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都甩不下来。
余跃这一声咕囔和她平时的嗓门比起来,可以说是非常的小声,但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虽然海浪声迅速占据了大家发怔时的沉默,但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一句并非幻听。
有时候,简简单单地喊一声你的名字,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
何淼淼惊讶地看向林东白,而林东白此刻也正看着何淼淼。
第15章 急转!妈妈陆娜的来电
还是叶致远打破了沉默,说:“算了,我直接背过去吧。”真是有够傻的,真货要背她,她却死命抱着他这个冒牌货不撒手。
和Bye姐道了别,林东白走在最前面,叶致远背着余跃走在中间,何淼淼则拎着余跃的鞋子慢慢地走在最后。软绵绵的沙滩,深一脚浅一脚,沙子时不时溜进鞋子。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杂货店里,余爸爸谦卑地鞠着躬,对晚辈叶致远、林东白和何淼淼说道。
林爸爸也在店里坐着,正打着瞌睡,听见声响,猛地站起身来,忍不住边打哈欠边看了眼挂钟,念叨道:“这都两点了!你们这群兔崽子!”
两位爸爸对比不能再明显。相较之下,余爸爸始终给何淼淼一种正在梦游般的感觉,是因为他的眼神吧?
那是一双黯淡的眼睛,他看着你,你却忍不住因为他的眼神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于他眼中的世界;好不容易他的眼神聚焦了,却又快速地低下去,瞬间转向别处,生怕和人对视。
说话也仿佛梦呓一般,稍微分神就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谁又想得到,他会是活泼开朗的元气少女余跃的父亲呢?
余爸爸本打算自己背余跃,结果余跃依然死死地抱着叶致远不放。
“余叔,你就别客气了!我直接背到你家吧,也不差这一点路了哈!”叶致远说完,就背着余跃往外走。
“实在太麻烦你了,你慢点。”余爸爸说着转过身,再次感谢道,“朗哥、东白,今晚打扰你们休息了,那我们先走了。”
“多大点事!”林爸爸哈哈一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老婆还在楼上睡觉,赶忙捂住嘴巴,小声地说,“你老这么客气干什么呢?邻里之间这算得了什么!慢走哈!”
何淼淼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打算一起离开,却被林爸爸叫住了:“陆娜今晚来过电话,你找时间回她吧。”
林爸爸说完,便背身上楼去了。
此时夜已深,又在船上晃悠了一段时间,何淼淼本来就有一点头昏脑涨,更重要的是“陆娜”二字,她仿佛坠入梦中,那么的不真实。她僵在原地,一瞬间,好像开口说“谢谢”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即使一开始就无比清楚,以妈妈陆娜的能力,很快就会知道她在这里,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的脑海依然一片空白,只剩下——
妈妈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这是无视妈妈微信后的再一次警告……
妈妈要的不是回电,而是要我立刻回去……
何淼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动步伐走回外婆家的,直到掏出钥匙开门,听到身后有人唤她“淼淼”,才知道林东白因为不放心,在她身后默默跟了一路。
“过两天就放暑假了,我带你去寻找方向的地方。”林东白说,“希望这次顺利成行。”
何淼淼想像以前那样奉上一个优雅的笑意,却发现有些生疏,挤出的笑意,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有多难看。
“晚安。”何淼淼僵硬地笑着。
林东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回了句“晚安”,然后转身回家。
何淼淼开了灯,看着老宅里的桌椅物件,第一天来到时满屋的尘埃已经清扫干净,但对这里的记忆,还有自己的人生,却还是一阵灰蒙。
看样子,没有时间继续整理了呢。
何淼淼上楼,每走一步,一级级楼梯上就闪现出一句句文字,明明没有声音,但看着它们,就仿佛听到了妈妈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与语调。
“在我找你之前赶紧回来!”
“做些有用的事,交些有用的朋友!”
“别让我失望!”
“胡闹够了!你知道继续无视的后果。”
何淼淼坐在床沿,看着角落的行李箱,上面写着三个字:“回去吧。”
回想这一个星期,第一次逃离父母的束缚,第一次自由安排时间,第一次看那么多自己喜欢的书,第一次认识那么多热情而纯朴的岛民,第一次结交朋友而不必考虑对方可以给自己带来什么……
但一切就好像一场梦,终究是要醒的,就好像是马拉松的休息站,终究是要回去奔跑的。
逃离到某个地方,是为了弄清楚哪条路才是正确的不是吗?其实待在暮明岛,困惑也依然存在,也找不到答案,不必坚持留在这里,不是吗?
