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手辣,若不是你,姨奶奶此时还好端端怀着身子呢!自打你来了薛府,就没见你消停过,你若好生住在你的西院儿,哪个会去理会你。每每的过来挑衅,做了坏事,难不成还不许人报复回去。真真儿是强词夺理不要脸。”
玉流波无言以对,默默流着泪,通红的眼睛里,仇恨的眼神肆意流转。
顾扬灵看着她那双眼,慢慢绷紧了脸:“知道吗,看着你的眼睛,我心里很是不安,也许我该一刀杀了你,这样才能以绝后患。”
听得玉流波身子一抖,忙垂下眼,再不去和顾扬灵对视。
隔着一道帘子,薛二郎悄然而立,把屋里头的动静全都听到了耳朵里。见得屋里头的女人不再说话,只余断续的抽噎声,伸手揭开帘子,低下头走了进去。
玉流波见得薛二郎的身影稍显呆怔,随即便嘤嘤地哭了起来。本想扑上去,不料忘记自己被反手绑着,倒是一下子跌在了地上,怔了下,娇娇怯怯地唤了一声:“二爷,救我!”
薛二郎却好似未曾听见,径直走近顾扬灵,却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驻足不前,嗓音温柔,稍带不安地询问道:“身子可还好?要叫来郎中搭脉吗?”
抬眼去瞧薛二郎,不曾想,不过短短一夜的功夫,薛二郎竟是瘦了一大圈儿,面目上又多了许多的青紫斑块,面色蜡黄,有着显而易见的倦态。只一双眼睛,瞧着倒还精神,只是望向她的时候,不时有些闪烁,好似不敢和她对视一般。
顾扬灵不免一呆,脱口问道:“二爷的脸怎么了?”
自打她今晨时分醒来,薛二郎就未曾在她的眼前出现过。然而红英却告诉她,薛二郎守了她一夜,直到凌晨时分受不住昏了过去,才被福兴找了小厮,抬去了东厢房。
见顾扬灵肯和自己说话,薛二郎欣喜万分,忙不迭地道:“不小心磕到了。”说着,摸了摸脸:“过几日就好了,灵娘无需担心。”说完,竟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
顾扬灵的心里头便有些不是滋味儿了。孩子没了,说她不怨,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并非不懂事理无理取闹的懵懂妇人,她晓得,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薛二郎受到的打击,其实并不亚于她。只是她也没想到,短短一夜的功夫,薛二郎竟会憔悴了这么许多。
然而心里头还是恨的,若非是他带回了玉流波,或是不曾强压着她作妾,这一切,许是不会发生的。始作俑者,总归还是他。垂下头,顾扬灵看着地上的女人道:“我要把她卖去最下贱不堪的勾栏,你不许拦着。”
玉流波闻言哭得愈发凄惨,扭动着挪到薛二郎的脚下,仰着头去看他,悲切道:“二爷救我!奴家今日里好端端在屋里头坐着,姨奶奶却叫她院里的小厮带得几个粗.壮的婆子,甚个缘故也不说,敲开门,就冲进奴家的屋子里胡乱搜查。又把奴家绑着带到了东院儿,一路上推推搡搡,好生凶悍粗鲁。”
抽噎一声,嗓音愈发的娇滴滴了:“若是奴家真的做了什么得罪了姨奶奶,便是要罚要骂搜屋推搡,奴家也认了。可偏要诬赖奴家害了她的孩子,奴家好生冤枉。有道是抓贼拿赃,姨奶奶就算是天上的云,奴家就算是地上的泥,可都是伺候二爷的,也不能无凭无据就定了奴家的罪。还逼迫奴家吃了绝育的药,如今更是要把奴家卖去勾栏任人糟践。二爷,咱们恩爱一场,二爷便是偏心,也不能罔顾奴家千里迢迢跟着二爷来了薛家的一片深情呀!”
顾扬灵听得玉流波一番闻者垂泪,观者不忍的倾诉,垂了眸子,唇角勾出一抹讥笑来。
薛二郎瞧她冷笑,忙凑上前去,试探着去扶她,见她并没有排斥,不由得心下欢喜,小心翼翼道:“你才刚小产,做甚非要亲力亲为,叫人唤了我来不行?还是你不信我,觉得我会偏袒不成?”
顾扬灵没理他,返过身在罗汉床上坐下,唇里轻叹了一声,道:“我也乏了,你既说不会偏袒,便依着我的意把她卖了。我虽困在府里头出不去,可当真要去打听个把人,许还能做得到。你可别叫我知道你背着我把她又包养起来,若如此,我绝对不和你善罢甘休。”
薛二郎心头顿时一刺,恍如哗啦哗啦的冰水兜头灌了下来,满心眼子都是刺骨的冰凉。
缓缓垂下双臂,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失落,叹道:“灵娘你怎会觉得我会偏袒这个女人?还把她包了?我又不是个没心肝的人,没了的,可是你我的亲生骨肉啊!”说着,眼里竟是沁出了几滴泪来。
第58章
顾扬灵再不曾见过薛二郎流泪, 顿时有些怔怔。
玉流波听着话音不对,心头暗道不妙, 忙软声求怜:“二爷, 真个儿不讲往日的情分么?”
