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老师，淼淼不是我女朋友。”
  “哎呀，下次就是了嘛！做木器不代表脑袋也变木啊，这都要老师教！”
  林东白：“……”
  何淼淼：“……”
  木叶老师三步两回头一挥手，把离别戏码心满意足地演完，终于顺利隐入了森林。
  林东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何淼淼说道：“老师说的那些玩笑话你别介意。别看他神经兮兮的，木作的时候比谁都正经认真。”
  何淼淼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开始是有被吓到，不过习惯之后，觉得他挺可爱的。只是难以想象，老师这样的性格会一个人住在森林里……”
  “说是第一次走进森林就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十几二十年了。说起来，因为迷路，我才认识了老师，开始学习木作。”
  “这样啊……”何淼淼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想要学木作呢？”
  何淼淼的这个问题，让林东白的思绪飘回到八年前，父母第一次带他来明泉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迷了路，阴差阳错走到木叶老师的林间木屋，见到了正在制作小木钟的木叶老师。
  “这就是时间吗？”七岁的他第一次破天荒地主动与人搭话。
  一旁的林晚与林华朗又惊又喜，感性的林晚几乎湿了眼眶。这看似寻常的搭话举动，对儿子林东白来说是多么不容易，或许只有他们知道。
  林东白从小体弱，在雾霾严重的B城，口罩是他不可或缺的屏障。而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总是让靠近他的人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渐渐的，他不爱说话，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而正是这份寡言与疏离，在外向为主导的孩童世界，成为了某些小男孩霸凌他的“原罪”。
  “他是哑巴吗？打他也不吭一声的？”
  “他好臭，还整天戴着口罩，万一会传染怎么办？我还是离他远一点……”
  “怕什么！揍死他！看他还敢不敢传染人？”
  这些话，出自比当时的他稍长一两岁的孩子王之口。稚嫩的声音和拳脚，却有着最深的恶意。
  那时的他，从不反抗——除了体弱的他无论如何不是他们的对手之外，他的心里也认为话少的自己理应受到霸凌吧？自卑地责怪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她……
  可是搬回暮明岛的他，不仅毁掉了父母的人生，还失去了她的消息。父母带闷闷不乐的他来了明泉，分别用苔藓和咆哮，终于让小小的他意识到他没有毁掉任何人的人生。释然之余，他无比期盼与她的重逢也能从暮明神那里得到一个明朗的答案。
  可是，他喝到的泉水苦涩无比，据说这意味着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才能与她再见面。
  漫长是多长？会比他来到这世界的七年还要长吗？他对看不见的时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所以，当他见到木叶老师手中的小木钟，一反常态地问了句：“这就是时间吗？”
  “不是哦，它不是时间。”木叶老师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电池放入小木钟，停滞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转动起来了，木叶笑着递给他，说，“这才是时间。要不要自己做一个？”
  七岁的林东白接过小木钟，木头的温度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他只是呆呆地朝木叶老师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木头的温度，让他有一种看见了、摸着了光阴的感觉吧，而等待，也好像具体了起来，再漫长也会在一圈圈的转动中迎来重逢……
  “东白？”何淼淼的声音将林东白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
  “我是问为什么你会想要学木作？”何淼淼见林东白似乎若有所思，又补充道，“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林东白摇了摇头，说：“可以说，不过下次吧，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说着，将背包等物品一一放好，两人坐上小绵羊，开始往回走。
  小绵羊开出没多远，一辆小货车停在了他们身旁——林华朗和林晚见他们迟迟未归，于是不放心地开着小货车过来了。