何淼淼为离开找着理由,一个又一个,说服着自己收拾行囊离开。
她瘫倒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天亮以后,再完整地感受一次暮明岛的一天。然后,再见吧。”
***
半睡半醒间,天亮了。
窗外的鸟叫声清晰得好像鸟儿就站在床头一样,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飞扬,阳光正找准时机从窗帘的缝隙投射到床上。
何淼淼起了床,洗漱时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蛋,然后像往常一样朝小船集市走去。
远远便看到余跃挥着手朝何淼淼跑过来,脸上的笑明亮得让人相信点亮这里的不是朝阳,而是她的笑。
有人笑的时候精准计算应该露出八颗牙,有人大笑起来再美的五官也扭曲变样,但所有的规矩和可能出现的缺陷在余跃面前通通失效——她恣意地露出上面一整排比常人稍大的牙齿,眼睛、鼻子、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笑着,让人忍不住被感染,好像这世界的一切都可以被治愈和被原谅。
何淼淼想要将余跃的笑深深地印在脑海。
“拉着你出海,我自己却醉了,真是丢脸啊!”余跃叹了口气,问道,“我没有发酒疯或胡言乱语吧?”
余跃竟没有睡过头,宿醉似乎带给她的影响,似乎只是稍微明显的黑眼圈而已。
还是不提她抱着叶致远却喊林东白的事吧,何淼淼想着,说:“没,很安静地睡觉。”
“你刚才是不是犹豫了一下?”余跃狐疑地盯着何淼淼,“你要是骗我,我可就不教你做菜了啊!”
何淼淼笑,答道:“嗯。”
“待为师这几日考试完毕,再将十年厨艺传授于你。好徒儿,为师去也!”余跃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就开始往公路那边跑去。
余跃跑着跑着,突然回过头来,笑着朝何淼淼挥手再见。何淼淼挥手回应,在心里默默说着再见。
拎着菜,何淼淼往木屋那带远离人群的海滩走去。
Bye姐正在冲浪。
每次看着Bye姐划水,然后在板上站起来的那一刻,何淼淼也忍不住心潮澎湃地想起身鼓掌。和冲浪的男生比起来,女生冲浪的姿态多了一份柔美,可谓一场视觉盛宴。
Bye姐抱着鲜黄色的冲浪板走向何淼淼,将冲浪板立在沙滩后便在何淼淼身旁坐下,一边侧头拧干她那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说:“每天早上坐在这边看,不如我教你?”
她身穿漂亮又实用的运动比基尼,凹凸有致的好身材一览无遗。这种布料不多的穿着,一不小心就会显得媚俗,但Bye姐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健康的性感与帅气。
何淼淼摇了摇头,说:“明天……不来了。”
Bye姐闻言停顿了一会,聪明如Bye姐,想必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Bye姐未作追问,而是说:“走吧,今天早上别看海了,我不是还欠你一个回答?”
何淼淼一时不明所以。
“你之前问我来之前是不是和你一样,我怎么说的?”
何淼淼稍作回忆——参加木屋派对我就告诉你我的故事——没记错的话,当时Bye姐是这么说的。可是昨晚徐归和罗静打探半天,Bye姐始终不肯透露半分,为什么却愿意告诉她呢?
