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他竟是有些后悔起当初自己的决定来。
如果当初他选择其他的皇子,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少上许多?至少那样的话,他现在绝对不需要跑到这距离御朝千里之外的周朝来,取考虑该如何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成功地实行下去。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洛书白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有点魔怔了。
有的人对于自己所效忠的对象,有种近乎偏执的苛刻要求,希望对方能够如同自己想象当中的神人一样完美,因此在发现对方并非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时,往往会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而洛书白,就是这种人。
说顾临安伪装得太过完美也好,说洛书白被自己的想象给蒙住了双眼也罢,在离开御朝之前,他竟丝毫未曾察觉到顾临安真实的性情——或许是有的,只是每当察觉出异样的时候,他总是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为之做出合理的解释。
侧过头看着脚边低矮的花株,洛书白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那些只想着将所有的权力都紧紧地攥在手中的君主来,顾临安这种对这些代表着权势与地位的东西,毫不在意的性子,也说不上差,不是吗?至少他不必如那些权臣一样,成天都担心不小心触及了天子的威严,而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那种心怀天下,不吝纳言,勤勉持政的帝王,实在太过难得,便是千百年下来,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个。
拿着酒杯的手略微一顿,洛书白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周朝那个在百姓的心中,彷如神明的政帝,以及被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的花辞树。
在见到花辞树的时候,自己的心中会生出那样的触动,想来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对方的才智与美貌,还由于对方拥有了自己所羡慕的东西吧?
弯起双唇无声地笑了笑,洛书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作为一个帝王,厉南烛便是用“英明神武”来形容都不为过,但如若让洛书白选择,他还是认为顾临安更为适合御朝。
厉南烛的行事过于大开大合,少了些藏于暗处的阴柔诡道,想要理清御朝这纠结的线团,着实有些困难。
——瞧,刚出现了一个符合他心目中完美帝王形象的人,他就又开始挑起错处来。
人心永远都是不满足的,无论如何,总是能够从一个人身上找到不足之处的。
将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洛书白拿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脚边的粉白色的花朵,看着它随着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微微摇晃着,唇边的笑容清浅而温和。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出于一己之私还是单纯的给自己寻乐子,顾临安所做的事,会给黎民苍生带来好处,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对方是否会出于一时的任性,而做出什么危害社稷的事情来——这天底下,又有哪个人,能够保证自己的一辈子,都不会犯下任何的错误?
让其他人当了皇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吗?
要真是这样,还要他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洛书白缓缓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烙在其中的月亮的倒影,随着泛起的波澜而上下起伏着,黑沉的眸子里,满是通透与释然。
如今的情景,已是他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情状,他无需迟疑,也无需后悔,顾临安便是他此生信奉的君主。
算不得烈的酒顺着喉间滑下,带起的热度一直蔓延至心里。洛书白略微眯了眯眼睛,侧头朝远处走来的人看过去。
“一起喝一杯?”对于来人并无多少意外的感觉,洛书白拿起放在一旁的酒壶晃了晃,笑着提议。
“那就却之不恭了。”何靖一点都不客气地在洛书白的身边坐了下来,手里没有酒杯,他就直接拿起酒壶,凌空往自己的嘴里倒去,两下就将其中的酒喝了大半。末了,他还不忘抹一把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看到何靖的样子,洛书白的眉梢一挑,露出有点好笑的表情:“你是专门过来和我抢酒喝的?”
“我这不是心里不安生嘛,”一点也不怵洛书白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何靖咧了咧嘴,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他的话十分诚恳,“大人该不会怪我才是?”
没有立即回答,洛书白转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面前的人。
尽管何靖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形容,但这个人,确实就是个天生的探子。不论面对什么人,他总能巧妙地将最适合的一面展露出来,让人生不出厌恶的心思来。
若是两朝真的设立顾临安先前所说的职位,那么待在双方国家的人,面临的困难,肯定不会小。不说那来自另一个国家的人的身份,便是那与本朝官员不同的性别,都让其难以融入到所在的地方当中去。
如此一来,如何靖这样的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可以说,此次来周朝的人里头,眼前对这个人,是最为适合这个位置的。
顾临安大概连这一点,都一起考虑进去了吧?
看来,对于这件事,顾临安是势在必行的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洛书白有点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头疼。
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当然是再好不过,怕就怕朝里的那些蠢货,非要在这件事情上和顾临安拗,到时就是朝廷上下,全部都换上一拨人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怎么了?”见洛书白一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何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没能找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收回视线,洛书白抬起头,看着天上被云彩遮挡住一半的明月,开口说道。
他当然不可能将顾临安之前说的话都告诉何靖,就是不担心隔墙有耳,这件事目前尚且也还没有定数,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他不能随便与别人谈起。
“不用担心,大人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的意思。”说到这里,洛书白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可以放心地去挑成亲的日子了。”
之前顾临安同样对何靖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真没觉得对方这话是真心的。
明白洛书白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何靖顿时觉得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地,顿时举起酒壶,又是一顿猛灌,直接把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又是太高兴了?”瞥了何靖一眼,洛书白倒没有生气,只是话语重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何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他拿着已经空了的酒壶把玩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要是你刚才的话都是骗我的,就是为了安我的心怎么办?”
