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地鞠了一个礼,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晚生王闿运拜见部堂大人。”
虽说郭嵩焘只是外交司主事,可这主事一职却等同朝廷的尚书一职,王闿运这么说倒也合乎官场之理。
“足下便是王闿运?”
郭嵩焘将王闿运细细地打量一番。见他相当年轻,瞧着其相貌堂堂不卑不亢的模样,他的心中欣赏,便亲热地对王闿运说道。
“久仰,久仰,不必拘礼,请坐。”
曾国藩“久仰”二字,并非寻常文人见面的客套话,他的确早就听说过王闿运其人了。那是王世全对他讲的:一日,一个要饭的老花子,持着“欠食饮泉,白水焉能度日”的上联,来到东洲书院求对,一时难倒了书院那些饱学之士。后来,一年轻士子以“麻石磨粉,分米庶可充饥”的下联对上了,才免去东洲书院之羞。此人便是王闿运。更何况这“湘中五子”之名,他倒也有所耳门,郭嵩焘自然欣赏王闿运的聪明。现在,这个颇有才学的士子自己来了,他自然高兴。
“多谢部堂大人!”
王闿运大大方方地坐下后,郭嵩焘便又问道:
“听足下口音,好像是湘潭一带的人。”
王闿运便如实答道:
“晚生是湘潭云湖桥人。曾于东洲书院求学。昨日在来武昌后闻知部堂水日将前往西洋,特来为部堂送行,部堂此番西洋之行,实为可比苏武西行之壮举,可为我湖南父老之荣耀。”
见王闿运口齿清爽,谈吐不俗,想到近日些许人的责难,心想此人的来意到底是何?难道就是为了夸上自己两句?
虽说心存疑惑,但郭嵩焘仍然微笑着说道。
“嵩焘奉汉督之命,近日即要出访西洋诸国,实为了解西洋之虚实,,还烦足下代为转达鄙人对家乡父老的感激之情。”
王闿运忙站起,作了一揖,说道。
“部堂以部堂之尊尚不辞辛劳前往西洋,以解西洋之虚实,而世间却有凡夫俗子不解部堂之意,更不解汉督遣以部堂出访西洋之心,实是可恨而又可怜!”
王闿运的这番话倒是一语说到郭嵩焘的心里,那些不解此事的人可不就是可恨而又可怜嘛!大有知音之感的郭嵩焘对面前的年青人好感顿时更浓了。
“足下过奖了。”
王闿运重新坐下,看着郭嵩焘说道:
“晚生昨日诵读史书,闻史书中苏武持节出访之状举,再想到部堂的行之事,心想部堂之遇与他日苏武何其相似,晚生位卑言轻,虽不能为部堂解惑,但唯愿亲自相随,随部堂出访西洋。”
这正是王闿运思索一夜之后做出的决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汉督如此看重西洋,那出访西洋之事,必定为其所看重。若是能随郭嵩焘一同出访西洋,且又是自己主动提出,仅凭此事必可入汉督之眼,待到他日从西洋归来之时,如何能不为汉督所看重?
“哦!”
惊诧的看着面前的年青人,郭嵩焘简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莫说是外人,就是于外交司内,众人亦是对西洋畏之如虎,而眼前的这个年青人却主动的要去西洋!
“你确实愿去西洋。”
“自然愿往!”
第204章 保守(第二更,求月票)
“王闿运!”
于唇边念着这个名字,朱宜锋不禁有些惊讶,之所以会惊讶完全是因为知道这个人,准确的来说,知道这个人在郭嵩焘出使英国归国后扮演的角色!
郭嵩焘是满清的第一位外派公使。这样的一份在后世看来非常重要的美差,在这个时代却曾却引动了天下士绅阶层的痛诋。郭嵩焘本人为此被他的湖南老乡咒骂攻击,在不满郭嵩焘的湘籍知识分子中,其中又以著名学者、诗人王闿运为突出,甚至有传言说其曾做一个对子漫骂他,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尽管于王闿运的中所载,这个对子并非其所做,但于书中王氏对郭嵩焘的讥诮,却不绝于书。当年王闿运嘲笑郭嵩焘,当然是信心满满,自以为真理在握的。可谁曾想却终为历史所嘲笑。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主动要求随团出洋!
