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张大飞，他进屋找到了一卷医用纱布，包扎好了头上的伤口，一边烤火一边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外面的小弟还在雨中等着侯三的命令，吴应熊把别克车开到他们附近，强烈的远光灯照射在他们脸上，下了车。他们用手挡住了强光，看到是吴应熊回来了，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猜到没他们什么事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跟侯三汇报去了。
  吴应熊把昏过去的张大飞扶上了车，转动车钥匙点火，正准备送他去医院，侯三打着伞，带着十几个兄弟把车围了起来，问杜老板有什么吩咐，怎么处理张大飞。
  吴应熊下了车，如实告知，侯三幸灾乐祸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杜老板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弟得罪其他三大公司，没了公司的保护，张大飞还是死定了。”
  吴应熊说，我兄弟的生死，就不劳驾你操心了，麻烦你们让开。我要送张大飞去医院了。
  “不好意思，车是我的，把钥匙还给我，我要回家睡觉了。”侯三耸了耸肩。
  “对了，我刚忘了说，杜老板让我转告你，这车从现在起，一个月内归我使用，杜老板给我安排了新任务。不信，我这里有杜老板的电话，你给他打过去问问。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杜老板见我的时候，已经穿睡袍了。”吴应熊拿出杜林笙给的卫星通信手机，递给侯三。杜林笙刚只是说一个月内车归他使用，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应熊料定侯三不敢给已经睡觉的杜林笙打电话问这么鸡毛蒜皮的事。
  侯三果然没有接手机，耸拉着脑袋，挥手让他的小弟让路，皮笑肉不笑地对车内的吴应熊说，“不错呀，现在你都有杜老板的专用电话了。看来杜老板很赏识你呀。因祸得福，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兄弟我呀。”
  吴应熊没有理他，发动了车，侯三好像不甘心，又跑上前敲了敲车窗，问，“杜老板交代你什么任务？”
  “不该问的事情，千万别问。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吴应熊在车里把杜林笙刚说过的话对侯三重复了一遍，侯三像一条丧家犬一样让到了路边，吴应熊猛的起步，车子快速冲上前，溅了侯三一身的泥水。
  大风把侯三手中的黑色油布雨伞吹翻，他在寒风中眼睁睁看着别克车远去，把伞朝地上一扔，任雨水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滑落，半响，他朝前方的一滩泥水里吐了一口白花花的唾沫，大声朝身后的小弟吼道，兄弟们马上放出风去，告诉其他公司，张大飞已经不是我们兴义公司的人了！等等，还可以告诉他们我的别克车牌号。
  吴应熊开车把张大飞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一连去了三家，护士和医生看到张大飞身上的伤痕，问怎么受的伤，一听说是打架斗殴，就不肯治疗了。到了第四家，吴应熊一拳头把值班护士的木制储衣柜打出一个洞来，值夜班的女护士才赶忙把张大飞推进了急诊室。吴应熊自己也去医务室做了简单的包扎。当晚，两人睡在医院的病床上，吴应熊太累了，一会就睡着了。张大飞也打起鼾，声动如雷，丝毫没觉察到巨大的危险正来临！
  那晚，漆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夜色笼罩下的医院，特别阴森恐怖，病房里到处是药水味，不时还听到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上乌鸦发出的“嘎—哇”叫声。
  吴应熊半夜醒来，起床尿尿。长长的走廊上摆放了几只高大的塑料垃圾桶，里面堆满了沾着血渍的棉花棒，用过的白色胶布，装有半瓶葡萄糖水的瓶子，让人一看就恶心。吴应熊刚出门走了几步，就看到一大群年轻人光着膀子，奔病房区而来。放眼望去，那群人多是新新人类，蓬松的爆炸头，发型参次不齐，同时染上夸张的五颜六色，耳环鼻环一大堆，衣服穿得五花八门，牛仔裤上到处是破洞，手里拿着刀子棍子砖头啤酒瓶等各类武器。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黑色长风衣，手握一把瑞士军刀，他身材高大，光头，目露凶光，只有一只耳朵，正是和胜公司的五大杀手之一“独耳豹”，江湖人称豹哥。
  和胜公司这次在警方打击散拳的行动中损失惨重，被抓了一百多位兄弟，所以一听说张大飞去了医院，他们就召集队伍找了过来。跟着来的还有洪兴第十一堂堂主“小霹雳火”秦大明，自称习武二十年，水浒好汉霹雳火秦明的第十八代传人，他正跟十来个兄弟喝酒，得到消息说和胜的豹哥带人去医院砍张大飞，还没买单就摇晃提啤酒瓶和十来个兄弟下桌赶来。
