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醒,庄郦还真没当回事。
他虽生气,但他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他看了太多年,太了解,贾宜修真不是这种蠢人。就算真起了哪种心思……大庭广众之下,喂毒弄死他?
不可能!
他还有时间,可以好好观察……
庄郦转到主要待客区时,已经能摆出一副温和不失气势的笑脸,游走于各大臣,学子之中。
他是越王铁杆,越王想要借宴博名,为国选士,他当然要跟好脚步,帮着越王招呼众人。越王想到的,他要帮忙推着捧着,让越王气势更足,气派更佳,越王没想到的,他要帮越王想到,最好使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宴后所有人都来投效才好。
忙了一阵,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到了贾宜修。
今天发生的事,贾宜修感觉莫名其妙,肯定是下面哪个衔接没做好。时间紧急,没工夫细查深究,但他无意打了岳父的脸,这是事实,必须得来道歉。
贾宜修拿了杯酒,塞到庄郦手上,眸底一派清明:“今日之事,岳父恼小婿是应该,但小婿实不知为何如此,稍后必会详查,还请岳父饮了这杯酒,原谅则个。”
他在道歉,眸底有愧意,更多的却是真诚,整个人气质清风明月一般,堂堂正正,腰背直直。
庄郦一贯欣赏贾宜修这个样子。家里穷不怕,成长过程不顺不怕,怕就怕一个人因此失了傲骨,失了本心,变的唯唯诺诺,不像一个男人,却像下人。
“大人……”
庄郦后面的丫鬟见他伸手去接酒杯,喊出了声。
侧妃娘娘让她看好大人,遇到这种事,总得出声提醒,否则错了怎么办!
贾宜修的手一顿,看向庄郦。
庄郦瞪了那青裙丫鬟一眼,伸手接过贾宜修的酒杯,一饮而尽。
“到底是年轻,日后多注意罢。”饮尽杯中酒,庄郦拍了拍贾宜修的肩,转身离开了。
青裙丫鬟朝贾宜修福身行了个礼,赶紧跟上。
贾宜修盯着青裙丫鬟背影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眯起,闪出一道阴鸷。他将自己杯中酒喝下,将空杯递给下面侍者,转了个方向,也离开了……
负责盯着庄郦的人迅速朝庄姝回了话。
“喝了贾宜修给的酒?”庄姝扶了扶头上的钗,眉眼低垂,“就是想让他喝啊,他不喝,我下面这戏,也没法唱。”
她抬起手,刚要下令,突然冬儿脚步飞快的过来了,表情略有些不对。
“怎么了?”
冬儿脸色略白,凑近庄姝,说了几句话。
“……主子,这可怎么办?那梦姑奶奶是瞧不得您好,想断您的路啊!”
冬儿非常着急。
“急什么?”庄姝慢条斯理的洗手,给手上润肤膏子,“她喜欢闹,正好,今儿个日子不错,让我父亲也看看。”
泣肤膏子脂白质软,上手细滑,一根一根手指抹过,仿佛时间就此停驻,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这双手,只这双手,最重要。
思绪起伏,眸底火光明灭,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才过一瞬,庄姝唇角微扬,绽出一个微笑。
“冬儿过来,听我说……”
……
白塔上,崔俣远眺:“真有人往茶水里加东西了?”
木同点头,他看的很真切:“嗯,就在刚刚,过了青裙丫鬟的手,显然青裙丫鬟也不知道。”
青裙丫鬟是庄姝派到庄郦身边的人,是为保证庄郦入口之物干净,这丫鬟敢送到庄郦手中的吃食茶水,肯定是从信的过的人手里拿的。
信的过的……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给庄郦下毒?
木同看着崔俣灵慧双眸,充满狡黠的笑意,懂了:“贾宜修没有给庄郦下毒,庄姝下了!”
还是看着庄郦喝过贾宜修的酒,才下的!
崔俣惬意呷了口茶:“当然。贾宜修又不是个傻子。”
别说贾宜修和庄郦现在还没掰,就算到了掰的时候,贾宜修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庄郦下毒。
至于庄郦……本也是聪明的,可是事情一而再再而三,之前可能痛不在自己,像隔了层纱,影影绰绰,所以不太敢信,若真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就难说了。
是人,都怕死。
意志崩溃了,还要什么理智?
就算真是万中无一的聪明人,能稳住,有理智,可一想到今日之事,就会想到恶心,怎么可能继续和贾宜修纯然的交好下去?