薛二郎抹了一把脸, 冷冷瞟过去,勾起一抹冷笑:“你害我亲手断送了我亲生骨肉的性命,还要同我讲情分?你脑子跌坏了吧!”说完朝外头喊道:“来人, 把这女人带去吟风阁。”
等着玉流波被堵了嘴, 叫人拖着离开了东院儿,薛二郎立在罗汉床榻的不远处, 恋恋地把顾扬灵看了又看, 又把红英和嫣翠嘱咐了又嘱咐, 这才转身去了。
屋里重新变得安静, 嫣翠和红英对视了一眼,嫣翠突地长长地大喘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 道:“可是吓死我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碰上这事儿。”
又见顾扬灵闭着眼,细眉微蹙,担心地走上前问:“姨奶奶可是不适?要不把福兴叫来搭搭脉?”
顾扬灵摇摇头。
嫣翠见她鬓间的乌发旁渗着几点水珠, 愈发显得脸白如纸,身娇气弱,由不得满眼怜惜, 弓下腰拿了帕子去给她拭汗。
便是此时,门处帘子微动,红英嫣翠回头看去,原是赵婆子。
赵婆子进了来,见得屋里头只有这三人,不由得大奇,却也不问,福了福道:“姨奶奶,那谆儿招了,说这事儿她是知道的,原是叫她瞅了机会把那香露洒在姨奶奶的身上,可玉氏不知怎的突然变了卦,亲自去了,只叫谆儿在附近望风。还说,那匣子里头原本装着许多的瓶子罐子,那日玉氏一回去,便找了块儿布包了起来,叫上谆儿一同去了金丰园,往里头塞了石头,全都扔进了小湖里。”
顾扬灵微微点头,也未曾睁开眼,道:“劳烦赵婆婆带了她去二爷的吟风阁,把话给二爷说上一遍。再替我捎句话给二爷,就说我原先说过,这丫头若是招了,便给她找个好地处卖了。我说话算数,叫二爷莫要把这丫头胡乱卖了,也算是替我那没缘分的孩子积点儿阴德。”
赵婆子应下,又叹了一句:“姨奶奶好良善。”便又福了福,转身去了。
嫣翠撅着嘴不高兴:“那谆儿也是个坏蹄子,助纣为虐的东西,姨奶奶做甚要替她说好话。”
顾扬灵这才睁开眼,将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珠揩去,淡笑道:“她不过一个丫头,也是听命从事,做甚同她为难。”
红英道:“怪道赵婆婆说姨奶奶良善,依我看,那丫头就算是听命从事,好歹也得有个良心。好端端的孩子,都五个月大了,又没招她惹她,就黑了心肝和那毒妇一同来作恶。”说着埋怨地看了顾扬灵一眼:“要我说,姨奶奶就不该说情。”
顾扬灵笑了:“依着二爷那性子,便是我说了情,那丫头也落不得什么好处。我只想着她小小年纪,若叫二爷卖去了脏地界,这辈子就毁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只盯着玉氏罢了。”
然而红英还是不解,问道:“姨奶奶为何不要了那玉氏的性命,这女人心肠毒辣,下手狠毒,留她在一日,总觉不解恨。”
顾扬灵便露了一抹冷笑出来:“抹了脖子自然干净利索,然则想起我的孩儿,我便只觉得这般就叫她死了太便宜她了。她当初是花魁,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富贵人,又是吃好穿好的,日子自然过得舒服。
“如今把她卖去勾栏,做最下等的妓子。每日里伺候的都是五大三粗的下等汉子。她又不能生育,便是她如今青春貌美,在勾栏里消磨几年,还能青春依旧吗?再则,便是二爷不盯着,我也要雇了人盯着。我就要看着她日复一日的,在那等下作地方慢慢枯萎了,方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
吟风阁的庭院里,玉流波五花大绑地躺在湿淋淋地青石板上。赵婆子面无表情地打她身边儿走过,把顾扬灵的话转述给薛二郎听。
听了赵婆子的话,薛二郎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同姨奶奶讲,叫她好生养身子,此等小事,无须她劳神费力。”
见得赵婆子福礼退下,薛二郎一甩手中的鞭子,冰冷无情的眼睛盯着玉流波,呵呵冷笑了几声。
玉流波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过了,可仍旧不住口地说好话儿,给自己求情。可薛二郎哪里会饶过她,鞭子甩起来,“噼里啪啦”的响,很快便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玉流波骨子里也是个泼货,被打得狠了,就开始扯着喉咙咒骂起来。楼子里出来的,自然荤素不忌,骂得甚至难听。薛二郎气得半死,他一夜未曾好睡,精气神儿本就不佳,于是不打了,扔了鞭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她拖去金丰园角楼上的小屋里,扒光她的衣服,手脚绑着,堵着嘴,关上门儿叫人在外头看着,不许任何人进去。等死透了,找张破席子卷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便是。”
