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十位家仆闯了进来，那少年穿一件胭脂红的锦衣，腰间别着一块玉如意。
  明代的服饰，是有讲究的，能穿大红袍的，至少是勋贵人家，此人就是魏国公徐宏基的孙子徐守正。
  魏国公徐宏基的祖上，乃是赫赫有名的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徐家跟老朱家的关系不一般，世代留守南京。
  徐守正却不学无术，平日里赌钱吃酒，常流连于烟花之地。以前屡次让人带白花花的银子约李香君，李香君都托故推辞。那天小徐听说李香君在楼上，带着十个仆人闯了进来，为首的仆人凶神恶煞，腰里还挂着一尺有余的大刀，他拨开人群：“快滚开，我们家公子来了，闲人还不赶紧滚开！”
  徐守正慢慢走到媚香楼的一楼底下，拉过大堂的一把敦实的梨木椅子，朝内而坐，翘起二郎腿，气焰十分嚣张，那些仆人如狼似虎地站在两旁。
  郑成功那天赶到“媚香楼”，见到徐守正，吓了一跳，这徐守正长得太对不起观众：歪嘴就不说了，还塌鼻，估计是近亲结婚的缘故，和自己一比，那简直是惨不忍睹。
  郑成功喊道：“我出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徐守正见郑成功面如冠玉，修长挺拔，俊雅不凡，以为就是一介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嚷嚷道：“跟我抢女人，找死！”
  “五千两！”郑成功家里控制整个南洋贸易的金主，那也不是一般的有钱，微微一笑，道。
  徐守正一下子愣住了，他家里是有钱，但是花五千两跟青楼女子吃一顿饭，他爷爷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他十分恼怒，眼睛睁得如牛大，朝着郑成功道：“你有本事！给爷报上名来。”
  郑成功不想理会这种人，便朝楼上的李香君一拱手，道：“李姑娘，你可以出上联了。”
  徐守正气急败坏，拔出仆人的刀子就要冲上楼去，围观的人吓得纷纷让路。说时迟，那时快，郑成功一伸腿，将他绊倒，他摔倒在大堂门旁的狗窝旁，两眼冒金星。
  徐守正气得直骂娘，忍痛爬起，朝手下一挥手，道：“你们愣着干吗？揍他呀，把他打出屎来！”
  “哪个不怕死的，敢在这媚香楼里动手？”李香君黑着脸，掏出一块丞相府的腰牌，道：“你们可知道，丞相有令，在媚香楼闹事者，格杀勿论！”
  徐守正的手下吓得不敢动了，勋贵虽然嚣张，但是谁都知道，现在江南谁说了算。
  徐守正被拒绝又被羞辱还被打，怒火攻心，提着手里的长刀来砍郑成功。
  郑成功一个扫腿，就将徐守正扫倒，不巧，他手中的刀子刺破了自己的腹部，鲜血直流，徐守正痛得哭爹喊娘，仆人抬着他灰头土脸狼狈而逃。
  郑成功对上了李香君的对联，欣然上楼。
  李香君脸上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吩咐丫鬟备好房间和酒席，请郑成功上二楼就座。
  郑成功跟着两个丫鬟上了二楼，进得李香君的闺房。一走入李香君的房间，只见室内书画古玩陈设有致，别有一番清新气息，与一般青楼迥异，墙上挂一幅水墨画，壁上还贴许多诗稿，两旁的书桌摆着古玩。
  “郑公子，你稍等。”李香君笑着说：“待我沐浴更衣，就来陪你喝酒吟诗。”
  李香君的丫鬟们铺陈完桌椅，有的张罗酒菜，有的薰香布幔，有的铺设锦褥，有的插花扫地，最后还点上了满室红烛。待布置完毕，只见那闺房像是洞房，绮阁清华，湘帘幽静！
  过了一柱香得时间，姿颜绝世的李香君发髻高挽，迈着轻盈的步子来了，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坐在主人的位置，殷勤地招呼郑成功入座，然后笑道：“郑公子，让你久等了，奴家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刚才真是感谢郑公子替奴家解围。”
  “姑娘不必客气。”郑成功笑着说。
  李香君轻步走到郑成功身边，素手执壶，玉腕流转斟满了两杯酒，举起酒杯，温言说道：“上次见面，将军的风采，就让奴家记忆深刻。来，干了这一杯。”
  郑成功接过杯中酒，一饮而尽，甘美醇厚香。
  李香君和郑成功饮酒闲话，一谈如故，聊得兴起，李香君让丫鬟取过一把古琴，道：“郑公子，奴家为你演奏一曲。”
  郑成功点点头，李香君素手弹琴，却仿佛多种乐器合奏，啁嗽鸟鸣，让人心神荡漾，为之欣喜陶醉。
  郑成功看着李香君脸上的红腮，痴痴端详半晌。
  李香君忽然停了下来，问郑成功：“公子，你可懂我刚才弹奏的曲子？”
  郑成功以前听过这首曲子，是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时弹的，便说：“凤求凰！”
  李香君说：“我此时的心境，却跟晚年的卓文君相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郑成功问：“姑娘何来此言？”
