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贵上如何安排我等军将教众?”朱武与黄文炳对望一眼,两个都笑道:“此事待见了我家主公,自有安排,今夜只是饮酒,不提这事。”
娄敏中等人想来也是,这等大事还是要三娘见过他们之后,方能亲自安排,当下也不疑有他,也开怀畅饮起来,席间说些与宋军战事,讲论些武艺兵法,倒也其乐融融。
当晚席散之后,各人各回自己府邸安歇,朱武去悄悄命人将娄敏中请到后堂密室内说话。娄敏中到了密室之内,只见内里坐了朱武、黄文炳、燕青、岳飞四人。
见礼后,都围着圆桌坐了,黄文炳首先开腔道:“如今丞相统领江南义军并拜火教来到山东路,适才问起我等如何安排贵军,却不知丞相此前可有腹稿,打算如何自处?”
娄敏中此前便早已经有了改换门庭的念头,否则也不会逼死方腊,撺掇方腊残部北上。当下娄敏中叹口气道:“伶仃之人,不敢有何妄想,只盼贵上能收容我等,有个立锥之地便好,将来必当牵马坠蹬,为军前效力,方能报答大恩。”
朱武等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宽,看来娄敏中是想改换门庭的。当下朱武笑道:“娄丞相大才,文武双全,我家主公曾常说,江南起事之初,多靠娄丞相策略,方能有如此威势。又以一隅而敌大宋朝廷全国之力三载,也是丞相运筹帷幄之功,丞相实乃江南第一人杰。如今能有丞相投效我主公麾下,主公知道了,定然欢喜。”
娄敏中谦逊了几句,心头颇为感慨,这方腊起事之初,的确大半都是他的策略之功,若无他娄氏鼎力支持,方腊只怕也难以起事。而后他娄敏中为方腊朝内左丞相,更是殚精竭虑,与宋军全国之力周旋,勉强支持三载,娄氏为了方腊的基业可谓是耗尽了最后一滴血,但最后这盖棺定论的评价,却并非出自方家人之口,而是出自这位素未谋面的山东路女杰之口,是以心头很不是滋味。
朱武又道:“既然丞相愿意归顺我家主公,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但不知方杰、邓元觉等人如何?”
娄敏中道:“方杰此人勇力非凡,但智计浅薄,倒有些像三国时的吕布,只不过他比吕布稍有忠义之心。此刻方腊太子方天定尚在,只恐他不会真心实意归顺。至于邓元觉,来时路上,我已经与他深谈几次,邓国师也道是,少主尚在,不敢背离。而庞氏兄妹等人,也是这般心思。”
黄文炳沉吟道:“如此说来,关键便在方天定身上了。”娄敏中缓缓颔首道:“正是,不只是他们几个,便是麾下数千残部精锐,也都是在望着方天定的。”
黄文炳眼光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即便隐去,当下笑道:“都是忠义之人,自然无可厚非,若然如此,便先寻一块宝地,教贵部屯驻,将养军马,若是有江南逃出的人等来投,收拢部众便是了。只是近日我山东路从燕京接回不少北地汉民来,也需要安置,就只怕贵军驻扎之地要得分散几处,方可安置得下,还请丞相回去后,与众人说明原委。”
娄敏中道:“能有立锥之地,已然是好的了,不敢挑拣。”当下商议之后,娄敏中便先告辞而去。
娄敏中走后,黄文炳面露凶光,缓缓说道:“看来这方天定定要除去不可。”朱武叹口气道:“谋其部众,而害其主,此事只怕有伤主公英明。”
黄文炳看了看朱武后,笑道:“这种事自然不能主公来做,便有我这个黄蜂尾后针来办便是。”朱武皱眉道:“只恐事情做得不隐秘,泄露出去,便也伤主公名声。”
黄文炳笑道:“既然是要做下这事,自然要策划周详。”朱武问道:“计将安出?”黄文炳看了看燕青,笑问道:“小乙哥在方腊那里多时,方天定可有什么隐疾?”
燕青道:“便是一年多前,方天定在与宋军对阵时,背上中了一箭,此刻虽然伤势好了,但背上便有箭疮。”黄文炳微微一笑,笑得如同一支毒蛇一般,缓缓说道:“他江南来我这里,只恐水土不服,待得天色转热,便会箭疮发作。朱军师还请放心,此事我自当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什么首尾。”
听了黄文炳的话后,燕青、朱武两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虽然是为自家谋事,但燕青还是心有不忍,皱眉道:“他非死不可么?就不能教人将他送出海外去?”
