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丹河算不得太远,但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却发现那儿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河边的岩石上,笑呵呵地折着纸船,扎着辫子的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将手中那歪歪扭扭的纸船放入河面,拍手看着它缓缓地漂远,还有人站在河边卖纸船的小摊前边,思索着怎样精巧的纸船,才能体现出自己的高贵与富裕来。
“还好来得不算晚。”弯了弯唇角,厉南烛庆幸般地说道。
要是再来得迟一些,想要在这河边上寻个放船的地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不会折纸船。”盯着湖面上漂着的那些或简单或精致的纸船看了一阵子,顾临安突然开口说道。
尽管御朝一些地方的庙会,定然也会有些相似的习俗,可从小就被教导谨言慎行,明事守礼的他,还真没有那个机会,去接触这些事情。
要知道,对于他的母妃来说,他若是有什么地方行差踏错的,那可就是要她的命——曾经,她可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这并非只是一句虚话的。
眼中倏地浮现出些许嘲讽的神色来,顾临安移开视线,没有去看厉南烛,也不知是否担心会被她看出些什么来。
“没关系,”然而下一刻,顾临安就感到自己的头顶多了一份重量,“我教你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趁着顾临安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多揉了几下,厉南烛收回了手,“这天底下,谁还没有几件不会的事情?”
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不过我身上也没带能拿来折纸船的纸,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买两张回来。”说完,厉南烛也不等顾临安的回应,就赶忙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摊位走去——要是她的动作慢了点,顾临安反应过来了,打她一顿怎么办?
顾临安:……
他是那种被揉了脑袋就会恼怒伤人的人吗?直接动手,可是最无用与愚蠢的法子呢……看着厉南烛的背影,顾临安的双眼微微眯起,唇边的弧度也略微扩大。
许是感受到了顾临安的目光,厉南烛浑身一抖,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加快了两分——她家的未来夫郎,这会儿肯定又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找机会坑她一次呢。
深知顾临安记仇的性子的厉南烛表示,她每一次,那都是拿生命在调戏人啊!
接过小贩手中的一叠白纸,厉南烛转过身,看到那个站在远处,正笑意盎然地看着自己的人,忽地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轻柔的东西给触碰了一下似的,有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的,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
轻轻地叹了口气,厉南烛掩了眼中的情绪,朝顾临安走了过去:“你想学哪一种?”
虽说只是纸船,可这其中的花样,却多了去了,从最简单的帆船,到复杂精致的楼船,折法不下百种。
顾临安闻言,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指着不远处河边的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的一艘纸船道:“那种。”
厉南烛:……
其实,那不是纸船,只是折失败了的花儿而已……看着顾临安那带着少许跃跃欲试的神色的双眼,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认真地思考起到底该怎么折,才能弄出那模样的的玩意儿来了。
——美人儿说那是船,那就必须是船啊!
厉南烛表示,她就是这么的立场坚定。
反正不管怎么说,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是闹得挺开心的。最后看着那形状古怪的“船”在睡眠漂远的时候,心里也生出了那么些许的成就感。
……天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折腾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形状来!
想到自己为之付出的努力,厉南烛忍不住在心里抹了一把辛酸泪。
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厉南烛,顾临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眼中也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
“人好像变多了,”敛去眼中的神色,顾临安看了看比先前更显拥挤的河岸,出声说道,“不如我们将位置让给别人吧?”
该做的已经做了,他也不想与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
“算一算时间,祭祀也该开始了。”厉南烛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她也没打算和这些老人小孩抢地方。
祀天这回事儿,有的地方放在庙会开始之后,有的地方则放在庙会结束之前,端看当地是怎样的风俗了。
而在这云城,祭祀显然就是在庙会的开头了。
那祀天用的高台搭在庙会的正中,四周都能见着,就是站得远了,会瞧得有些不清楚。
“我知道个地方,人不多,又能看得很清……”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厉南烛迅速地转过头,朝着一边看过去,眯起的双眼当中,满是锐利的神色。
然而,映入她的眼帘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那一瞬感受到的如寒冰般刺骨的杀意仿佛错觉一般,寻不见任何踪迹。
“怎么了?”注意到厉南烛的动作,顾临安也跟着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可不会错过刚才那一刹那,厉南烛的眼中流露出来的煞气。
那绝对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亲手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没什么,”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了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再转过头来时,脸上已是与平常没有多少差别的笑容了,“大概是我看错了。”
话虽这么说,可厉南烛却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感觉,绝非错觉。
经历多了九死一生的境况,对于这种刺人的杀意,她最是敏感不过。
“走吧,”没有再朝刚才的方向看上一眼,厉南烛笑着说道,“再去晚些,可能就抢不着好位置了。”
并未开口去问厉南烛究竟“看错”了什么,顾临安只略微弯了弯唇角,就伸出手,握住了厉南烛垂在身侧的手掌。
“人多,”对上厉南烛看过来的视线,顾临安面上的笑容很是无害,“免得走散。”
总归前面也牵过了,这会儿再牵一会儿也没什么。
厉南烛:……
总觉得,今儿个好多本该是她会做的事情,都被面前这人给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总抢我戏份,这是要反啊!
