨善宗奉母至孝,又怎会把他这个被杨家称为“野种”的弟弟放在眼里?
他怎么这么笨啊,还以为自己当年考上庶吉士,又进了六部,杨善宗才会对他高看一眼,把他当成亲兄弟看待。
以前杨善宗位高权重,不屑对付他,如今杨家衰落了,而他这个被杨家看不起的外室子却飞黄腾达,杨善宗一定是又嫉又恨,这才派了欧阳杰和王承秋过来。
难怪他每做一件事,欧阳杰就会诸般阻挠,以前他还以为欧阳杰自视过高,才会吹毛求疵,现在看来,欧阳杰分明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还有这个王承秋,看来也不是像欧阳杰所说,是死在秦珏手里,王承秋肯定是自尽,他给罗氏女下了毒,待到罗氏女毒发身亡,他的事情也就败露了,做为杨家的死忠,定然是一死了之。
高蕴想到这里,恨不能猛敲自己的脑袋,他竟然被杨善宗骗了这么久,被欧阳杰和王承秋骗了这么久。
难怪外室子的事情会传出去,他早就应该想到了,这件事就是杨家传出来的。
他是外室子的事,在高家也只有死去的高老太爷知晓,又怎会传出去?除了杨家还能有谁?
高蕴面如寒霜,相红的嘴角动了动,心满意足。
王宝,你这小王八旦惹出这样一个麻烦,干爹就给你拉个垫被的。
以高蕴现在的情况,自是不能去见皇帝。高蕴心灰意冷回到值房。今晚他在宫里当值,身边没有自己的人,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亲自到太医院去问了问,得知皇帝已经清醒,只是还虚静养,而罗娘子的病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治好的,要慢慢医治,慢慢调养,倒也急不得。
高蕴心头略定。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睡,现在只觉头晕沉沉的,可他不能睡,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皇帝病了,早朝自是也免了,他没有留下和阁老们商议,便借口一夜没睡,身体不适,匆匆回府。
韩前楚刚刚打听到皇帝的病因,正准备开足火力讨伐高蕴,一转眼高蕴就溜了,气得他差点跳起来。
高蕴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问起欧阳杰去哪里了。
侍候欧阳杰的小厮说,这些日子欧阳先生总是一个人出去,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欧阳先生从来不说。
高蕴呵呵冷笑,要么杨善宗在京城里还有人手,欧阳杰是去找同伙了,要么欧阳杰就是瞒着他去结交京中权贵,为杨家打通人脉了。
若不是这两个原因,欧阳杰一个长年生活在四川的绍兴人,在京城里无亲无友,他还能去哪里?
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别人对他有多么好,只要有一件事让他膈应了,以前的诸般恩情和好处,便全都荡然无存。
高蕴便是这样的人,他只记得杨家没有让他认祖归宗,却忘了他之所以能够平步青云,花用的全都是杨家的金钱和人脉。
趁着欧阳杰不在府里,高蕴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心腹。
这两个心腹,虽然没有欧阳杰的本事,可是他们都是他的人。
欧阳杰自从来到高家,便被高蕴奉为上宾,这两名心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听高蕴说要对付欧阳杰,这两人立刻拍起胸脯,朝堂上的事情,他们或许不行,可若是在京城里对付一个外乡人,那就好比是捏死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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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二章 路不平
♂!
今年的天气热得有些早,才是六月,便已是很热。炙热的阳光把青石板路烤得滚烫,欧阳杰后悔出门时没有穿双厚底的鞋子。
好不容易看到路荫下有拉脚的轿子,欧阳杰快走几步,抢在另一个人之前,坐上了轿子。
“到小绍兴。”欧阳杰说道。
轿窗敞开着,热气一股股地往里钻,欧阳杰抹了把汗,只盼着能快点到小绍兴,喝上几碗凉茶。
轿子没有窗帘,阳光没遮没挡地洒进来,欧阳杰索性脱下外裳挂在窗子上遮挡阳光。
他舒了口气,总算是没有这么晒了。
京城里的夏天并不是很热,但是大户人家还是要用冰的。他让小厮去领冰,小厮回来说,那些冰刚够家里的主子们用的,连点碎冰渣子也给不出来。
欧阳杰心里清楚,高家又不是第一年在京城过夏天,怎会没有贮够冰呢,高蕴倒不至于在小事上苛刻,无非是下面的人察言观色,故意刁难而已。
欧阳杰笑着摇摇头,能让底下人这样做了,肯定是高蕴露了口风,这些日子,他清楚地看出来,高蕴对他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前些天他给杨善宗写信,说他不适合京城的气候,想回到杨家,或者回浙江。可杨善宗回信,先是说了一通对他的器重和信任,然后话锋一转,驳回他的请求,非但如此,还派了一个叫杨庭的过来,名为给他跑腿,实则是监视他。
杨庭来的第一天就对他说:“欧阳先生,您是明白人,您在杨家二十来年,又在高家待了些日子,您觉得您还能全身而退吗?老爷说了,您就是死,也要死在高家。”
想到这里,欧阳杰自嘲地笑了,他真是糊涂了,竟然以为他在参与诸多隐秘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要么继续做沟通高家和杨家之间的那道桥梁,要么就是死。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小绍兴了,杨庭像个尾巴,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他不想给小绍兴的那些老乡添麻烦,他们在京城里生活不易。
只是可惜了,刚刚认识不久的焦渭,焦渭还曾约他去看过绍兴戏,甚至也曾暗示,能把他引荐给罗绍,可是他终究是没有下定决心,他和杨善宗毕竟宾主一场。
若不是今天杨庭说去看个亲戚,他还是不会去小绍兴。
轿子颠簸起来,欧阳杰皱起眉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之感。
通往小绍兴的路,是一水儿的青石板路,可这轿子虽然走得还稳,可是他仍然能感觉到轿夫的深一脚浅一脚。
他一把撩开挂在窗户上的外衫,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通往小绍兴的路。
“哎哟,落轿落轿,我肚子疼,快快,我要方便一下。”他大声喊道。
轿子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到了后来,两名轿夫索性飞奔起来。
欧阳杰快速地把外衫穿好,半个身子探到窗外,高声喊着:“救命,救命啊,有人绑票,救命啊!”
“不许喊,再喊现在就结果了你。”一名轿夫恶狠狠地说道,可是脚步去没有停下来。
欧阳杰心头一凛,在狂奔之中还能中气十足地说话,这人是个练家子,绝非是普通的轿夫居心不良,抢夺财物。
这是来杀他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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