  林华朗负责冷脸责备，林晚则负责安抚关心。这合作无间的组合，让何淼淼内心升起一股暖意，美好得如同夏日里最清凉的泉水。
  小货车只有两个座位，何淼淼和林东白爬上了小货车的车斗。
  劳累许久的林东白与何淼淼，终于可以好好坐下来，享用林爸爸和林妈妈带来的便当。因为放在保温饭盒里，送入口中竟还有余温——虽然下山途中已经吃了林东白带的干粮，在木叶老师家也吃了点东西，但他们还是决定不浪费这份满满的美食与心意。
  “那个……”何淼淼咽下口中的鱼丸，轻轻撩拨着手中的筷子，开口道，“其实我喝到的泉水，并不是甜的。”
  闻言，林东白眉头轻皱了起来，问：“没味道？”
  何淼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很抱歉我之前撒了谎，那时听你说了泉水味道所包含的意思，我觉得不是甜的好像白走了一趟……但是现在想想，我喜欢这一路的风景，喜欢你和我说苔藓，喜欢暮明鹿、古庙，还喜欢木叶老师用‘迷路’的方式热爱这座森林……我忽然觉得，不是甜的又怎样呢？”
  只注重结果的话，和妈妈陆娜又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一句，何淼淼没有说出口。
  何淼淼顿了顿，继续说道：“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我，今天被这么多的喜欢包围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了，所以……谢谢你带来我，东白。”
  林东白呆滞了几秒，终于将脸别向另一边，轻声说了句：“傻的。”
  说完，林东白自己却不经意地扬起了一抹傻笑。
  小货车在环岛公路上晃晃悠悠地行驶着，林爸爸掌握方向盘，林妈妈在副驾驶座哼着不知名的歌，而车斗里，累了一天何淼淼和林东白不知什么时候坐着睡着了。
  繁星满天，映在海面上，粼粼波光好像是另一片璀璨的星空。

第36章 被放弃的高考（1）红灯的对面
  随着看店工作的结束，何淼淼跟余跃学下厨这件事也调整成更省事的安排——直接在余跃家一起准备晚餐。只是如此一来，也意味着叶致远的宵夜泡汤了。
  这天傍晚，叶致远杀气腾腾地跑来抗议了。
  “你们知不知道让一个吃货养成了吃宵夜的习惯之后再突然说‘没有了’是多么的残忍？”叶致远控诉道，这么长的话连气都不喘一下。
  一旁的何淼淼没吭声，默默地缩着头和余爸爸继续挑拣蔬菜，将叶致远全权交给余跃处理。
  “你之前不也没宵夜吃吗？过几天你就习惯了。”余跃头都不抬地凉凉回答。
  “你这叫始乱终弃！”
  余跃“啪啪啪”地将手中的西兰花迅速肢解，丢进菜筐里，还没开口就已经让人感觉到叶致远再乱用成语的话，下场会如同西兰花……
  “宵夜没有，”余跃说着恶狠狠地削起了萝卜，说，“削你信不信？”
  这对青梅竹马你来我往地唇枪舌战，但一旁围观的何淼淼和余爸爸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余跃！你给我等着！”叶致远节节败退，撂下这句话就昂首阔步地朝门外走去。
  余跃摊摊手，正准备把蔬菜拿去厨房，就见叶致远又杀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大桶花生油，右肩扛着一大袋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余跃跟前，然后……没有一丝丝防备地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哀求道：“跃姐，没有宵夜没关系，我自带米自带油，晚饭可不可以算我一份……”
  变脸之神速，让何淼淼忍不住笑出声，就连神游太虚的余爸爸都扬起了一抹微笑。
  余跃狐疑地盯着叶致远，问：“你不用回家陪七叔公吃饭的吗？”
  叶致远的父母几年前便已离开暮明岛生活，叶致远原本与父母约好高中毕业之后就去与他们汇合，谁知他却执意留在岛上当一名快递员，和他那在暮明高中当门卫的七叔公住在一块相互照应。
  见余跃的态度有所松动，叶致远赶紧将可怜进行到底，说：“七叔公他老人家，早餐晚餐必须得喝白粥配萝卜干，还让不让我这一大好青年活了？原本我还能忍受Bye姐木屋的烧烤，但自从持续品尝了你们的出品，我的口味已经如此刁钻，你们不能就这么丢下我啊！我的身心健康、人生幸福都倚赖你了……”
  好说歹说，叶致远终于顺利开启了他在余跃家的蹭饭生涯，只是……
  “那你就吃花生油拌饭吧！”余跃给叶致远的菜单别出心裁。
  “别啊！”叶致远哀嚎道。
  ***
  炎热的夏季，许多岛民喜欢在院子里吃晚饭，任自然的海风带走燥热与烦闷，余跃家也不例外。
  余跃家的院子种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从枝干垂挂下来一颗灯泡，在昏黄的灯光下摆上折叠桌椅，伴着海风、虫鸣和蛙声享用晚餐，邻里间时不时端着菜肴互相串门，别有一番趣味与人情味。
  动筷之前，余跃开口道：“特别感谢淼淼，买了好多食材过来！”
  “没有没有，我看店的时候小跃和致远帮了那么多忙，又不肯和我分摊工资，我就只好借花献佛了，得谢谢你们才是。”淼淼不好意思地说明道。