  吴应熊后来很鄙视这种流氓队伍：一群脑残的小混混，嘴上毛都没长齐，以为在衣服或身上打几个洞，跟着大哥喊几声“杀”就天下无敌。但当时医院长廊里灯光昏暗，吴应熊看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实力如何，加上张大飞受了重伤，一看对方来势汹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转身跑回病房，双手抓住张大飞的肩膀，使劲把他摇醒，“快跑，张大飞，好像外面的人群冲我们病房来的。”
  张大飞的高烧刚退，浑身酸疼，两腿发软，刚下床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吴应熊赶忙把他拉起来，张大飞说，“东哥，你别管我了，自己快跑吧。”
  吴应熊打开门偷偷往外望去，独耳豹他们已经走到了护士的值班台，拿刀架在一位穿蓝色护士服的女护士脖子上，女护士吓得两手发抖，在翻看病人的病房号。医院的四个保安两腿颤抖地跑上前问怎么回事，被独耳豹当头一人一刀，砍翻在地，血流满面，痛苦的呻吟声在整栋医院回响。
  吴应熊转身冲到窗户边上，想带张大飞跳窗逃走，但往下一看，妈呀，他们的病房在六楼，下面的草坪光秃秃的，都是烂泥。
  吴应熊环顾病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角落里只有一个浅蓝色的暖水瓶，里面还有大半瓶开水，开学很热。他一手提起暖水瓶，一手拽着张大飞开门往外溜，刚出门，就听到有人喊，“他们在那，砍死他们。”
  豹哥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差点扯着蛋。在小弟面前身先士卒是他一贯的风格，他手提闪闪发亮的瑞士军刀，很快追上了吴应熊和张大飞，以跳远的姿势腾空而起，挥刀往吴应熊的后脑勺上砍去。
  吴应熊刚往前跑时顺手拔掉了暖水瓶的软木塞，估准了两人的距离，他迅速把张大飞大力往后一推，自己如匍匐的猛虎朝旁边跃起，躲开了独耳豹这一刀，然后，吴应熊在空中拉出一道连贯而优美的开水瀑布，他躲刀、跃起、撒开水，动作一气呵成，速度之快，几乎无人能躲。那半瓶滚烫的开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几乎没有浪费一滴，从豹哥的光头顺流而下，豹哥本来就很狰狞的面部马上被开水烫得通红，像鬼一样发出数声凄厉的惨叫。
  不过，豹哥毕竟社会大哥，打架斗殴经验丰富，他坚强地没有倒下，脱掉身上被开水淋湿的衣服，单腿跳起骑马舞，一阵手舞足蹈之后，两眼复仇的火焰迅速MAX，又提长刀朝吴应熊冲去。吴应熊见豹哥手里还紧握着长刀，不敢大意，大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暖瓶，一脚踩在医院长廊的墙壁上，在白墙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身子腾空而起，上篮、猛扣，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球进了——不好意思，是豹哥的脑袋被击中了。
  豹哥双腿一软，跪倒地下——他要感谢一下生产劣质暖瓶的厂家，因为一声巨响后，被粉碎的是开水瓶，而不是他的脑袋，然后身体僵直栽倒，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吴应熊从容地捡起地上的长刀，横刀立马，本来孤傲冷峻的眼神，显得格外犀利，傲然站立在医院走廊的正中央，地上的黑影里都充满杀气！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跟在豹哥后面的小弟目瞪口呆，他们本来想欣赏一下大哥的风采。他们想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豹哥跃起一刀，把吴应熊砍倒，然后一脚踩住吴应熊的头，边使劲踩边说：我让你跑！然后，吴应熊跪地求饶。但现实中，他们已经完全看傻眼了：吴应熊腾空而起、泼洒开水、暖瓶爆头、地上拿刀，这些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完成。有些小弟感叹一声“人生无常”，就偷偷丢掉手中的武器，往后撤，一边后退还一边平摊双手，向吴应熊表示自己刚才只是跟着豹哥过来看热闹的。
  
第七十九章 分别的时候
 ? “我们知道你能打。但张大飞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兴义公司的人了，也不是你的兄弟了，你无需护犊子。我们无冤无仇，也不想跟你们兴义公司结怨，只要你交出张大飞，我身后的这些兄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不然，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一拥而上，刀子可不长眼睛。”秦大明见小混混们被吴应熊的霸气震住了，把啤酒瓶“砰”的摔在地下，夺了旁边一小混混的刀子，走上前说。