  李香君便拿出那把带血的桃花扇，情不自禁讲起她和侯方域原来的爱情往事。
  “老天不公啊，为何不让我先遇到你。”听到喜欢的女人心里有了别人，郑成功心中万千愁绪无处排解，突然猛灌了一口酒，然后放声道：“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不好意思，郑公子，你花钱是来找乐子，奴家不该提起那些伤心往事……”李香君道。
  “不碍事。我来媚香楼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是为了来看你！”郑成功认真说道：“李姑娘愿意把你的心事说与郑某听，我也是荣幸之至。”
  听了这话，李香君很感动，顿觉世态炎凉，却有郑成功这样重情重义的男子！
  那天，李香君和郑成功秉烛夜谈，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谈到很晚才离去。
  郑成功临走，还送给李香君一玉石做的福船。
  侯方域回到南京城，却发现城里四处都在传说郑成功和李香君的故事，比他当年的更劲爆！他坐不住了，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立即去媚香楼向李香君讨个说法。
  那天魏国公的孙子大闹媚香楼，还被郑成功打伤，官府却不追究，在金陵城里掀起了极大的风波，这种涉及达官显贵的风流之事，穷酸的文人是最乐意传播的，而且郑成功那天和李香君独处了五六个时辰，深夜才离去。明代房事想象力本来就丰富的读书人毫不吝啬自己的想象力，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郑成功“冲冠一怒为红颜”。
  侯方域惊闻此事，觉得郑成功这情敌，实在不好惹：郑成功会武功，家里有钱有势，他长得还很帅，还是有位有为受丞相吴应熊重用的将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的暴击，他和李香君早前定情的事在士子中人人皆知，现在郑成功突然和李香君来这么一出，对他来说自然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憋着一股怒火直冲媚香楼而来，进门后连称呼都免了，直接大声责问李香君道：“你和那个郑森是怎么回事？原来你果真是那种嫌贫爱富，始乱终弃，水性杨花的女人！”
  侯方域一连串的发问，气势汹汹，唾沫横飞。侯方域赶到南京时，一路的舟车劳顿，两眼发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所以语气十分尖酸。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李香君也是有个性的女子，她的心里，想过和侯方域一百种的重逢方式！但做梦也没想到，往日谈吐儒雅、彬彬有礼的侯方域，和她的再次重逢，竟然变成了这尖酸刻薄的模样，以这种方式开场！

第八十章 侯方域投河

  李香君虽然玲珑柔婉，却是个有侠心，有玉骨的女子，是个外柔内刚之人，见侯方域一回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贬低自己的人格，心头的苦涩让她泪眼朦胧，道：“侯公子，我和郑公子真的没有什么，他的人品确实不错，但是……”
  “到现在你还一口一个郑公子，替他说话，你心底到底还是喜新厌旧。”侯方域的妒火正盛时，俯视着李香君，继续厉声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不是你想的那样……”侯方域一离开就是一年多，音信全无，当初李香君约他私奔他也不肯，侯方域在商丘老家有豪宅，还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常氏夫人。
  而侯方域现在一回来又对自己大喊大叫，凭什么？李香李香君无言以对，眼中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恍若梨花带雨，然后幽幽轻叹息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哼，人心确实易变，妇人心不古，见异思迁。”侯方域这一年多也过得很压抑，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见李香君丝毫没有悔过之意，便转身下楼离开了媚香楼，去找老友方以智喝酒，顺便问问推荐自己的事有无着落。
  侯方域心想，等我将来飞黄腾达，看你李香君还不跪下来哭着求抱大腿。
  当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秦淮河两边青楼上都点明了角灯，每条街足有上千盏，竟然也能把这宽阔的青石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侯方域走路都不用带灯笼。