  “谢谢余叔的辛苦工作，谢谢小跃和淼淼两位大厨，谢谢大家赏我口饭吃！开动了哈！开动开动！”叶致远一口气全部感谢完，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想必送了一天的快递早已饥肠辘辘了。
  吃饭的过程中，几个人很自然地聊起了何淼淼去明泉的这个话题。
  “……虽然喝到的泉水不是甜的，但就像木叶老师说的，用自己的双脚去寻找也是一个好方法。我真正喜欢的那件事，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到它吧。”
  “这个我赞同！”叶致远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紫菜汤，说，“神明用甜和涩来回答你好还是不好，但多少人喝到涩的还不是放不下地执迷不悟？就像马路的红绿灯，明知红灯停，还不是有人闯红灯？所以，神明的旨意仅供参考。”
  叶致远这番将泉水比作红绿灯的言论，何淼淼乍一听有些新奇，再一想感触良多。
  说起来，这些年妈妈陆娜何尝不是扮演着红绿灯的角色？时刻告诉何淼淼应该怎么走，几时走，几时停。而现在的她，在妈妈陆娜眼中，应该就是执迷不悟地闯着红灯吧？
  如果说绿灯代表正确的选择，红灯反之，可是红灯转绿灯，绿灯转红灯，哪有永远绿灯的路口呢？正确与否应该如何判断，根据时机吗？
  想到这，刚才还因为终于可以自由选择道路而快乐的何淼淼，心头不禁又蒙上了新的困惑。或许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件事，烦恼就迎刃而解了吧？而那件事正在某个角落等着她，加油啊何淼淼！
  何淼淼这样想着，心情终于又轻松了些。
  而余跃似乎也因为红绿灯这个说法有些失神，她喃喃道：“有时候闯红灯，只是因为特别在意的东西在马路对面，让人粉身碎骨也想要冲过去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包括余跃自己。
  反应过来的余跃赶紧摆了摆手，补充道：“是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闯红灯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嘿嘿……我瞎说的！快点吃饭吧，今晚的蚊子好像有点多耶，赶紧吃完进屋吧！”
  余跃的掩饰并不高明，但大家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吃饭，气氛很快恢复了正常。
  吃完饭，余爸爸先行回客厅看电视，其他三人则一起在院子里收拾碗筷桌椅。
  余跃将碗碟垒在一起递给何淼淼，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非常小声地开口道：“诶，叶致远，你每天早上不是要去码头拉快递吗？”
  “嗯哼，怎么了？”叶致远将椅子一一折叠起来，头也没抬地回答。
  “那每天顺路接我往返码头，可以吗？”
  “你们高三党明天不是开始补课了吗？去码头干嘛？”
  “你小声点！”余跃说着往客厅瞄了瞄，生怕被余爸爸听到的样子。
  何淼淼听到这里，大致猜到了余跃的心思。果然，就像余跃之前和何淼淼说过的那样，她不打算参加高考，补课也就没了必要，她计划整个暑假都用来打工，而这个决定她想暂时瞒着余爸爸。为了不被与余爸爸相熟的巴士师傅走漏风声，于是想出了搭叶致远顺风车的主意。
  “你为什么不参加高考？”叶致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严肃了起来。
  “这个我们明天车上说，你先答应我。”
  “余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跟我说你不喜欢上大学，你骗不了我！”叶致远紧皱眉头，问，“是不是因为放心不下余叔？”
  余跃一听火了，说：“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不帮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余跃三两下收起折叠桌，抱起就往家里走。
  何淼淼端着碗筷，来回看了看这谈僵的两人，正两难地打算跟着进屋，突然听到叶致远开口道：“几点？”
  余跃停下脚步，和何淼淼不约而同地望向叶致远。叶致远背对着她们，宽松的T恤、短裤和人字拖，明明都是随意至极，但在夜色中，此刻的背影竟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凛然之感。
  余跃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开口道：“我爸大概七点半出门，最好是等他走了以后……”
  “八点？”叶致远问。
  “可以，正好有时间准备十点的面试。”
  “面试？”虽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