  “张大飞永远是我的朋友。你们要杀他，先问问我手中这把长刀答应不答应！”吴应熊亮出明晃晃的长刀。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大家一起上，砍死他！”秦大明喊了一声“杀”，冲上去一刀就被劈倒——幸好吴应熊讨厌杀戮，翻转了长刀，用刀背劈的秦大明，不然他就被劈成两半了。他忍着肩头的剧痛爬起来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的兄弟没有一起上，骂了一声“龟儿子，你们不讲义气……”话还没说完，吴应熊看他又爬了起来，看准他的鼻子，缩回左拳，一直拳击中他的鼻梁，速度20米每秒；力气，790公斤。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破裂，秦大明的鼻子塌了，鼻血像拧开水龙头的自来水哗啦哗啦流出。他身体僵直，后仰倒地，撞翻了一个垃圾桶，里面的血棉、玻璃渣子等淹没了他的头部，他没能再爬起来。
  群氓无首，往后退了十几步，有十几个真不怕死的，提刀冲了过来，吴应熊一看，人太多，没办法，拼了！他冲向对面的人群，即便用刀背砍人，也如切瓜砍菜，转眼间，现场一片鬼哭狼嚎，前面的人惊恐地朝后面逃窜。吴应熊刀拳并用，左右冲杀了一番，凡是过界奔向张大飞的，都被他赶回一刀劈倒。几十回合下来，他的脚下已经倒了一片头破血流的小混混，没有人能在这三米宽的走廊向前一步。于是纷纷拔腿后撤，吴应熊大吼一声，提着长刀势如破竹地从医院六楼一直杀到一楼，然后“宜将剩勇追穷寇”，追杀和胜公司和洪兴公司的流氓到医院大门口，只觉得眼前的空气全都是红的，一路上，哀号遍野。
  吴应熊尿急，便没追出医院，他去了一趟一楼的卫生间，把带血的刀子扔进垃圾桶，用冰冷的水冲洗了一下手和脸。那张脸上的戾气连自己都害怕。回到六楼，一位年纪大一点的护士长走过来告诉吴应熊，你可以扶你的朋友回病床休息了，我们已经报警了。吴应熊一听，现在自己已经是社会的吴应熊了，不能再进警察局，便扶起张大飞从医院的后门溜了，也没人敢拦他们。
  大雨早已经停了，风还是很大，冷风如刀割面。地面上的落叶沙沙翻滚，吴应熊扶着张大飞，像两只丧家之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世界这么大，就他们两人相互搀扶，吴应熊心里对社会的残酷认识更深了，他原想混社会很酷，只要能打，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和兄弟一起大块吃肉，喝酒泡妞，没想到变成吴应熊以来，一入江湖，就像走进黑暗的原始森林，遇到的都是洪水猛兽，生活一直在血雨腥风的笼罩之中，连被砍了找一间医院都难。他渐渐明白，这个世界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子，围绕着他的屁股转，相反，会不停地踢他的屁股。但是，生活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见到光明！而且要更加小心和成熟，适应这险象丛生的“黑色森林”。
  张大飞彻底清醒之后，张开没有血色的惨白嘴唇，对吴应熊说，“东哥，现在洪兴、和胜、同盟的人都要追杀我，你救得了我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此次能保护我，我不想拖累你。我在香港有一个表叔，我得去他那躲一阵子。你送我去火车站吧，坐火车先去深圳，然后再想办法出关。”
  吴应熊点点头，这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他开车把张大飞送到了江城西站，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吴应熊拿出方文东钱包里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试了一下密码，果然是方文东的生日，里面有十万块钱，他取了五万给张大飞。张大飞说，东哥，你这钱我不能要，都是你拿命换来的。吴应熊说，你跑路需要钱，先拿着吧，当是我先借给你的。
  天快亮了，吴应熊陪着张大飞在江城西站附近的一家河南面馆点了两碗粗面，面馆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女服务员在柜台低头玩手机，面馆里很安静，播放着台湾歌手任贤齐一首老得掉渣的歌：
  轻轻的风
  像旧梦的声音
  不是我不够坚强
  是现实太多僵硬
  逆流的鱼
  是天生的命运
  不是我不肯低头
  是眼泪让人刺痛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
  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下着雨
  张大飞的面条吃到一半，筷子还在嘴里，嚎啕大哭，“东哥，你是个好人，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的。”
  吴应熊买了站台票，送张大飞上了火车，车子哐当哐当开动的时候，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从亡命天涯的张大飞身上看到了自己接下来无常的命运，不知不觉也掉下了男儿泪，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还是吴应熊的，他朝窗边向外张望的张大飞挥挥手，大声喊，“兄弟，一路保重！”
  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