玉流波一听,便扯着喉咙大哭:“二爷你当真是个铁石心肠,便是我心如蛇蝎,你便没有丁点过错吗?你若只爱姨奶奶,只守着她便罢了,又何必把我带回家,何必纳了那么多的女人在房里头。姨奶奶专宠,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夜夜独守空房吗?我是运道不好,才漏了马脚。暗地里,二爷的那些子女人们,哪个不想姨奶奶倒了大霉。”
薛二郎听了,脸上瞬时露出一抹阴冷笑意:“你这个毒妇,我要剪了你这贱人的舌头!”当真转过身去了书房,拉开抽屉摸出了一把剪刀来。
玉流波马上苍白了面色,眼瞅着薛二郎从屋子里大步而来,手里头果然拿了一把剪刀,青紫着脸恶狠狠看着自己,一步步往自家这里走,不由得心惊肉颤,忙扯了喉咙尖叫:“二爷只想着刚去了的孩子吧,我本就要死了,二爷也给那孩子积些阴德,发发慈悲吧!”往后头挪了挪,眼神惊恐,不住口地道:“只为着那孩子,只为着那孩子积阴德吧……”
薛二郎的脚步一顿,想起方才赵婆子传来的顾扬灵的话,也说要给那没缘分的孩子积点儿阴德。于是呆呆站着,一时没了言语。
倒是一旁的福安咽得一口唾沫,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当初也是夜夜笙歌,肉皮贴着肉皮过得许多的良宵美景,如今却是说翻脸便翻脸,说要命就要命,真真儿是个铁石心肠!然而见得薛二郎的眼睛扫了过来,他也只是慌忙忙垂下了头。
“好,我只为那孩子积阴德,且饶了你这毒妇!”薛二郎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恨恨地转身进了书房。
福安忙跟着进去,只听得薛二郎淡淡道:“那个谆儿,我记得江上来往的船只有走村串庄搭台唱戏的,找一家把那丫头卖了,再告诉她,原本是要把她卖去花柳巷做最下等的婊.子,姨奶奶和善怜下,为她讨了情面,虽是唱戏的,若运道好,不定也能扬名四海呢!”
还扬名四海?福安心道,那走村串巷的戏子最是可怜,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说不得,最后还要流落到烟花柳巷里去。然而他只是心里头想想,嘴上很快便应了下来。
薛二郎瞧了他一眼,忽的笑了:“知道你早就瞧上玉流波的风骚媚骨,得了,总是要死的人,你想要就赏你风流快活一回,只一点,我是要她死的,你莫要叫我知道,背地里你偷偷儿留下了她的性命。她与我可是有着杀子仇恨,你可莫要美色糊了眼,就胆大包天才是。”
福安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连着叩了几个响头,道:“奴才不敢,绝对不敢,二爷许是看错了,奴才对那玉氏绝对没有半点儿不轨之心。爷交代的事儿,奴才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搪塞。”
薛二郎呵呵笑了两声:“那就是个婊.子,千人睡万人骑的,你看上也没甚,只要爷交代的事儿办好就成。得了,下去办差吧!”
福安流得一脑门子的汗溜了出去,立在廊下长长喘了口气,一颗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而屋里的薛二郎,却是慢慢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以为,只要有了他的宠爱,灵娘便是在薛府里横行霸道,也是没人敢说二话的。便是太太不高兴,他只在那里赔笑几声,也就罢了。可没曾想,这些女人面上瞧着美艳如花,然而见着灵娘专宠,竟敢生出如此狠毒的心肠。
如今闵氏下过毒手,玉流波更是灵娘小产的罪魁,那么另外两个呢?玉凤和莺儿,平日里只看着还算乖巧,暗地里呢,可曾干过什么伤害灵娘的事吗?
浓浓的忧虑涌上了薛二郎的心头,想着西阆苑里的那些女人,薛二郎慢慢眯起了眼。
……
烛光冉冉,一室明亮,闵娇娥看着外头进来的殷嬷嬷,忙迎上前急急问道:“知道那女人被二爷弄到哪里去了吗?”
殷嬷嬷瞅了她一眼,面色甚是凝重,挥退左右侍婢,小声道:“听说扔到金丰园角楼上关起来了,外头叫人看着,不许人进,也不许送吃喝,天寒地冻的,可不是要人命嘛!”说完叹得一口气:“好一个美人胚子,还是花魁娘子呢,二爷也真真儿是狠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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