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确实得到了很多赏赐,也做了很大的官。”她说,声音忽然掺进了鼻音,“但是,他当初许诺我阿娘,会一辈子守着她的。”
“他也确实未续弦,每到阿娘最喜欢的上元节,他总要跟阿娘唱当初他俩见面时听到的那首诗。”花桓说,哼唱了起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是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苏味道是苏东坡、东哥的先祖;她唱得千回百转,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爸在她妈的墓前唱起这首歌,一边哼唱一边泪流满面的样子。
现世时,一直以为《正月十五夜》是那种很欢乐、盛世狂欢的曲调,没成想竟是如此凄凉。
我看着她已经被泪晕花了的脸,忽然心悸了一下。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她说,从袖子里抽出布帕,抹了把眼泪,“我阿娘一直守着那句‘你等我回来,陪你过生辰’的空话。”
“所以,”她说,行了个大礼,她把双手叠放在膝前,把额头抵在了手背上,“请跟我退昏吧。”
第137章 不知所措
她行了个那么大的礼。
我忽然怀疑我做的到底对不对了。
好像……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行不行!”我忙说,照着她的样子回礼,“当然应该是你跟我退昏。”
无论哪个朝代,女生被退婚,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
“嗯~”她摇头,“是我提出来的,当然应该是你和我退昏。”
姚訚背着包袱,正好拉开帘子进来,看到我俩互相“磕头”。
“你俩……这怎么还拜上了?”姚訚说,一脸玩味,“别着急,就这两年的事儿了。”
“不是……”我俩异口同声。
“不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花桓说,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有些浮肿了起来。
“啊,到时间了是不是?”我忙说,赶忙摸过旁边的包袱塞给他。
我把花桓扶起来:“我俩还有事儿,容后再议吧!”
说完,拖着一脸懵圈的姚訚就往外跑。
“你这就不管她了?”姚訚一边跟我跑,一边问。
“没法儿管啊……”我气喘吁吁的说,“她要我跟她退昏。”
“她要跟你退昏?!”姚訚吃了一惊,“为什么?”
“嗯,她说她不想找个武夫。”我说,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姚訚。
“少来,她要是不想找个武夫,自己也不会来从军了。”姚訚有些严厉地说,“说实话。”
也许是因为姚訚平时大大咧咧的,我完全把他当成了个没脑子、好忽悠的人。
“其实……是我先提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变成男生之后脑子总是不好使……
也许她本来没想要退昏的,结果我说了之后……任谁也气不过啊……
“为什么……”姚訚吃惊不已,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漂亮吗?
不是,她很漂亮,很纤瘦也很白,而且也很能吃苦,正常男生都觉得吃力的训练,她都可以做的很好。
这样的女生很吸引人,而且我俩的身高也刚好,她大概到我的耳垂的位置。
因为我不喜欢她吗?
也不是,我挺喜欢她的。
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妹子……
尽管我已经知道,我肯定变不回去了;注定只能以男生的身份生活下去。
可是,还是总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个妹子……
“我怕……”我说,我怕会耽误她。
“你怕什么?”姚訚说,“怕不能给她安逸的生活?”