  南京城毕竟曾是王都，经过系统的规划，街道两旁居民住房，一般以官沟为限，不得超越，否则就是违章。
  秦淮河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名色繁多：有茶楼、茶坊，门上挂着水帘子，屋内支起炉子，以茶招揽四方客人，专售梅汤、和合汤、胡桃松子泡茶。另有各种食店、面店，买卖各种宵夜。如苏家羊肉面店，日宰羊数只，面如银丝，有蒜面、肉内寻面，还有鸭雪粉丝汤等小吃，十分有名。这些店晚上也不歇着，忙着做生意。
  华灯初上，街上人流如织，繁华的市井，盈耳的叫卖声，很容易让人忘记大明朝四起的烽烟，肆虐的流寇，而沉迷在这大明盛世中。而不远处的秦淮河上，天上一轮明月，与灯光一齐澹荡在河面上，数百只画舫划过，船上的歌女抱着琵琶，半遮脸面，歌声甚是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河边妖娆婀娜的女人，也都新妆炫服，招手四方游客。这醉生梦死的金陵城，正应了那句古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过，此时侯方域的心情沮丧，一点也不快乐。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一齐卷起湘帘，不时喊道：“公子，来嘛，上楼坐坐。”
  侯方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那里面空空如也，他往前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拐进一条小巷，到了和方以智约好的怡香楼，这里还算安静。
  此时的青楼，是最能让侯方域舒心的地方，在明末，只要你的诗词真的是好诗词，艺妓们不但会热情招待你，而且还会送上一笔润笔之资，甚至自荐枕席也有可能。
  侯方域一般不排斥艺妓自荐枕席，但润笔费也一定不能少，他今晚就是冲这个来的，刚回到南京，盘缠都快没了。史可法固然对他不错，但是史可法这人，是个大清官，穷呀，临走也没给侯方域多少钱，所以他去不了那太高档的青楼。
  这怡香楼，在秦淮河里顶多也就算个二等，侯大公子来了，一番周折之后，侯方域和方以智就坐在了怡香楼头牌姑娘雪依姑娘的香闺里。
  这房中薰香袅袅，左经右史，茵榻纱缦，琴棋书画布置罗列。
  这怡香楼的雪依姑娘的美貌并不亚于李香君多少，特别是她那高贵脱俗而又含有几分忧郁的气质，有一种浓郁的古典仕女韵味，但名声差了一大截，也并不是因为才华差，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仪态妆容房事茶道，国家局势风月杂谈，都不错，但是，她缺故事，没有抱哪位有名公子的大腿，也很少有名流来光顾她这不入流的青楼。
  但是，那日侯方域却没心情吟诗作对，一脸被甩的自怨自艾，雪依姑娘自觉没趣，陪了两杯酒就起身走了。
  方以智苦苦相劝侯方域道：“朝宗兄，据我所知，郑成功确实在追香君姑娘，但香君姑娘确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流言蜚语，只要朝宗兄不予不理会，过些时日，自然便没人提了。”
  “来，不提那贱女人。说实话，我真不把这些儿女情长放在眼里。”侯方域本来就是小肚鸡肠之人，听了这劝，像是吃了个苍蝇，转移话题，问道：“我的文章，密之兄可给丞相过目？”
  “丞相看过了，他说你的文章不错，但是华而不实。而且此时招贤榜已定，只好等来年了。”方以智道：“朝宗兄，以后有何打算？”
  “来年的招贤榜，还望密之兄多帮忙。原来指望李香君能帮忙，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侯方域举起酒杯，他知道吴应熊只是委婉地拒绝了他，于是对方以智道：“来，我敬你一杯。”
  “好说，朝宗兄大才，以后丞相必将重用。将来你若飞黄腾达，还需提携小弟我。”方以智干了杯中酒，笑道：“来，我们再来一杯。”
  听了方以智这话，侯方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答道：“密之兄说哪里话，你人中俊杰，位列招贤榜三甲，名动公卿……”
  “人生得一益友，太生分便要不得，来来来，我再敬朝宗兄三杯。”方以智把酒给侯方域倒满，有心灌他。
  半个时辰下来，侯方域心中郁闷，多喝了数十杯，两眼翻白，语无伦次。
  方以智的任务算是完成，他也不明白，为何丞相吴应熊要给他派了这么一个特殊任务。
  不过，方以智的任务完成，也就回家睡觉去了。醉得不成样子的侯方域脑子里断片了，被人搀扶着去了楼上的房间。
  到了下半夜，侯方域喉咙一阵难受，起身点灯，呕吐了一地，却发现自己刚躺的床上，两个白花花的肉体，那姑娘倒是凹凸有致，但脸上无不抹着厚厚的粉，在这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