黄文炳摇头道:“除非他能带领江南群雄归顺主公,否则他方天定非死不可!”
第二卷凤舞九天 第圆七章寄人篱下进退难 横刀殉教总为易
却说南国太子方天定此人,本是方腊最为钟爱之子,当年方腊起兵之后,镇守杭州海宁军,麾下统领方腊最为精锐部众,便连石宝、邓元觉等人都是他的麾下部将,足见方腊对这个太子可谓是希望殷切。
但后来宋军打到杭州,方天定率领麾下诸将与宋军血战数场,最后一战中,方天定被宋军神臂弓射中琵琶骨,那宋军神臂弓威力巨大,方天定琵琶骨被射得粉碎。众将救回后,将养十个月之久,方才好转,但一身武艺去了九成,体内碎骨甚多,也用不出力道来,形如废人一般。
因此方天定自重伤之后,便胆气散了,不复伤前英武,到了山东路后,更是谨言慎行,大小事都听方杰与娄敏中的,对于娄敏中更是言听计从。想来也是,一个残废的太子,对父王临终托孤的丞相,定然是依赖无比的,更何况这个太子平素也是武夫一个,智谋权术无一可取之处。
这晚方天定等人得济州来的朱武军师宴请款待,方天定多喝了些酒,喝得酩酊大醉后,便回府安歇去了。不想睡到三更天色时,却被人叫醒来,直说娄敏中来了。
方天定在侍女服侍下起身来,左右服侍吃了碗醒酒汤,这才稍作梳洗更衣,来见娄敏中。到得内堂见了娄敏中,方天定酒依然未醒,斜靠在椅背上便问道:“丞相何以这么晚了到此?”
娄敏中乞退左右,叹口气道:“太子,请恕老臣直言,大祸将至矣。”方天定闻言一惊,酒已然醒了,急忙问道:“什么大祸,丞相可直说。”
娄敏中低声道:“太子,我等如今寄人篱下,若还是不知进退,迟早有飞来横祸。”方天定急忙问道:“丞相大可言明。”
娄敏中缓缓说道:“太子,你如今是教主唯一骨血,到来山东路这里后,自方杰将军以下,无不都是以你马首是瞻。但此间那一丈青乃是一代女杰,素有奇志,如今我等寄她篱下,太子该当知道进退,方能保住性命才是。”
方天定吃了一惊道:“难道那一丈青想要害我不成?她不是素称仁义举事无双的么?”娄敏中苦笑摇头道:“太子你还是太过年轻,想三国时,那刘备还不是号称仁义君子,到头来还不是吞并了蜀中刘璋基业?自古成大事者,便不存仁义这一说。即便那一丈青不肯对太子下手,却难保她手下不会僭越,铤而走险对太子你下手啊。”
方天定呆愣半晌,娄敏中又道:“太子,是想你若是那一丈青,收容了一群残兵败将,给他们吃喝居所,会甘心到头来这群残兵败将却只听命于另一个人么?”方天定缓缓摇摇头,娄敏中续道:“太子,听老夫劝告吧,若是太子想得个善终,安养终老,就该知道进退了。否则便是大祸临头,便是我等这几千残兵败将也保不住你的。”
方天定惊慌非常,急忙道:“娄丞相,还请指点小子。”娄敏中见他这等模样,心下微感酸楚,看来这太子自从武功废了之后,果然是胆气全无了。
当下娄敏中道:“既然如此,老臣就直说了。其一,明天一早,太子需召集旧部,便当众宣布,先把旧时称谓都去了。我们之前的什么太子、丞相、将军这些称谓都该去了,今后我等称呼太子为公子,太子称呼老臣便唤娄先生便是了。”
方天定连忙答应道:“这事容易,只是个称谓,改了便是,嗯,方杰皇叔那里便改叫叔叔便是了。”
娄敏中叹口气道:“不但是换个称谓,这称谓一改,便是说我们南国便放弃了教主此前所立的一国了啊,从此不再存复国之念了啊。”方天定缓缓摇头道:“也别提什么复国了,丞相,我等死的人够多的了,我不想再以什么复国枉害性命了。”
娄敏中赞道:“太子果然有仁善之心。”顿了顿娄敏中续道:“其二,太子见了旧部后,便要劝说大家都安心归顺一丈青去,若然还有人想拥立太子你,那便是害了太子你的性命。”
方天定忙不迭的颔首道:“这个自然,我定会劝服大家归顺一丈青。”娄敏中又道:“其三,太子要让金芝公主接任拜火教教主之位,只有这般,方能打消山东路军民的疑虑。”
方天定道:“我已经不存复国之念,自然不会做那教主的。”娄敏中颔首又道:“最后便是等太子到了济州,见了那一丈青之后,定要恳求做个闲散之人,只求富贵,不求官权,好安安乐乐的得个善终。”
方天定道:“能得些富贵,做个安乐公也很好了,就只怕她一丈青也是宋廷藩镇,若是将我交给宋廷去,我该如何?”娄敏中道:“那一丈青素来讲信义,太子只要能求得她庇护,自然可安乐一世。再者太子只消教旧部都归顺一丈青去,有了旧部为晋身之本,料想那一丈青会答允给太子一个平安之所。最后若然太子都做到这般地步了,那一丈青还想谋害太子,那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与太子旧部一道,誓死护定太子,便是敌不过他们,便做一处殉教,也是值了!”