庄姝这姑娘,很不错。
有胆有识有行动力,还很果断。
嗯,戏也安排缜密,演的非常好。
……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庄姝就理了理衣服,往前院走一圈,露个脸,问候问候大家,吃的怎么样,喝的好不好……一是表明她是主家,这场宴是她办的,二么,自是看看亲爹状况。
越王正在同几个文士赏菊清谈,见侧妃过来了,很给面子的陪着她各处走了一遭。
外院气氛大涨。
走马观花的一圈费不了多少时间,不多时,越王就回了座,侧妃庄姝准备离开。好巧不巧,离开前,庄姝正经过庄郦面前,庄郦面色非常不好,捂着肚子,额上还出了汗。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庄姝扶住庄郦的胳膊。
庄郦借着女儿的力,艰难的站起来:“扶我去最近的院子,勿惊动别人,快!”
庄姝一向是乖巧听话的女儿,再着急,哪怕掉了泪,也得听父亲话,立刻转身,带着庄郦悄悄离开了宴会现场。
庄郦一离开热闹圈,脚就有点站不住了,胸口憋闷,喉咙一阵一阵的疼。
“老爷您的嘴!您的嘴蓝了!青蓝青蓝的,好吓人!”
冬儿一声喊,几乎砸实了庄郦的怀疑。
他这表现,不是中毒是什么!
庄姝吓哭了:“爹啊,您怎么会中毒?这好好的,怎么会……”
庄郦想起贾宜修递过来的那杯酒,眼眸跳的不行,咬牙切齿:“贾、宜、修!”
“您吃他给的东西了?”庄姝抹眼泪,“我说什么来着!那人生了外心……就算没生外人,人心隔肚皮,总该防着点的!”
庄姝一边哭,一边吩咐冬儿:“叫太医!拿越王牌子,请最好的太医!”
“不行!”庄郦紧紧按住庄姝的手,“今日是越王府的宴,王爷正在兴头,和几个文士谈的正欢,不能坏了王爷雅兴!”
庄姝眉睫微垂。
到这种时候,父亲想的还是他的前程,顾的还是越王面子,哪怕面子上顺口提一提她都没有。
这宴,可是她主办的呢。
早看透了父亲薄情,现在也没什么遗憾的,庄姝哭着问:“不叫太医……不叫太医怎么办?这府里又没谁会解毒……”
“我喝下那酒时间不长,想是未入五脏……”庄郦说话略有些吃力,汗大颗大颗往外冒,“土法子,土法子就行!”
庄姝愣了愣:“土法子?绿豆汤!绿豆汤能解毒!冬儿,快,快去让人煮绿豆汤!”
冬儿就犯了难:“我的好小姐,这煮绿豆汤,打豆子淘水下锅,添柴到熟,等它好了,咱们老爷早撑不住了!”
“那……那怎么办?”
冬儿看了眼庄郦,略犹豫:“奴婢倒是知道个方法,恶心是恶心了点,但是管用,可老爷这身份……不合适。”
庄姝还没表态,庄郦先急了:“什么解毒法子还要论身份?管用就行!快给老爷用上,一会儿死了就全完了!”
庄姝拍抚着庄郦的背:“父亲莫急……”然后厉声吩咐冬儿,“听到我爹说什么了?还不快去!”
冬儿无法,只得去了。
不多时,捏着鼻子,带着下人,提了两桶粪水过来。
庄姝一看差点吐了:“快拿下去!”
庄郦也一脸惨白,莫非要用到这些东西……
冬儿福身行了个礼:“奴婢也说这法子不雅,但正经管用的!奴婢听宫里嬷嬷说过,有人误食断肠草,什么药都解不了,可灌下粪水,命就保下来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看着庄郦:“老爷,这是奴婢找到的最新鲜最干净的粪水,虽然味道不怎么好,但真的能解毒的!”
干净?这种东西干净能干净到哪里去?
还新鲜,新鲜岂不是刚刚才……才……
庄郦不想用这恶心东西,但还没拒绝出声,身体就一阵抽搐,头疼的不行,眼前金星处处。
不能再等了,再等毒就发了!
庄郦咬咬牙:“给我拿过来,我用!”
冬儿就招手,让人将粪桶提近,递了个眼色。
接下来,冬儿便和庄姝一左一右,扶住了庄郦,两个提粪桶的,一个扶好了庄郦的头,另一个,拿着碗往粪桶里一舀——满满一大碗,朝着庄郦嘴里就灌!