历史上,郭嵩焘启程前,也就是这个王闿运曾嘱托他用孔子、老子的政治思想,规劝英国“走上正道”——“该国海岛荒远,自禹墨之后,更无一经书文儒照耀其地。……诚得通人,开其蔽误,告以圣道,然后教之以人世之大法,与切己之先务,因其技巧,以课农桑,则炮无所施,船无往来,崇本抑末,商贾不行,老死不相往来,而天下太平,则诚不虚此行。”
这位“王大儒”该不是想到英国去“规劝”其走向正道吧?
不过在这个名士们还停留在“闻洋人之长便怒、闻洋人之短则喜”的认识水平中,如王闿运这样的“才子”出洋,总归不是坏事,至少能让其睁眼看看这世界到底如何。
“不过,这王闿运该不会成为另一个“刘锡鸿”吧!
“云仙,你确实要他随你一起出洋吗?”
看着郭嵩焘,朱宜锋再次询问道,尽管作为大都督,在督府设制之后,他便已经将权力下放给各部、司,若非是看到王闿运的名字,他亦不会插手此事。
“大都督,此子虽是年青,亦未曾与学习洋文,可其亦是极为聪颖且颇具才学之人,正是随访之最恰当人选!”
郭嵩焘的解释让朱宜锋颇以为然的点点头,盯着面前这位自己派出的“大使”,他的心底又浮现出了一个曾经看过的寓言。
“云仙!此去西洋岂止万里,本督无以相赠,唯以一个故事相送吧!”
那是一个关于先驱者的寓言,或许,没有比这则寓言更合适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说,于某处山谷里人们年复一年地过着封闭的生活,没有人相信在山谷外面还会有一个更加精彩的世界。守旧的老人们只让大家学习祖先的东西,拒绝任何外向性的探索。终于,一位先驱者披荆斩棘达到了外部世界,并赶回来告诉山谷里的人外面世界的富饶和美丽。但他却被当成了大逆不道的骗子,被人们用石头砸死了。若干年后,山谷里爆发了饥荒,大家才沿着先驱者指引的路径来到了山谷外面的世界。当他们意识到先驱者是正确的,想回到山谷寻找先驱者的遗体时,尸体却已荡然无存。于是,他们只好为他立了一块石碑以示纪念。”
听完这个故事之后,郭嵩焘的方脸上,所有表情都于此时凝固住了。黑黑的眉毛下面,锐利的眼神,一霎也不霎的看着大都督的脸。
到了最后,郭嵩焘突然一笑。神情肃穆的站起身来,然后后退举手齐眉,深深一揖下来。
“多谢汉督以此言生挽臣下……如果臣能为此先驱之人。郭某……此生又何憾了。”
对于郭嵩焘的举动,朱宜锋也只是肃然还揖。
“云仙,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急!”
看着义无反顾的郭嵩焘,朱宜锋突然有些不舍的说道。
“大都督,这西洋臣下定是要去的,再则……”
话语稍顿,迎着大都督的目光,郭嵩焘突然咧嘴笑道。
“以臣下看来,这可是份美差,非但可见识西洋之风景人物,亦可得大都督之赏识,若得以汉督之赏识,又焉有性命之忧?”
若得以汉督之赏识,又焉有性命之忧!
郭嵩焘的话似雷鸣般的在朱宜锋耳边响起,在这一瞬间,许多不曾明白的事物,突的一下全都明白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岩仓使节团注定能够开启日本的明治维新之门,须知在当时的日本天皇可是靠着“倒幕派”以“尊王攘夷”为纲领,斥责幕府的开国行为是违背天皇意志的悖逆行为,发动的倒幕。后来明治的开国之举,在攘夷派看来,无疑背叛了以往道路,不止要讨伐夷狄,更要追究政府的责任。而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西南战争”。西南战争可以被视为日本开国时保守势力的最后一次反扑,由此可见其保守派思想之顽固。
想到了日本开国时的保守派,朱宜锋同样想到了所谓史书中不绝于耳的晚清的保守派,似乎他们也是极为顽固的,不愿睁眼看世界的,但相比之下,当时满清的保守势力所谓的保守,不过仅只是停留于人身上的言语攻击。
后世许多人甚至都将晚清的保守,一味的推到如政体、儒家思想等中华传统文化上,大有一副中华近代百年屈辱的根源在此的势头,甚至言道着什么,满清是替罪羊的说法,甚至还有人无知到什么“狼在汉化后变成任人宰割”的羊,实际上这般说话的人,根本就是无耻至极,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满清对汉人思想禁锢是导致中国近代落后、愚昧的根本原因,甚至就连同所谓的保守,亦也是因为满清的纵容、是满清为维持对汉族奴役所致。
至于所谓的保守派正是那些官员、士子为了投满清所好,故意打造出一副保守的模样来。历朝历代从来都不缺所谓的“政治投机者”,当满清为了维持其对中国的殖民统治,而打压试图变革的汉人官员时,自然会有投机者行以所谓的“保守之举”去辱骂那些先驱者,实际不过只是为主子张目,讨好主子罢了,以保守为名,取其之利罢了!
