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并未过多地插手顾临安的布置。一来她对这京中的情况不甚了解,二来,她也相信,顾临安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更何况, 若是真的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这个家伙难道真的会和她客气吗?
稍显懒散地倚在床边, 垂眸看着此时正“卧病在床”的真龙天子, 厉南烛的唇边浮现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她并未有意去打探顾临安此次的计划, 只是, 对方时不时地同她说上那么一两句眼下的进展, 便足以她摸清后续的发展了,而与此有关的另一人的消息,自然而然地便落入了她的耳中。
当今的端王为先帝的六字, 只比顾临安小了两岁, 为先淑妃所出, 甫一成年, 便由生母求了封号,出宫建了府,多年来一直似闲云野鹤般清闲, 未曾表现出任何想要争权夺利的意思来。
可惜的是,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不能轻信其表面的。
豢养私兵,建立斥候府,乃至鼓动五皇子同大皇子争夺帝位——都是这位看上去与世无争的王爷, 暗地里所做的事情。
“当初我能那么轻松地坐上这个位置,”说起这位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时候,顾临安的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还多亏了他的不少暗手呢。”
只不过,那些准备,定然不可能是为了他而做的便是了。
“只是,我以为他会更有耐心些。”说到这里,顾临安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叹还是遗憾。
对于这样一个能够在不动声色间,做出那般布置的人,他的心中确实有几分欣赏,是以在发现当初的李绍齐是这个人的手下时,他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子。
毕竟在他看来,这样一个隐藏至深的人,不该在明知他并不单是个凭借着运气坐上王位的情况下,仍旧为了心中的一时之气,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但既然对方主动出了手,顾临安当然也不可能有任何手下留情的念头。他和这些本该称为“兄弟”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更别说对方还险些伤到了他在这个世间,最为在意的人了。
侧过头看着床边一身侍卫服饰的人,顾临安的双唇略微弯了弯,眼底满是醉人的温柔。
等到此间事了,他定然要用世上最为盛大的仪式,向天下昭告这个人后半生的所属。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总觉得……”对上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低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你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事实上,这种感觉,从那日顾临安突然提出,想要加快脚程,尽快回京的时候就有了,只不过厉南烛一直没有追问。
“或许吧,”轻笑了一声,顾临安抬手握住了厉南烛的手,放到唇边落下一记亲吻,“反正你也猜不着不是?”
猜不着,不想猜——不想阻止。
双眸微弯,厉南烛俯下身,轻轻地印上了顾临安的双唇。
随着春日的到来,天气渐渐地回暖,年末积起的雪开始消融,干枯了一整个冬日的枝桠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天子裹着厚厚的皮毛,面色却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分明是热闹非凡的诞辰盛宴,在场的人心中却无一不察觉到了那份浮于周遭的压抑与躁动。
眼下顾临安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不联想到近日来那甚嚣尘上的传言。
若是顾临安真的时日无多,那么他的位置……该由谁来继承?
顾临安膝下无子,同各位兄弟的关系也并不亲密,想来一旦他撒手西去了,这朝中,又得乱上好一阵子了。
一时之间,众人心思各异,连与身边的人应酬都显得有些敷衍起来。
将在座众人的表现尽数收入眼底,顾临安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垂眸遮住了其中的神色。
他以往对于朝堂之事算不得上心,仅为了让自己行事方便做过一些整顿,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将里头那些沙子给筛下去一堆。否则的话,他想要加强同周朝的来往,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更别谈自己和厉南烛之间的婚事了。
唇角上扬了几分,顾临安站起身来,抬手举起酒杯,正要如以往一样,说一些“朕今日生日,普天同庆,天下大赦”之类的话,那闭合的木门却忽地被人从外头踹了开来,一群身着精兵甲胄的人自门外冲入,将这殿中的人给团团围住。
紧随其后的,却是今日因身体抱恙,未能前来为顾临安祝寿的端王顾青容。
第165章
“皇兄大寿之日, 臣弟恭贺来迟,”拱手朝顾临安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顾青容唇边的笑容带着几分恭敬与歉疚,仿佛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一样, “还望皇兄恕罪。”
只是这副模样,在周遭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的衬托下, 显得格外荒谬古怪罢了。
说句实话, 知晓顾临安究竟是如何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顾青容对这个人很是忌惮, 如果有得选择, 他更愿意再蛰伏一阵,将那些个想要趁着对方根基不稳的时候,把人给从皇位上拽下来的人给推到前面去, 而不是在这种时候, 急匆匆地跳出来, 当那个刺头。
但他着实是没有想到, 在朝中局势都未曾彻底定下的时候,顾临安竟真的会跟着那劳什子的使节团一起,去了他们一无所知的另一方大陆, 以至于被他有意支使开去的李绍齐直接一头撞了上去,将他暴露得彻底。
——只消听到那从宫中传来的顾临安病情反复的消息,他就知道对方定是中了李绍齐自制的那种奇毒。
那种毒,除了李绍齐自己之外,顾青容还从未见过有别人能够配制出解药来的。
想到那个被自己以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为借口派遣出去的人, 顾青容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一丝不明显的烦躁来。
看来那个家伙,确实被心中的感情蒙蔽了双眼——难道那个蠢货就看不出来,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他去取顾临安的性命吗?!