“在我反悔前,走吧!”Bye姐说道。
第16章 Bye姐留下的原因
何淼淼先陪Bye姐回木屋换了身衣服,临走,Bye姐从门口的那盆玫瑰摘下一枝拿在手里,这才挽上何淼淼的胳膊,说:“走吧,去暮明高中那边。”
沙滩、环岛公路、杂货店旁的斜坡,两人一路朝山顶的暮明高中走去。
此时正是早上上学的时间,一路上不少和何淼淼年纪相仿的高中生,三五成群地追逐打闹着,时不时回头看Bye姐和何淼淼。
Bye姐高挑美艳,穿衣打扮和言谈举止都颇为大胆前卫;而何淼淼明明和他们年纪相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举手投足显得优雅得体。因为她俩,小岛高中生们对大城市的憧憬愈加强烈起来。
他们羡慕她,何淼淼也暗自羡慕着他们的肆意与张扬,就像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和白云,即使偶尔有阴雨天,但晴天永远比阴雨多。而她的世界,始终一片天灰。
走过暮明高中校门口络绎不绝的学生人潮,又走了一小会,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Bye姐和何淼淼停在一片墓地前。
何淼淼在暮明岛住了一个星期,却没注意到这个地方。
阳光灿烂,白天的墓地没有一丝阴郁或恐怖,安静中带着肃穆,肃穆中又透着安宁。这片墓地看起来很干净,想必经常有人前来打扫。一座座小小的石碑安静地排列着,即使是夏天,四周依然繁花似锦,还爬着一些苔藓。
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墓志铭,只刻着一个格式奇特的日期——正常来说,墓碑会刻上“出生年月日-去世年月日”,而这里的墓碑刻的却是“年月日-”,那个年月日代表着出生,还是去世?
“那是他们的尸体漂到暮明岛的日子,这是片无名公墓。”Bye姐蹲下身子,将带来的那支玫瑰放在一个墓碑前,说,“我和她是同一天到暮明岛的。”
何淼淼愕然。
那座墓碑上面的日期约是两年前。再看向那些简朴的墓碑,远的日期已是近百年前,近的则是这一两年。
Bye姐已经在墓地里的一张木制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旁边高大的松柏树,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Bye姐的样子和平时并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短T加牛仔短裤,但明明如红玫瑰般艳丽的Bye姐,此刻看起来却着实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份白玫瑰的素雅。或许是因为这里静谧的氛围吧?何淼淼想。
“政府公示了一段时间,不用说也猜得到——没人认领。这无名尸的处理,有些地方是殡仪馆接手,暮明岛则是葬在这。”Bye姐说着,招手让何淼淼到她旁边坐下,说,“先过来坐吧,我也说不准我会讲多久。当然,很快打住也说不定。”
两人并排坐着。这里真的很安静,也许平时还能听见暮明高中的朗朗书声,但今天开始考试,就只剩下鸟叫声和远远的海浪声了。
Bye姐继续说道:“我走了那么多地方,会留下来,算是因为她吧。”
何淼淼想起Bye姐木屋墙上钉的无数张日出照,足迹可以说遍布全球,世界这么大,偏偏留在这僻静的暮明岛,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她?她……是个怎样的人?”何淼淼问。
“谁知道呢?据说在海里泡了太长时间,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按法医的说法,是个比我稍长几岁的女孩子。”
“为什么因为她留下来呢?”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她的丧礼。”
说到这,Bye姐忽然话锋一转,问何淼淼:“你有没有经历过医院里的死别?”
但不等何淼淼回答,Bye姐又耸了耸肩,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太愚蠢了,自嘲道:“好吧!就算有,你去的医院和我去的肯定是没有可比性的。”
Bye姐回忆道:“我在医院见过,病房里很多人走来走去,围着死去的老头,但很明显,肝肠寸断的只有老头的老伴和女儿,只是她们很快也没时间悲伤了。那些人,有的留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给他们每个人几十块就一直跟着;有的则带那个女儿去楼下的寿衣店买东西,像是死者身上盖的被单什么的,直到掏空钱包为止。”
“那些人是……”
“赚死人钱的,趁着家属伤心得毫无思考能力,能捞多少是多少。指点这指点那,等到了殡仪馆,再来个唱着不搭边歌曲的殡仪乐队……什么服务都有,就是没心。”
何淼淼没有经历过丧礼,虽然她亲历了外婆的逝世。当时年仅六岁的她莫名生了一场病,等她康复,外婆的后事早已料理完毕。据说骨灰撒在暮明岛的大海,不留痕迹。
何淼淼对外婆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安详地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Bye姐描述的死别,让何淼淼脑海中浮现了秃鹫围着尸体分食的可怕场景。那些亲属该是多么煎熬?连收拾心情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应对那些为死者“打造”的所谓仪式和习俗。
何淼淼的确没去过这样的医院,但她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追名逐利,粗暴地对待别人,也被别人粗暴地对待。活人尚且不会被温柔相待,对死者又如何谈得上尊重呢?只不过在S城的时候,何淼淼周遭的人或多或少会进行掩饰,没有像Bye姐讲述的场景那般赤裸裸,但本质上,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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