“要是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知道何靖既然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心中就没存多少怀疑的心思,洛书白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对方手里的酒壶,“你这会儿就该倒在地上了。”
对于他来说,同何靖比起来,显然是顾临安的命令更加重要。
何靖:……
用不用这么不顾情面啊?就稍微让他多逍遥一阵子都不行?
听洛书白这么说,就算还有点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但何靖心中的疑虑,总算是彻底消散了。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沉声说道:“多谢了。”
他心里头十分清楚,洛书白其实没有必要冒险为他跑上这样一趟的。这份情,他欠大了。
“不必谢我,”洛书白摇了摇头,“这次的事情,哪怕没有我,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都一样。”何靖笑了一下,没有和洛书白争辩什么。
无论是否是洛书白改变了顾临安的主意,对方既然为他走了这一遭,这份情,他就欠下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先在心里记下便是,今后的时日那么长,总会有机会的。
“果然,”想起了什么,何靖突然笑出声来,“我挑主子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洛书白闻言,愣了一下,继而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当初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到自己的手下,他显然也是知道的。
转头看了一眼洛书白手里空空的酒杯,何靖轻咳一声,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我去让小二再拿一壶过来?”
洛书白拿过来的这壶酒,基本都进了他的肚子,对方自个儿反倒没有喝上多少。
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瓷白色的酒杯,洛书白想了想,最后还是拒绝了:“不必了。”
他本来就是过来思索一些事情的,想通了,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尘土,洛书白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早些回屋歇息吧。”
洛书白都这样说了,何靖当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之后,就和对方一起朝客栈里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昏君·临安:为了美人,我要把这天下治理得妥妥的!
☆、第125章
天气越发炎热了, 悬于天际的日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人的温度,连路边的花朵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一片原材被风卷着推了过来,将太阳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身后,给大地带来了片刻的银两。
顾临安端着酒杯倚在湖边的凉亭边, 望着湖中初绽的莲花浅酌着,一派闲逸的模样。
“大人……”注意到过往的行人频频投来的视线, 段老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看了顾临安一眼, 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
有厉南烛这样一位努力提升男子地位的皇帝在, 京城的人对于男人的看法,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保守,街上往来的人群当中, 也能见到不少男子的身影, 但如顾临安这样, 大大方方地坐在凉亭当中饮酒的, 还真没见过几个,是以从这儿经过的人,总是忍不住往他多看上几眼。
“怎么, ”收回视线,顾临安侧头朝着有点坐立不安的段老看过去,眉梢略微上扬,似是对段老的话感到很是惊讶,“这周朝的男子得和御朝的女子一样深守闺房, 我们就同他们一起,不得随意抛头露面,去做那贤良淑德的男子了?”
听到顾临安的话,段老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的,就是吐不出口。
——他刚才的话,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唯有待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们才不会惹来旁人的讶异与侧目。
分明在御朝,男子如这般饮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段老也从未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仅仅因为周围的人的态度的变化,就让人生出了与原先截然相反的想法。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瞧,”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顾临安垂眸看着里面泛起的涟漪,唇角微微弯起,“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做法,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些人甚至都没有对他们的行为评论过一句话,可单凭那异样的目光,便让段老感到难以忍受,可以想见,一个人想要在所有人的指责下,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就被这样的“大多数人”,给压弯了脊梁。
就好比那忍受着丈夫日复一日的毒打,却不敢声张,强颜欢笑的女子。
她们并非没有想过反抗,只是每当她们生出这样的念头来的时候,总会有人告诉她们,你们这是错的,这是值得羞耻的行为,久而久之,就连她们自己,都认同了这一套说辞。
段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蕙质兰心的女子认为,女子也该有入朝为官的权利,而非只能待在后院当中相夫教子,徒耗一生。而知晓了这件事的自己,却狠狠地斥责了她,认为她不识礼数,异想天开。
对比如今的场景,他当初所扮演的角色,不是恰好与此刻对调吗?
胸口有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段老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问道:“所以大人才会想出那样的计策来?”
他所说的,自然是人为地更改两国男女的比率的事情,这样重大的决定,顾临安当然不可能瞒着他,在与厉南烛商讨出计划的雏形之后,就将之告诉了他。
这要是换了以前,面对这种听上去就显得无比荒谬的计策,段老肯定是要反对的,但一想到自己那抱憾而逝的妻子,以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竟抑制不住地生出些许动摇来。
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驻足望着这里的女人,段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的这位陛下对于人心的把握,还真是切实得可怕,若是换了个时间与地点,他都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迟疑与犹豫。
湖中的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金光。
顾临安弯起唇角,正要说话,却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稍显怯懦的询问声:“那个……”说话的人似乎很踟躇,从喉间吐出的声音中都带上了些许细微的颤抖,“……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转动着酒杯的动作一顿,顾临安转身看过去,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凉亭外头,身上的做工精致的衣饰能够看出他不凡的家世来。
他看着顾临安,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强自的镇定,放在身前的双手却因为心中的紧张与不安而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年纪比他打上少许,看穿着应该是伺候的侍从,此时这人正拧着眉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满的神色,想来是很不乐意自家的少爷与顾临安接触。
“这是自然,”没有理会那侍从戒备的视线,顾临安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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