如若不然,前往那乾元大陆的,又怎会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李绍齐离去时,垂首说着“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模样,顾青容的心脏不由地传来一丝细微的疼痛。
那个人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来?
什么恋慕,什么倾心,这是一个男人该对另一个男人说的话吗?他明明……
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顾青容抬头朝上座的顾临安看过去。
那个时候,他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把人支开,让两人都各自冷静一阵罢了,却没想到,李绍齐竟真的险些要了顾临安的性命——要不是顾临安的毒术了得,估计这会儿尸体都已经烂在对岸的那片大陆上了。
但即便如此,顾临安也撑不了多久了。
能够独自一人做到这种一群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不得不说,李绍齐的确是世间少有的能人。
将一直未能收到对方联络的那点不安给压了下去,顾青容看着顾临安苍白的脸色,唇边的笑容愈深。
既已经将人给彻底得罪了,这会儿又有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
“青容与我同为手足,”像是没有看到周围那亮出刀剑的精兵似的,顾临安笑着放下了高举着的酒杯,“不必如此多礼。”
“多谢皇兄大量,”顾青容闻言,面上顿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只是,待他的视线在殿中环视了一圈之后,他的眼中又浮现出困扰的神色来,“这里……似乎并无臣弟的位置?”
他这可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帝王的寿宴,每一位受邀的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哪怕人来不了了,席位也不会撤下。这会儿属于顾青容的那个座位,正好端端地空在那里,前头还摆着未曾动过一口的美酒佳肴。
“青容说笑了,”果然,顾临安一听顾青容的话,就立时笑了出来,“你的位置,不正好好地给你留着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却是测过了身子,让出了身后的那张椅子。
顾青容见状,眉头一挑,似是有些意外顾临安的举动。
“皇兄这可就是在取笑我了,”面上的笑容不改,顾青容眯起眼睛观察着顾临安的表情,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就是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怎么,”然而,顾临安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口打断了他,“你今日不是为了这个位置来的吗?”说着,他的脸上流露出疑惑的表情来,仿佛真的对此感到很是不解一般,“我把它直接给你,难道不是省了你许多事吗?”
被顾临安这么一噎,顾青容一时之间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从对方先前能够扔下朝中的一堆事务,跑到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去冒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的性子里,有着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任性,但对方这样直接扯下所有的遮羞布,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但顾临安能够这般坦然,顾青容却不行。否则他今天即便成功地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定然坐不安稳。
“皇兄这玩笑可就开得有些大了,”轻笑了一声,顾青容这么说着,脸上却是丝毫没有慌乱的表情,“臣弟甚是惶恐。”
顾临安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突然说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前些日子,朕缠绵病榻,心情甚至暴躁,”许是觉得有些疲惫,顾临安坐了下来,偏着头看着顾青容,“好一阵子都是喜怒不定,因此撤换了不少的官员。”
那些官员里头,有的只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惹恼了他,而有的,只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这会儿在这寿宴上的,有不少都是近些日子才提拔上来的新面孔。
这件事情,顾青容早就知道——也正是由于顾临安的这一番举动,京城当中才会如此的人心惶惶。只不过,他不明白对方这时候提这个是想做什么。
“宋柏谷宋大人,”弯了弯唇角,顾临安出声点了在场的一位新提拔的官员的名字,“上任三年,受贿足有百万纹银,去年更是恶意篡改科举名次。”没有理会宋柏谷猛地变白的脸色,顾临安再次开口,“周立言周大人,私吞赈灾粮款,强抢民女,谋害的人命足有十数条。”
“赵松赵大人……”
“李大人……”
听着从顾临安的口中一个个地冒出的名字,顾青容的表情也一点点地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在场的这些官员,竟没有几个是能堪大用的。这样的情况,就是傻子都能看出不对来了。
“所以,”似是感到有些口感,顾临安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有再继续点名下去,“这些人就算在这里随我一起去了,我也丝毫不感到心疼。”
第166章
听到顾临安的话, 顾青容的脸色猛地一变,扭头就往未曾闭合的大门看过去。还不待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见一支利箭发出尖锐的啸声射来,擦过在场一名官员的脖子, 直直地插-入木制的桌面当中,箭上的尾羽还在微微震颤着。
随即, 一个已经逝去气息多时的人被扔了进来, 重重地落在了顾青容的脚边。
看着脚边穿着和身边的人同样甲胄的尸体, 顾青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本就是个时日无多之人, 若是能够用这条没什么用处的性命, 替新皇处理掉一个棘手的麻烦,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边说着,顾临安一边朝顾青容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一派惬意的模样, 似是丝毫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顾青容无法从这个人的脸上, 寻到一丝一毫慌乱的神色。
视线扫过安然地坐在席上, 并未因为眼前的变故而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的顾临安和段成林,顾青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今日朕本也不想让他们一起过来的, ”注意到顾青容的目光,顾临安弯了弯唇角,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道,“只是书白和段老坚持要与朕同行,”说到这里,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朕只得遂了他们的一片赤诚之心。”
顾青容闻言,心中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什么赤诚之心,不过是因为这两人是顾临安的心腹,若是在对方大寿之日因故缺席,定然会让有心人起疑罢了。
这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何曾将手下的人,当成什么重要的角色来看待过。
——虽然他自己,也没有说这话的资格便是了。
察觉到顾青容沉郁下来的神色,厉南烛上前一步,将顾临安护在身后,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站在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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