我点点头,既然他这么想,我就顺着杆子爬吧。
“那是因为你不够相信自己、因为你不敢相信你自己。”姚訚说,“你不确定自己可以保护她,不相信你可以好好的照顾她一生。”
说实话,也稍微有一点儿这方面的原因。
就冲杜展这个自带招灾的体质,我现在连能不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都成问题……
“我……”
“说实话,尽管你之前在森林里确实是为了帮她挡雨,”姚訚说,“尽管”和“确实”这两个词都加重了读音,好像在强调似的重音,“但人言可畏,以后传出去,必然会被说成你轻薄了她。”
“我……”没有轻薄她。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在古代,衣冠不整、公然抱着女子……不是猥亵是什么……
这样的情况,现世都可以告猥亵了。
“被轻薄了的女子,还可以嫁一个正常的人家吗?”姚訚说,他盯着我,盯得我忍不住又低下了头。
“答案是不能,”他说,“虽然律例规定,可以再昏,嫁娶自由,但是流言必定不怎么好听……”
我懵了。
我当时真的没想这么多……
“说真的,要是我,本来自己就已经是受害者了,还被说成那样,还要退亲……我肯定也接着跟你说退昏。”姚訚说,“就算是给自己挽回一点儿颜面。”
“女子的心很小,只装的下一个人。她明显是喜欢你的。”姚訚说,“不然今天不会非要替我去给你送晚膳。”
原来是她要来送晚饭的啊,我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
“而且,都和你有了肌肤之亲,你却翻脸不认人了,还来了句,要和她退昏。”姚訚捶了我一拳,“她没打死你都是脾气好了,要是我,直接一案几招呼过去,你信不?”
说实话,无论是姚旭还是姚訚,他俩说话方式和现世还是有很多共通之处的。
也许是因为那个注射器的原因。
毕竟,那个有注射器的肯定是后世的人。
话说,也太不公平了,他们穿越还可以带道具的……
不过,也许他们是“肉穿”,我是“魂穿”吧?
要是平常,姚訚这么说话,我肯定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的。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还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咬着下唇,越想越觉得过分。
“而且,她都伤心成那样了,你就没有感到内疚吗?”姚訚说。
“她那是因为……”我说,突然住口、差点儿咬着舌头。
我真是够笨的,居然才反应过来。
对啊,怎么可能仅仅只有她爸的原因呢,她毕竟已经原谅她爸了……都是借口。
肯定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委屈不已,所以才会哭成那样的。
“我现在去跟她道歉!”我说,赶忙往回跑,结果被姚訚抓住了胳膊。
“你去乞求原谅?”姚訚说,“你觉得她这个节骨眼儿上还听得进去?”
那我应该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女生都是希望男生怎么办来着?
我都怀疑,我真的曾经是个女生吗?
“你还是趁着佑卿兄大婚,举国同庆的时候,亲自上门向花世伯登门道歉吧。”姚訚说,“现在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的。”
“花桓的性格就是这样。”他说,“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她是女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这个人挺好的。有担当有责任心,明明很瘦弱却很坚强。”
“这么好的女子,你居然要跟她退昏?”姚訚叹了口气,“我是该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该说你不知好歹呢?”
第138章 无言山上
姚訚一路上时不时唉声叹气。
我自知理亏,背着包袱、默默地走了一路。
昼长了些,直到我俩到了目崖,天才算是完全黑了下来。
从目崖边儿上的小径走下来,我又看到了我上次跌下去的那个深坑。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没有被盖住。
今夜月光很亮,能清楚地看到那儿有个大窟窿。
“小心一点儿,这附近可不止那一个深坑。”姚訚说,他用刚刚从目崖下面捡的一根木棒在周围探了探。
“阿訚……”我喊他的名字,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山顶洞人”的事儿。
“怎么了?”他在前面戳地面、专注地探着路,随口问。
“这儿附近……打过仗吗?”我跟在他后面、走在他探过的路上,说。
“打仗?”姚訚看过来,摇了摇头,“没听过。”
“没打过吗?”我有点儿不死心。
“应该是没有。”他说,“如果打过仗的话,大爷肯定会跟我提的,他没说过。”
“哦。”我应声。
梦果然就只是个梦,怎么可能会有预知梦之类的特异技能呢?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他说,依旧在前面戳地面。
“没……”我跟上去,随口胡诌,“上次在这儿附近发现了一块铠甲碎片。”
“铠甲碎片?”他来了兴致,“明光铠的?”
如果可以我真想白他一眼,我刚来,我怎么知道明光铠长成什么样子?
而且那个铠甲碎片还是我随口胡诌的。
“看起来不大像……”我说,假装陷入沉思,“那是一块木质的铠甲碎片,时间太久,已经腐化枯朽了。”
“木质铠甲……”他若有所思,“有可能是唐古人的。”
真的是党项的?
