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的双腿，然后望向余跃的背影。
  这个背影，叶致远从小看到大——她在空宅的窗边玩镜子，他在背后打掩护；她在前面追着林东白，他在背后拾起她掉落的东西；她在家里陪余爸爸收拾东西，他在门外干着急……
  他其实不是想表白，甚至余跃喜不喜欢他都无所谓。换工作的提议是他耗尽多少脑细胞才想出来的办法，他只是想不远不近地守着她，确保她真的开心就可以了……
  月亮从云层背后探出头来，他们静静伫立在灯塔顶部，明明站得相隔甚远，但她长长的影子却离他那么近，叶致远伸出手，手的影子轻轻碰触着她的影子。
  “那深究起来，”叶致远开口道，“你不也在为余叔余婶而活着吗？”
  余跃身体一僵，终于回过身来。茫茫夜色中，竟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神情。
  “不说是不是为了余叔放弃高考，你一直要求自己什么事都要做得跟余婶还在世一样，是不是代表你走不出余婶的去世？”
  “你、你胡说八道！”余跃快步走到叶致远前面，语气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哪里走不出了？去世的亲人就该被忘掉吗？好好地记着有错吗？”
  “不忘记是没错，但是……”
  叶致远话未说完，余跃一把揪住了叶致远的衣领，结辩般强调：“我早就走出来了！”
  语罢，余跃愤愤地松开手，开始沿着梯子往下爬。
  叶致远泄气地用手背敲击自己额头，暗自苦恼：叶致远啊叶致远，你的出发点明明不是惹她生气的啊……
  眼看已经回到地面的余跃绕过小货车，径直往公路上走，一副打算自己徒步回家的架势，叶致远赶忙大喊：“等等我！我现在送你回去！”
  说完，叶致远赶紧爬下灯塔，着急得就差直接跳下去了。
  ***
  “铛铛铛……”
  墙上的摆钟不急不慢地响了十二声，何淼淼和余爸爸坐在客厅，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遍寻无果的何淼淼最后又跑回了余跃家，见余爸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太放心的她决定留下来一起等。
  半夜十二点后不久，余跃终于一脸愧疚地回来了，何淼淼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告辞。
  余跃送何淼淼到院子门口，何淼淼刚想开口，余跃却抢先一步说道：“淼淼，害你担心了，我没事。”
  “那个……”
  “别磨磨唧唧的啦！”余跃用力揉了揉何淼淼的头发，说，“明天不是你的最后工作日吗？早点回家睡觉了！”
  何淼淼看着恢复常态的余跃，此刻如果再特意解释自己和林东白没什么，好像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嗯，你也早点睡。”何淼淼笑着说道。
  ***
  不知是否因为夜里休息不好，第二天前往码头的路上，何淼淼发现余跃和叶致远一反常态地有些沉默。
  何淼淼几次试着丢出话题，他们虽然都会热烈地给予何淼淼回应，但他们两人之间却完全不进行对话……
  应该没事的，何淼淼想，他们向来很快和好的。
  工作方面，资料录入的工作在上午全部完成，伴随着办公室同事热闹的散伙饭，何淼淼人力资源实习生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
  何淼淼将放在办公室的水杯、勺子等物品一一收好，又拔下充电的手机放回包里。她没带多少私人物品过来，如今倒也落得轻松。
  下班路过余爸爸所在的行政部，何淼淼习惯性地朝里望了望，余爸爸不在办公位上。
  “淼淼，走啦？”行政部的同事热情道别，“一切顺利哈！”
  “谢谢，也祝大家工作顺利。”
  工作好像结束得特别快，但余跃和叶致远的和好却变慢了——下班这一路依然没有任何和好迹象。
  不仅如此，叶致远还特意等到余跃下车以后，单独向何淼淼“请假”说他今晚有事不一起吃晚饭了。
  莫非因为明天是余跃的生日，叶致远这是“欲扬先抑”？
  何淼淼百思不得其解，拎着包慢慢走回家。然后，她看见林东白正坐在她家门口。

第43章 特殊的生日礼物（1）
  何淼淼回来暮明岛一个多月，外婆家的庭院只做了简单清扫，始终保持着荒草丛生的模样。好在有那条始终坚守的石板小径，让庭院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破败。
  此时，林东白坐在石板小径尽头的台阶上，旁边放着昨晚何淼淼匆忙之间忘记带走的苔藓和喷壶。