卡文,今天只有一更。
☆、第56章
“怎么了?”也不知是否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 顾临安弯了弯眸子,面上的神色透露出几分戏谑。
不得不说,看到平日里总摆出一副流-氓样的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没什么,”忍不住抬手搔了搔颈侧, 厉南烛反手握住顾临安的手, 视线却飘忽着不敢与顾临安对视, “我们走吧。”
自个儿喜欢的人给出了这么直白的回应, 便是她, 也是会有那么些许不好意思的。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的嘴角不由地微微向上翘起,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时候, 稍微逗弄一下, 见好就收也就是了, 要是逗弄得过了头, 吃亏的是谁,还真说不好。
顾临安可没忘记,眼前的这个女人, 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打趴下——他身上确实有不少能把对方放倒的东西,但也得有机会涌出来。他可不觉得,厉南烛会给他这个机会。
上次他能够成功,靠的不过是出其不意,以及厉南烛对他并无太大的戒心罢了。再来一次, 结果会如何,那就说不定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环顾了一下四周,顾临安主动出声打破了两人间那有些微妙的沉默。
在街上的人都一窝蜂地往高台那儿勇的时候,只有他俩逆着人群行走,着实是有些令人瞩目。
“好地方,”然而,面对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却仅仅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给出了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等你到了,就会知道了。”
顾临安:……
不晓得为什么,他有种极度不详的预感,这时候掉头还来得及吗?
可惜的是,厉南烛显然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顾临安跟着厉南烛一起,在挂着写着“迎春阁”的牌匾的建筑外头停下脚步,一下子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狠狠地抽了抽眼角。
“我就说了是好地方吧!”像是没有看到顾临安面上的神色似的,厉南烛还故意朝他挤眉弄眼的,像在显摆什么一样,“这云城的男儿啊,可是其他地方及不上的柔婉可人,那一声‘官人’,真真是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叫酥了。”
顾临安:……呵呵。
默默地将探入怀中的手收回来,顾临安表示,要是这人就这样倒在路边,他要想把人弄回去,还得费上好一番周折,太不划算。
但是,顾临安这边才刚刚按捺下“行凶”的念头呢,那边一个穿着竹青色的中年男子就笑着迎了上来:“瞧瞧这是谁来了?还真是稀客啊!都有好些年了吧?”那熟稔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着厉南烛了。
“……”盯着那样貌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精致的男子看了一会儿,顾临安转过头,看向厉南烛,“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听到顾临安的话,那名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在见到他与厉南烛还未松开的手时,眼中浮现出些许了然的神情。
今儿个外头是庙会,厉南烛带着自个儿的心上人出来走一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这将军实在是有趣,竟然还把人给带到这儿来了……这是谈情呢,还是结仇呢?
瞥了厉南烛一眼,男人抿起双唇轻轻一笑,抢在厉南烛之前开了口:“厉将军过去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呢,每年都会来上一两次,还次次都要如月公子作陪,啧啧啧……那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如月呢。”
顾临安:……
好歹这云城也是云国曾经的京都,能够在这儿混下去的人,怎的这么没眼色,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
虽说心中十分清楚,以厉南烛那皇族的身份,到如今还没有个男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但被人这样当面说出来,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沉。
倒不是觉得有过其他男人,厉南烛就不干净了——他向来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思考问题用的一定不是脑子,只不过在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总是能够希望对方的所有,都是属于自己的,哪怕是那从未参与过的过去。
看到顾临安微沉的眸子,厉南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握着顾临安的手忽地一用力,径直把人给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朝着顾临安的脖颈上轻轻地吹了口气,厉南烛一双弯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吃醋了?”
顾临安:……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挺想学着那些小姑娘,直接对着面前的这张脸扇上一巴掌,转身走人的。
“放心吧,”低低地笑了两声,厉南烛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暧昧,“我没碰过别的男人。”
也从来没有将别的男人,像这样搂在怀里。
分明是一句没有任何证据的话语,可不知为何,顾临安的心中,却忽地松了下来,仿佛只要是这个人所说的话,他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一样——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危险的信号。
在边上将顾临安神情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厉南烛一眼,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只需要斟个酒就能拿银子的活计,谁不喜欢呢?更别说厉将军出手,向来大方得很,如月前些年就攒够了银子,寻了户好人家嫁了呢。”
顾临安:……
所以说,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好好的一段话,非得分成两截来说?
许是察觉到了顾临安的目光,男人笑意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任何歉意之色,反倒好似邀功一般,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要是没有他这一闹腾,厉南烛哪能如这样当众表明自己的心意?此般行径,已足以说明顾临安在她心中的地位。
顾临安:……
合着这还是在帮他了?
果然,在这乾元大陆的人的心目中,男人就合该是柔弱的,依凭女人生活的,还真是让他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要是还是不肯相信的话,”见顾临安没有挣脱的意思,厉南烛索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反正这勾栏门口,她这样的行为,也算不得奇怪——别人又见不着顾临安的脸,要说她就让人说去,“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抬起头来,看着厉南烛那带着几分玩笑之色的面庞,忽地弯起双唇,一对如月牙般的眸子里,落满了天际的星光。
看着顾临安的那双眼睛,厉南烛顿时觉得心脏不由自主地重重跳了一下,有些微的失神。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不等她发出声音,就感到肚子上狠狠地挨了一下,未能出口的话语,也在半途硬生生地转为了痛呼。
“有的时候,比起其他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子来,直接动手,确实要更加痛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厉南烛之间的距离,顾临安保持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感叹一般地说道。
厉南烛:……
在一边围观的男人:……
“嘶……”龇着牙揉着自己的肚子,厉南烛看了一眼笑容中明显带着几分愉悦的顾临安,忍不住出声抱怨道,“你就不知道下手轻点?”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又加上了一句,“肚子里的孩子都快被这一拳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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