“呕——呕——”
恶臭脏污的东西一到嘴里,庄郦就忍不住,吐了个翻天覆地。
但是一下子肯定不够,下人再灌,庄郦再吐,再灌,再吐,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
庄郦很辛苦,庄姝却比他还难受,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爹啊……女儿求求您,以后千万别这样了……画虎画皮难画骨,咱们防着点吧,啊?您不信我,哪怕自己仔细瞧一瞧看一看呢……”
庄郦吐完,整个人顺畅很多,听着庄姝的话,无奈的叹了口气。
冬儿挥手让人退下去,也不嫌脏,拿帖子擦了擦庄郦的脸:“呀,老爷,您脸色红润了,嘴也蓝了!”
意思是好了。
庄郦也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这法子虽恶心,倒也有用。
庄姝见父亲大好,赶紧命令下面人准备东西,伺候父亲沐浴更衣。
“别……安排太远……就近吧。”
庄姝连连点头:“嗯,都听父亲的,只要父亲安好,女儿什么都不怕!”
扶着庄郦去厢房的路上,她忍了忍,还是轻声劝了句:“父亲经这次,可一定要记着防贾宜修!”
庄郦重重哼了一声:“想老夫死?没那么容易!”
庄姝眉睫微垂,声音很轻:“那贾宜修很是聪明,父亲切莫气愤太过,让他瞧出疏漏……方才那杯酒,就当上女儿换过的,他没得手。”
庄郦眸底黑雾沉沉,拍了拍庄姝的手:“还是你乖。”
……
白塔上的崔俣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灌粪,庄姝还真想的出来!
不就是催吐?只是这个催吐法子太过恶心,不管是谁,只要经历过,必会永世难忘,记忆深刻,对于害他到这种地步的人,一定不会放过!
这次过去,贾宜修不想撒,庄郦也会跟他撕!
只是这样,却不够。
程度不够深,两边吵起来,抬起杠,就会把误会扯清楚,就算以后仍然不对付,互相的恨却会少很多。
崔俣指尖轻点桌面,视线掠过下面屋顶威风凛凛的脊兽,眼睛微微眯起。
他还是帮忙加把火吧。
让庄郦对贾宜修的恨意更深,特别特别深,深到根本不想和贾宜修说话,不想听他辩解,直接行动怼!让贾宜修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哪怕事后查清楚,也于事无补!
作者有话要说: 暗暗淡淡紫,融融洽洽黄。——李商隐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刘彻
第247章 暗示
庄姝下手有分寸, 给庄郦用的药不是烈毒,就算没解也没关系,顶多不舒服上几日,于身体并无甚大碍。
就是一时反应猛了点, 足够骇人。
庄郦感觉自己几乎舍了半条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出来, 一时半刻是经不起折腾了,让庄姝给他找个通风的厢房,他得好好歇一会儿。
庄姝见他一直下意识抬起手嗅闻,心里明白, 直接带他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大敞间。
这大敞间当初建时做足了心思, 直接一横排厢房, 只以各种梁柱支持, 中间没有墙壁,以高大屏风隔开, 就是一间一间正常的房间, 将屏风撤开, 撤一排空间大一倍,成为两间房,撤两排就是三间, 都撤了,就是整整七间!
当初这大敞间造出来,是为王府办什么大型活动或会议,需要这么大空间, 也为冬天天寒时宴客做准备。可惜越王少有在王府住,这里造的再好,至今仍然空置。今日又是菊花宴,秋高气爽,外面景致一片大好,也没用上,正好合适庄姝安排庄郦了。
越王府不差钱,房子就算不用,也打理的很好,内中装饰器物,无一不精美。等中间隔挡屏风一撤,空间骤然加大,穿堂风那么一吹,空气瞬间清爽起来,斜身卧于榻上,滋味说不出的美好!
这样舒适的风,庄郦也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子臭味了,连连点头:“辛苦姝儿了。”
“父亲满意,女儿便高兴。”庄姝福身行了个礼,看了眼外头,表情略为难,“若是父亲无事,女儿便留几个丫头在此伺候,父亲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便是。外头还忙,越王那里……”
庄郦赶紧摆手:“我这都好了,能有什么事?你快去伺候越王!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却也要记着,男人是你的天,你的前程,你的性命,都在王爷那里,尽心尽意伺候好了他,自有你的好日子!”
“父亲说的是……”
庄姝眉眼微垂,叫来丫鬟细细叮嘱几声,方才走了。
庄郦躺在榻上,吹着微风,眼皮慢慢加重……不知不觉,睡了一小觉。
醒时耳朵翁鸣,感觉有点不对。
谁敢吵他睡觉?
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一看,惊的赶紧往里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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