有了娄敏中的劝说之后,方天定终于打消疑虑,立身道:“好,丞相,我听你的,天明便召集旧部,劝说他们去了字号,归顺山东路。”娄敏中见了,心头落下一块大石。
原来自朱武那里走后,娄敏中便明白其中关键,他更从黄文炳神色中看出了这黄蜂尾后针的杀心,为了能保住方天定,也只能这般行事了。是以娄敏中连夜前来劝说方天定,好在方天定胆气散了,便听了娄敏中的言语。
果然次日一早,方天定便命人将旧部都召来府上,自方杰、娄敏中、邓元觉、庞氏兄妹以下大小将官数十人都到了。方天定见人都到齐,便将昨夜与娄敏中商议的事一一说了。
众将官听完后,都是默然无语,只有庞万春起身皱眉道:“太子,我等好不容易护着太子杀出重围,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太子能中兴南国,复国之后,杀败宋廷,为先帝报仇雪恨,太子万万不可气馁。”
方天定摇头道:“我江南拜火教众自起事以来,死伤无数,江南百姓更是因为战事而死伤惨重,如今就只剩下我们这几千伶仃之人。我主意已决,不想再为了什么王朝复仇,图害性命,只想安度余生。庞大叔,今后你们若要为我父报仇,大可安心归顺一丈青,或许她能替先夫报仇啊。”
庞万春望了望方杰,皱眉道:“大将军,你乃是先帝内侄,也是皇亲国戚,你便说说看,该当如何?”方杰如今心思也很乱,自己的这个堂兄既然萌生退意,按理说他或许可出头来,但方杰他只是一介武夫,野心素来不大,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过了半晌,方杰才道:“既然太子已经萌生退意,我等也强求不能,不若不便尊太子之命好了。”庞万春闻言顿时眼前一黑,想不到大家伙为了方家厮杀一场,到头来人家却不玩了,这该如何是好?
庞万春再望向娄敏中,只见他神色如常,便已经知道了,方天定定然是听了这老狐狸的话了,自然也不必问他主意。再看一旁的邓元觉,邓元觉见了庞万春询问的眼神,只得叹口气道:“造化弄人,太子既然退意已定,我等遵命便是了。我看这一丈青虽是女流之辈,但其志不小,将来定会与宋国再有一战,到那时候,我等再一展所长,替先教主复仇便是了。只是尚有一事,我们拜火教能否保住圣火不熄。”
方天定闻言道:“这拜火教主之位我想请小妹来出任教主,我教历来有女子出任教主之位的,我已经是废人一个,小妹出任教主,将来若是教中另有能人,传位与他人便是了。”
此言一出,堂内数十人居然大半都出言附和,赞同方天定传位给金芝公主,庞万春见得如此,更是心灰意懒,一口气堵在胸口,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好在庞春霞在一旁急忙扶住。
庞春霞关切兄长,连唤了几声,庞万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便留在江南,同教主一起殉教便是了。”说罢朝着众人团团抱拳一礼后道:“诸公保重,我庞万春虽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忠义之心尚在,既然诸公想留在此处,投效新主,我也不会反对,就此别过,我独自回江南去,以身殉教便是了。可不想江湖上好汉耻笑我们拜火教,国破家亡,居然都还有脸活在世上!”
说罢转身便要走,庞春霞急忙跟上,到了门口,却听娄敏中在背后朗声道:“庞将军,以身殉教容易,活着护教更难,你舍难求易我不怪你,但请记住,不要做了一些事,反倒害了天定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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