而所谓的保守力量在晚清最后的二十年为何日益衰败,固然有报纸书籍思想启蒙的作用,在庚子之后,在满清意识到不改不行的时候,所谓的新政便立即于全国推行,尽管其中有保守的地方官员、邑绅抵触,但在朝廷的支持下,他们的抵触并未能阻挡变革的潮流。
任何变革都注定会有人抵触,但任何变革所考验的从来都不是保守派有多么顽固,无论是秦之商鞅、宋之王安石亦或是明之张居正,所考验的都是推行者的决心与勇气,至于所谓的保守派,最终要么被打倒,要么转变为变法的拥护者。
这是人“趋利避害”的本性所决定的!
根本就没有任何保守派!
在这一瞬间,朱宜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之处了,之所以会感觉到保守派的势力强大,不是因为自己的感受,而是受史书的影响,自以为保守派势力强大,但实际上,那些人又焉能动摇根本?
就像雍正为了旗人的钱粮,“开源节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时,那时汉人官绅的反对又有何用?到最后于汉人史官书写的史书中不还是将此称为“世宗三大德政”?他们书写此史时,又何曾记得自己亦曾反对过。
至于那些拼命反对的人,所为的是什么?那种强硬不过只是赌!
他们是在“赌”改革推行者的决心不坚,若是他们赌赢了,自然赢得了身前身后之名!这就是最典型的政治投机者的典型“赌徒”心理!
是了!
若是在中国近代,如李鸿章、丁日昌、郭嵩焘等人若是能得到皇上的全力支持,又岂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是了,若是如郭嵩焘般愿意以海纳百川之心态学习西方科技文明的先驱者们,能得到自己的全力支持,那样的话,除极少数的顽固者,绝大多数投机之徒立即会摇身一变,支持开国、支持学习西洋!
想到在任命习之墨为工部主事时,所遭受的反对,朱宜锋喟然长叹一声,而后看着郭嵩焘长鞠一礼。
“本督多谢云仙点醒之言!”
若是没有郭嵩焘这番点醒,恐怕朱宜锋还会沉浸于保守势力顽强且强大的困扰之中而不自知,固然保守派势力颇大,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如王闿运之流,在晚清时看到了满清朝廷的保守,所以其以讽刺友人而得世人之赞同,朝廷之赏识。
如若这般之人看到自己对学习西方的支持,他们又会做何表现呢?就如同百多年后的改革开放一般,那时的中国又是何等的保守、何等的革命,但国门一开,在高层的全力支持下,不亦是出现了如日本明治维新一般的追捧西方的热潮,亦出现了“西方的月亮就是圆”的说法。
千年不变的唯有人性!
“大都督何出此言?”
郭嵩焘那里敢接受大都督的鞠礼,连忙避开身去,在其不解中,朱宜锋又笑道。
“云仙,正好你在这在,替本督拟令,委任工部都事习之墨为工部主事!”
第205章 天变(第一更,求月票)
,。
“汉督啊!”
离开了的督府之后,想到在离开汉督接连下达的几道书令,郭嵩焘在发出这声感叹时,那心底顿时也为之一热。
之所以会这般感动,完全是因为他能够体谅到,这几道书令全是为了保全他郭嵩焘,尽管这是为了表明督府推行变革的决心,但却也是因他郭嵩焘而起。
如此以国士待之,自己焉能誓死效之!
“老爷,请上轿!”
就在郭嵩焘于心底发出这一声感叹时,身边的家仆的喊声让他整个人一愣,瞧着已经抬至身边的绿呢大轿,再看着抬轿的轿夫,想到之前大都督刚下的书令。
“这轿子本官是再也不会坐了!”
那几道书令之中,亦有一道“废轿令”,官员者无论公私出行一率不得坐轿,如有违者一率罢官!废轿之时,亦鼓励使用洋式四轮马车,至于中式两轮马车一率不得停于府前。
改革总是从细微之处推行,尽管这“废轿”是假以“为免延误军机”的名义,但郭嵩焘却明白,这是恐怕就是督府推行变革的第一步。
“老爷,那这轿子……”
“卖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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