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哪怕现在你们的诉求无法得到满足,但你们并不是孤立的。你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同学,现在如果还继续堵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接下来就是更多的无谓牺牲。我劝你们,立刻有序地撤退,让出救生的通道,我还可以立刻将你们这些受伤的同学尽快全部送去就医,或许还能挽救他们宝贵的生命。并且,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尽我所能,释放所有在今晚冲突中被捕的学生。我言尽于此,听或不听,全在于你们自己了。”
他朝那个学生头领走去,将手里的扩音筒放回在了他的手上,随即回到宪兵队的前面,用漠然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那群似乎正在发生争执的学生,渐渐地,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有人开始用扩音器宣布后撤,声音一段一段地被传递下去,人群里再没有什么声音,学生们转身,开始慢慢散去。
天亮,这一带已经变得空荡荡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凌乱的留着踩踏痕迹的残破标语以及火堆里留下的残余衣物灰烬,还在向人诉说着昨夜曾发生过的一幕。
住在附近的民众终于开门,探头出来,相互打听,传递着消息。
据说昨天中午学生们刚开始聚集的时候,府院都不怎么重视,没想到后来竟失控,昨夜警察还向人群开枪,学生中枪,死了两人,伤了几十个,几百人遭毒打,还有被捕入狱的,不计其数。
据说后来,依旧包围着使馆区不肯退散的人群,终于被一个军官给劝退了。
又据说,附近的六国饭店,昨夜也遭了池鱼之殃,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暴徒袭击抢劫,十几个很有身份的洋人受了伤,还死了一个,虽然后来宪兵队赶到了,但那群暴徒已经施暴完毕四散逃跑。继使馆区被包围之后,相关各国公使又获悉这个消息,十分震怒,纷纷要求张效年立刻缉拿凶手,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气氛恐怖,今天的各大报纸头条,全是关于昨天事件的各种报道,尤其对张向人群开枪一事,诸多愤怒鞭挞,事情在迅速发酵。街上不时走过的成队军警、宪兵和一列列似乎今早才从外紧急调进京城的军队身影,令这种恐怖气氛变得更加的浓烈。
甄朱在无眠中等到了天亮,七点多,晨光微熹里,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一下就抓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那边一顿:“是我。”
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透出一种淡淡的疲倦。
甄朱:“你……”
她开口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男人也和她同时开口,说的也是同一个字,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安静了片刻,那头说:“你先说吧。”
甄朱轻声道:“你还好吧?”
他唔了一声:“我挺好,就是事情很多,马上就要走了……”
他仿佛略一迟疑,“昨晚你好像发烧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用记挂。”
甄朱心里慢慢地涌出一丝淡淡的甜蜜,声音也不自觉地更加温柔了。
他顿了一下:“那就好。你多注意休息。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这边这几天不大太平,实行交通管制,你还是先回天津吧,今天就动身。我已经吩咐王副官了。”
甄朱微微一怔,随即说了声好。想了下,又试探:“你接下来,就一直要留在北京吗?”
“等这阵子忙过了,我就回天津。”
他的声音不疾也不徐。
甄朱嗯了声。
两人的话仿佛说完了,隔着话筒,彼此沉默了下去,沉默了片刻,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却谁也没有先挂。
“那个……”
甄朱终于打破了沉默,却迟疑着,吞吞吐吐。
“嗯?”