  何淼淼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一边掏出钥匙一边说道：“还麻烦你特意送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但此时听在林东白耳朵里却是警铃大作——他本来就心神不宁地担心着余跃是否会和何淼淼说什么，才会假借苔藓来看看何淼淼，现在她这般客气的言辞……在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吗？他的心情不禁笼上了一层灰霾。
  林东白迟疑地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跟着何淼淼走进屋内。
  “怎么不进来？”何淼淼将东西放到桌上，转过身来见林东白一声不吭又一动不动，不禁担心他是不是中暑了，说，“不过屋里好像比外面还热……要不将就下，我们就在门外坐坐吧？我这就给你倒水。”
  闻言，林东白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大起大落的心情到了林东白嘴边，只幻化成一声不露痕迹的回答：“嗯。”
  何淼淼在厨房忙碌了一会，端来几片西瓜和两大杯凉开水放在两人中间。
  他们坐在玄关外面的石阶上，老式电风扇拖着长长的电线在他们身后摇头晃脑地卖力转动。天气热得让人汗流不止，但时而吹拂的自然海风无比凉快，稍一拂面就倍感凉爽。
  “余跃她昨晚没事吧？”咕咕咕地灌下大半杯水，早已恢复成平时淡漠模样的林东白开口问道。
  “似乎没什么事，只是……”何淼淼顿了顿，拿着西瓜的双手不自觉地抵着膝盖，说，“好像小跃没有看起来那么直来直去，很多事情会一个人藏在心里。”
  林东白不置可否，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吧。”
  林东白双手撑在身后，佯装自然地环顾四周——蓝天白云，树影婆娑，就连庭院中高高低低的杂草也在海风中舞动成别样的风景，然后，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掠过何淼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他的秘密，就在眼前。
  林东白想谢谢余跃帮忙守住了这个秘密，但想起余跃昨晚的眼神，顿时觉得“谢谢”有些伤人，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像是这样……”何淼淼望着天空喃喃道。
  一时之间没了话题。
  虽说比起没话找话的尴尬，安静更叫林东白自在，但在何淼淼面前，他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过于无趣？她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觉得不说话的他很厉害吗？
  他看向何淼淼，却发现何淼淼抱着膝盖似乎在闭目养神，或者睡着了？
  他静静看着她微微颤动的浓密睫毛，耳边是不知疲倦的知了声和风扇的呼呼声……一切的一切，让他忍不住期盼夏天可以再漫长一些。
  ***
  “我现在也是有工作的成年人啦！”
  生日这天，余跃显得格外兴奋，不仅穿上了那套出席婚礼等重大场合才舍得穿的衣服，和何淼淼一起去小船集市的时候，更是欢脱得何淼淼追都追不上。
  对于生日，岛民很少正儿八经地准备礼物，他们总能找到更简单直接又“顺手”的方式传达心意。
  比如小船集市的摊主们，除了一个劲地送菜送肉，将余跃和何淼淼的菜篮子塞得几乎变形之外，在海生叔的带领下，小船集市上无论是摊主还是买菜的岛民，都一起打着节拍、唱起了暮明岛古老的欢乐颂来为余跃祝福。
  与平日悠长婉转的赶集之歌相比，这首欢乐颂节奏明快许多。何淼淼依然听不懂歌词，但快乐扑面而来，就连人们脸上的沟壑都像是一道道生动的五线谱，让人“看”到了飞扬的音符。
  何淼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十五岁成人礼。
  如果说余跃的生活像是热闹非凡、人人起舞的“狂欢派对”，那么她的生活就像被按压在椅子上、稍作动弹就会惹来妈妈陆娜目光警告的“音乐会”吧。
  “生日快乐！小跃！”一曲已毕，大家边鼓掌边呐喊。
  余跃说了无数声“谢谢”，和何淼淼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从海滩往回走。
  何淼淼看着前方一栋栋依山而建的民宅，恍惚间，它们变成了音乐厅里的一张张座椅，她想起置身其中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心情，忽然有了主意。
  重新从海滩回到环岛公路的时候，何淼淼毫无预警地从余跃身边跑了过去，边跑边微微回头，得意洋洋地喊道：“超过你啦！”
  “呀！居然和姐姐我比赛跑是吧？”余跃说着，蓄势待发地提起一只脚在地上来回摩擦，并“嘟——嘟——”地给自己配上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回敬道，“我再让你三秒！三、二、一，我来啦！”