我一怔,梦里,山顶洞人也说自己是党项的。
可是,唐古不是已经归降了吗?
“也可能是吐谷浑的,吐谷浑蛮子曾侵犯凉州,这里虽然和凉州相隔了甚远,”他说,“但也不排除流浪的散兵逃亡到了这附近。估计是逃难的时候掉落的吧。”
“嗯。”我敷衍地应声,刚要接着问,天空中忽然闪了一道雷。
这是又要下雨了吗?!
天气敢不敢正常一点儿?
“要落雷了,我们得赶紧上山。”姚訚说。
知道要落雷了,还往上跑,真的不是有病吗?
“可是……”我喊住他,“越高不是越容易……”
“这个落雷是目崖特有的,”姚訚打断我,说,“看到闪电之后,要赶紧离开,不然会被落雷击中!”
他拽着我就跑,也顾不上探路了。
我俩刚跑到通往无妄的山路上,就看到一束足有两米宽的闪电打在了我俩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青苔和着干草,瞬间就着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姚訚,后者挑了挑眉毛,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对吧?”
“其实,那些深坑就是被雷击出来的。”他说,继续往山上走。
那个坑原来不是人挖的啊?我懵了。
折腾了半天,终于到了无言山下。
我估摸着,得有夜里十点半了。
“休息一下吧?”我说。
“不行,得赶紧上山。”姚訚说,“一入三更,水里的鱼类开始觅食之后,夕颜很容易枯萎。”
他的意思应该是,鱼的血会让夕颜枯萎吧?
“哦。”我应声,“山顶上的水塘很大吗?”
“山顶上没有水塘,”他说,偏头看着我,“你怎么会觉得山上有水塘呢?”
没有水塘?我懵了。
不是说夕颜长在水里吗?
没有水怎么长起来呢?
“没有水塘,但是有水潭。”姚訚看着一脸茫然的我,说。
我:“……”
要不要这么较真啊,水塘和水潭也没有多大区别啊?
都是水的某种储存形式。
“哦,是这样啊。”我随口敷衍。
“嗯。”他随口应声。
气氛有些尴尬,我俩沉默地爬了一路,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几乎全是小水汪。
幸亏月亮很大,月光映在水面上,能看清水底的样子。
“我们去最里面的那个水潭。”姚訚说,“只有那个水潭里的夕颜长得最好。”
我其实并没有看到水潭;整个山顶上除了水汪之外,就只有远处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森林。
“哦!”我应声,跟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跟着他在山上东拐西拐,终于看到了一个深潭。
那个深潭的潭水居然是孔雀蓝色的!
我不知道它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还是在月光映照下变成了这个颜色。
深潭的潭面看起来比插满了嗜血玻璃的那个水潭还要大上一些;也可能是天黑了,阴影让我产生了错觉。
但是真的很壮观。
无数的夕颜贴在潭壁上,几乎伸手就能够到;它们的细茎的颜色比花瓣的颜色要浅,几乎是白色的。
粉红色的夕颜花盘是硬的,随着水的拨动而扭动着白色的腰肢、腰肢柔若水草。
虽然有些莫名违和,但是不得不说,很好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词穷了。
很梦幻的感觉,仿佛置身童话王国一样——如果光线能再好一点儿就更好了。
光线太差,我极度怀疑,如果不是杜展的眼视力比较好的话,我肯定看不见。
“嗣业,帮我把金器拿出来。”姚訚把他的包袱打开,把一种特别厚的手套带上,“就在布袋里。”
那种手套看起来是那种人造皮制作的,但是比帐篷看起来要厚上很多。
手套是那种跟烘焙手套差不多的样子,大拇指是单独的“房间”,其他的四指共用了一个“大房间”。
我从我背着的包袱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鼓鼓的布袋,从布袋里面掏出来了一个包裹着很多层布的东西;我把布打开,里面是一根黄金制作的细长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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