耳畔传来一道他带着鼓励似的温柔鼻音。
或许是甄朱的错觉,这一声鼻音入耳,竟然让她触着听筒的那只耳朵和近旁的脖颈肌肤一瞬间冒出了细细的一层鸡皮疙瘩,就仿佛是他带着潮热的鼻息轻轻地吹进了她的耳朵眼里,撩的她不禁有点燥,嘴里发干,极力忽略掉那种好像已经很久没男人了的羞耻感,吞吞吐吐地问:“那天晚上……我把你丢下,自己走了……后来你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静默着。
甄朱问了出来,就有点后悔了。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唇,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哦——”
半晌,那头的男人终于哦了一声,拖着长音。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走了十几公里夜路罢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虽然看不到脸,但甄朱此刻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却不敢,极力忍住,想了下,说:“我知道你一定对我有很多的疑问。等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好。”
他沉默了片刻,说。语气乖乖的,像个听话的小男孩。
甄朱的心,一下就软的仿佛成了棉花糖,这时电话那头仿佛一阵声音,听起来有人在叫他。
“我该走了。你挂电话吧。”
甄朱轻轻嗯了声,慢慢地挂了电话,出神了片刻,觉得两颊热的厉害,用手背压了一压,到镜前照了照,面颊泛着红晕,艳羡桃花,倒好像发烧又回来了似的。
当天,甄朱和威尔太太联系过后,离开了乱纷纷的京城,被王副官护送着,顺利回到了天津。
出站后,司机已经开车来接,等在了那里。
王副官说,长官吩咐,让他带薛小姐住回徐公馆里去。
第81章 红尘深处
甄朱迟疑了下, 婉拒。
王副官一愣, 露出为难之色:“这是长官吩咐过的……也是为了薛小姐便利……薛小姐不去, 我怕长官要怪罪于我……“
甄朱微微一笑:“他要怪你,你叫他找我。”
王副官无奈, 只得送她回了开滦胡同。
昨天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今天满天津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了, 晚上唐小姐回, 见甄朱已经平安归来,很是欣喜, 甄朱送了她自己在旅行头几天顺手买的小礼物,应她好奇心, 略略讲了下当时的所见, 唐小姐唏嘘感叹了一番,当夜无话,次日, 甄朱恢复了正常的上班做事,晚上回到住地的地方, 看到巷子口停了辆汽车, 也没多留意,进门,就看见唐小姐匆忙迎出来,说道:“薛小姐,你有访客,是位太太。刚才你没回, 我代你招待了一下。”
甄朱疑惑,进了屋,看见竟然是石夫人来了,带了一篮的水果,十分意外,便向她致歉,说自己回来晚了,让她空等,随即将她让进自己屋里,见她进去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似带着微微激动,神色有些异常,迟疑了下,问道:“石夫人,不知道石公子回了没?”
石夫人这才似乎回过神,微笑:“前些时候他父亲身体有些不好,登报寻他,算他还有点良心,自己已经回了。”
甄朱点头:“我和石公子虽然只是泛泛之交,但也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孝心自然不必说了。回家了就好。”
石夫人含笑,一双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凝视着。
甄朱忍不住了,说道:“石夫人,您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有事?什么事,您说就是,要是能做到,我一定尽量。”
石夫人终于说道:“薛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我妹妹的女儿,你应该叫我姨母的。”
甄朱愣住。
石夫人望着她,脸上露出欢喜又激动的表情:“上次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我那个多年前去世了的妹妹很是相像,所以我问了声你的来历,只是当时我还不敢确定,回去后,我就叫人去了徐先生老家长义县那里打听,前两天,终于得知消息,你确实就是我多年一直想找的那个孩子。我就是你的亲姨母啊!”
甄朱吃惊地看着她。
石夫人用手帕拭了下眼角,稳住情绪,向甄朱说了一番前情。
原来薛红笺的生母和石夫人是一双姐妹,小时候因家里穷,一起被卖进戏班子里学戏,两姐妹容貌嗓音出众,尤其是薛红笺的生母,更是出色,成了名噪一时的红伶人,和薛红笺的父亲一见钟情,被他赎了身,当时薛父是新科进士,前程无限,对她也是极好,石夫人也为妹妹有了个好归宿而高兴,却没有想到,好景不长,没过两年,生下薛红笺不久,薛父就因为牵涉新党的罪名被革职下狱,薛红笺生母失了依靠,被一个早就觊觎她的人强占,没过多久,生病抑郁死去,临终之前,叮嘱石夫人,来日若有机会,请她务必代自己照顾好女儿。
石夫人后来因缘际遇,跟了石经纶的父亲,曾派人数次去往薛家川西老家寻访。只是那里几年间先后数次遇灾,又逢兵荒马乱,薛家背井离乡,几次迁徙,后来只打听到薛父回乡不久就死去了,剩下一双儿女不知所踪,就此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这些年,石夫人锦衣玉食,心底却一直没有忘记妹妹当年临终前的交托,每每想起,就觉遗憾无比,也不知道薛红笺如今生死下落究竟怎样,石督办知道她的心事,听她长吁短叹,也只能安慰而已。那天她去找甄朱,本是为了打听石经纶的下落,却没想到有了意外发现,回去后,立刻派人去徐致深老家打听消息,这回终于有了确切消息,知道薛红笺就是自己多年寻找未果的亲妹妹的女儿,十分激动,今晚就找了相认。
石夫人说到动情之处,眼眶又湿润了,将依旧错愕的甄朱搂到怀里,说道:“今晚你就跟我回去,往后住我那里,再不让你流落在外吃苦了。”
甄朱终于回过了神,任由石夫人搂着自己絮叨,默默听着她说着当年她和自己生母的旧事,渐渐地,等她情绪平定了下来,叫了她一声姨母,摇头道:“姨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住您那里,有些不大方便。姨母以后要是想我,说一声就行,我去看您,也是一样。”
石夫人起先不肯,一定要她随自己住进石府,再三地劝说,见甄朱始终不应,无可奈何,只好说:“也好,那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过些时候再说。”
石夫人在甄朱这里停留许久,说了许多的话,直到很晚,被甄朱送了出去,临行前,甄朱见她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就笑道:“姨母有话的话,问我就是。”
石夫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和徐先生,究竟现在关系怎样了?”