  两人你追我赶，一路嬉闹。
  何淼淼在巷陌间肆意奔跑，她仿佛看见音乐厅里的何淼淼一跃而起，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奔跑于座椅间的走道，呐喊着、蹦跳着，酣畅淋漓……
  她们气喘吁吁地回到家的时候，余爸爸也已经起床了。
  “爸，今天周六干嘛还这么早起来？也不多睡会。”
  话虽如此，放下东西的余跃麻利地从电饭煲中舀了三碗老早煮好的白粥，又装好几碟小菜，招呼余爸爸和何淼淼坐下一起吃早餐。
  看见余跃和何淼淼拎着那么多东西，特别是海生叔用蒜苗在余跃的菜篮子上打的硕大蝴蝶结，余爸爸好像刚刚想起来一般，呢喃道：“抱歉，小跃……今年我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明年一起给你可以吗？”
  何淼淼不禁一愣，她凝视着余爸爸，又看向余跃，余跃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失落，速度之快让何淼淼无从确定自己是否看错。
  “你已经给我礼物了呀！”余跃往余爸爸碗里夹了一筷子豆干，不知道是在安抚余爸爸还是安抚她自己，说，“一直赚钱撑着这个家的老爸，你已经365天每天都在给我礼物了！”
  何淼淼想，余跃在意的并非礼物本身，而是被惦记的幸福吧。何淼淼想，余跃在意的并非礼物本身，而是被惦记的幸福吧。其实有时候，送上了礼物也不意味着被惦记。
  何淼淼可以想象到自己生日的前一段时间，父母的秘书就会专业地提醒，甚至直接代为决定并购买生日礼物。
  大人的世界里，有太多需要记住的信息，于是电子备忘录派上了用场，甚至有了秘书和助理。
  这的确很高效，何淼淼只是觉得，面对离开提醒就再也无法说出家人和好友生日的大人，他们的惦记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晃晃脑袋，何淼淼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搁置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
  用膳完毕的时候，余爸爸突然提议道：“小跃，今晚的生日餐爸爸来掌厨吧。”。
  余跃先是一愣，继而笑着回应道：“好啊！我给老爸打下手！”
  谁知，余爸爸却摇了摇头，说：“我想不靠小跃帮忙地自己完成哦。”
  “可是……”
  余跃还想说什么，何淼淼忽然一边拉着余跃往外走，一边回头对余爸爸说道：“好期待，余叔加油！我和小跃先出去一下。”
  被莫名其妙地拉到巷子口，余跃奋力挣脱何淼淼的手，说：“你知道让我爸自己下厨有多危险吗？他随时可能突然想起我妈而忘记了劈啪作响的油锅的！你想拉我去哪？”
  何淼淼停下脚步，看着余跃，说：“对不起，因为在你家不太方便……原本打算晚上才送生日礼物的，但我想，现在更加合适。”

第44章 特殊的生日礼物（2）
  何淼淼送给余跃的生日礼物是一条视频。视频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拍下了某个人的上班片段。
  之所以说“某个人”，是因为这偷拍而来的视频中几乎没有出现正脸，但那熟悉的背影，足以让余跃一眼认出那是她的爸爸。
  寻常的行政工作，购买各种文具、登记入库，派发给申领的同事，偶尔搬着五步梯去检修灯泡，公司装修新办公室的时候则需要经常离开座位去现场跟进……
  视频没有任何情节起伏或对白，唯一的声音就是搬搬抬抬时偶尔发出的声响，充斥着流水账式的乏善可陈。
  余跃却紧紧捏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余跃和何淼淼此时正坐在暮明高中附近的那片无名公墓。在岛民忙碌而充满生机的上午，这片安静中带着肃穆、肃穆中透着安宁的无名公墓，是何淼淼认为观看视频的最佳地点。
  视频终于拍到了余爸爸的正脸，余跃的眼神里却透出一股陌生——她几乎认不出视频中那个神采奕奕的男人，是她那唯唯诺诺、不敢与人对视的爸爸。
  在余跃的想象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逃避悲伤的爸爸，工作状态应该就像那个上课时常走神而遭到老师扔粉笔头的前桌才对，而这样明亮而坚定的眼神，她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在爸爸脸上看到了……
  余跃拿着手机的双手微微颤抖，她想要将爸爸那样的神色看得更真切一些，画面却突然切换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手脚僵硬地理了理衣服，对着镜头问：“开始拍了吗？”
  得到摄影师的回应之后，那个男人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