甄朱一愣。
“是这样的,”石夫人忙道,“我派人去打听,得知你头几年还小的时候,去徐家待过几年,后来徐先生回乡,听说把你送回了薛家,但走的时候,又带上你到了天津,你也在徐公馆住了段时日……”
甄朱脸有些热,好在边上光线昏暗,石夫人也看不到,就摇头:“我和他,现在没什么关系。”
石夫人仿佛松了口气,“那就好。”她露出笑容,又道:“那么你和经纶,关系到底如何?经纶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对我一直很是尊敬,我也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我瞧出来了,他喜欢你,这回不肯应家里安排的亲事,恐怕也是心有所属。虽然我几次听你话里提到,似乎和经纶没什么关系,但若是你也和他有相同的意思,那也无妨,姨母回去就和他父亲商议,无论如何,总是要成全你们一双儿女的。”
她的语气十分恳切。
甄朱微微尴尬,急忙说道:“姨母你误会了。我之前也和你提过,我和经纶只是普通朋友,我绝对没有那层意思。”
石夫人迟疑了下:“当真?姨母不是外人,你不要害羞,要是也喜欢经纶,就和姨母说一声。”
“当真,我绝无此意。”甄朱正色摇头。
石夫人慢慢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沉吟了下,点头道:“我知道了。”
……
石夫人的意外到来,令甄朱不禁感叹人生际遇,处处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当初和石经纶偶遇得以相识,她又怎能想到,现在两人竟然多了一层这样的关系?
隔日下午,石家的车就开来到了领事馆外,等着甄朱下班,说石督办知道了她和夫人的关系,要接她去石家,一道吃个晚饭。
甄朱到了石家。石夫人正在门口亲自等着,看到甄朱到了,十分欢喜,挽着她进去,将她介绍给了丈夫。
石督办五十多的年纪,长袍马褂,头发花白,石经纶的面容,和父亲依稀相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石督办举手投足,透出一种行伍的雷厉,并且,脾气似乎有点急躁,但对着初见的甄朱,大约是爱屋及乌,十分和蔼亲切,开口就让甄朱叫他姨父,落座后,等了许久,不见石经纶出来,眉头皱起,似乎就要发脾气了,石夫人急忙让人去催,这时,听到门口起了一阵脚步声,石经纶一手插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在石督办不满的目光盯视之下,叫了声爹和小妈,随后坐到甄朱对面,冲她扯了扯嘴,算是招呼。
甄朱回他一笑。他瞅了过来,眉宇间带了几分淡淡失落,怏怏不乐,和平常的样子,大相径庭。
石督办不快,眉头一皱,又似要发脾气了,被石夫人轻轻按了按手,看起来忍的很是辛苦。一顿饭吃下来,甄朱陪着石督办夫妇,说说笑笑,石经纶却始终一语不发。
饭快要吃完,石夫人看向甄朱,微笑道:“这么多年,我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很是高兴,从前我就一直想着,要是老天垂怜,哪天让我找到妹妹的女儿,我一定要将她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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