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只得请求解职。
一侧的阿离听我讲完这些,很是忧虑的看着我,道:“格格,您说朝廷会不会就此撤消咱们定南王府?”
我摇摇头,笃定的答道:“不会,定南王府还有我。何况,如今广西匪患丛生,民生艰难,朝廷仍需要已积聚了一定声望的定南王府去平定坐镇。”
阿离这才安下心来,可我心里是极清楚的,不管是定南王府还是平西王府,早晚有一日朝廷都会大举撤消的,朝廷不会坐视边陲势力壮大,进而威胁中央统治。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天下尚未平定,四海没有归一,朝廷正是用的着四王的时候,从前些日子对吴三桂的任命和优抚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但我更清楚的却是,我不过是一个无可依仗的弱女子,没有父兄庇佑,更没有亲信支持,倘若真的将定南王府交到我的手上,父王那些旧日部属必定是有欢喜,有憎恨的,我如何才能让这些骄兵悍将听命于自己呢?
阿离见我面色凝重,也不敢打扰,只安静的在一旁陪侍着。
过了一会,朱颜轻手轻脚的进来,悄声对我道:“格格,太后唤您去前头呢。”
东暖阁里灯火通明,太后,福临正在说些什么,见我进来便停了下来,二个人四只眼睛均是默默的看着我。
我一时茫然,坐了太后身侧,也不做声,良久,太后温和对我道:“折子都看了吗?”
我点头不语,太后抚着我的手,关切道:“在想什么?告诉额娘。”
我深吸一口气,跪在太后面前,沉声道:“女儿身受额娘教养之恩,此时额娘为广西局势忧烦,女儿本应自请担当,只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倒辜负了额娘的信赖和嘱托。”
说罢,抬眼看太后,却不经意瞥见坐在一旁的福临,他幽黑眸子中满满皆是不忍,深深注视着我,一时不觉有些哀伤,遂低下头不再看他。
太后缓缓道:“自庭训遇害之后,你一直以定南王遗裔维系着定南王府,可那只是在名义上,且没有正式召告天下,事实上也并未能掌握大权,如今倒也是个机会,可名正言顺将你的身份确定下来。但你此时不可卷入定南王府的权利内斗,眼下只需在京遥制,以您的身份去维持着内部的统一,不至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待时机成熟之时,方可返回桂林重握大权。”
太后说罢伸手拉我起身,安置在身旁,温言道:“你九哥才过来把议政的意思和额娘说了,由朝廷正式授命你掌定南王府事,未返桂林之前,封孙延龄为广西将军,暂管执事,你觉得如何?”
我心领神会,忙跪下谢恩道:“女儿凭额娘做主。”心中着实卸下一块大石。
太后又看着福临沉吟道:“额娘还有一个想法,要孙延龄进京述职,同时面见贞儿,由贞儿亲自授命于他暂管广西,如何?”
我闻言一愣,莫名的有种排斥油然而生,却又无法言喻,遂不置可否。
朝廷的意图自是不言而预的,正值此广西诸将争夺兵权之时,若返回桂林于我和朝廷实是大大的不利,毕竟此时的我尚不成熟,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辖住那些将领。把没有任何背景而又能力平平的孙延龄推上去,一来孙延龄只是暂管,可缓和纷争,要我亲自授命于孙延龄又可使诸将明白,定南王府还是姓孔。在定藩暂不可撤的情况下,为保一方安宁,这确实是个最好的办法。
福临躬身道:“额娘想的极是周全,儿子这就过去命人拟旨。”
说罢,起身跪安,我跟在后面送他出去,福临转回身,缓缓道:“或许,我们都不长大,那该有多好。”语气哀伤的象冬日化不开的浓雾。
我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半晌才幽幽道:“可是,我们还是长大了,毕竟这是无法抗拒的,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能阻止。”
他长长的吁气,迈步转过石雕屏风,走了出去。
回到寝宫,将太后的意思告诉阿离,阿离听我言及孙延龄,笑道:“孙公子和咱们也算是自幼相识的,交于他也应放心的。”
我却微微摇头,道:“事过境迁,我们早已多年未见,是什么脾性更是摸不清楚,如何能放下心来。”
阿离笑道:“格格还记得吗?咱们王府里头有一口极深的古井,有一次咱们四个捉迷藏来玩,我不小心失足落到水里,多亏了孙公子发现,唤了仆人来才救了我呢。”
碧裳一听,不禁笑道:“你不谢那个跳到井里去救你的仆人,反而念念不忘孙将军,这是何道理?”
阿离忽然绯红了脸颊,娇羞一笑跑开了。
我心事重重,也不去计较,只坐在灯下胡思乱想着,一时又想到孙延龄身上。
我几乎对他没了记忆,只隐约还记得他仿佛很是爱玩的,马上工夫也是极好的,父王在世之时常常夸奖。可我自小似乎就不怎么欢喜和他一处玩耍,他父亲亦是一世豪杰,奈何他总是少了些胆气的。
翌日,圣旨下:孔四贞,系定南王府遗裔,命即日起掌定南王府事,在京设定南王府衙,遥控广西。准李如春所请卸甲归田之事,令孙延龄进京述职。
三日后,远在云贵战场的平西大将军吴三桂却千里迢迢命人进京送来厚礼,并以干爹之名自称,恭贺定南王府后继有人。这些年来,他从不曾与我有过交集,进京述职之时也未曾相见,此时忽这般做派却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卷:宫闱生涯 第五十三章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凉爽下来,一夜寒霜侵袭,园中池塘内的荷叶大多破败不堪了,秋雨簌簌落在上头,水滴弯弯曲曲的下滑,却再也不成圆珠状。残阳里一群寒鸦扑棱而起,飞鸿归去,令人顿生萧瑟之感。
自圣旨召告天下,胡宫山每日必进宫来为我讲解兵法史籍,那些伤春悲秋的闲愁也渐无暇照拂。
一日,秋雨倾盆而下,冰寒彻骨,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雨雾,放眼望去,都只是模糊不清的,满地的落花沾满泥污,软软的滩成一片,不见了往日风华,叫人不忍相顾。
碧裳偏眼窥着天色,对我道:“今儿胡先生怕是不来了呢。”
朱颜一边收拾屋子,边笑道:“那还不好,格格每日里没有闲暇,正巧歇一日。”
碧裳撇嘴打趣道:“你认为咱们格格象你一般不求上进吗?就知道偷懒,亏得你爹娘也没请先生教你念书,不然,可不白费了银子吗?”
朱颜丢下手中的物件,恨恨的追着碧裳打,咬牙道:“凡我说上一句,你必定要说上一车才是,看我今儿不好好治治你。”
我安坐在书房里习字,也不理会她们玩闹,忽听碧裳叫道:“呀,快看,那是谁,这大雨天儿的往咱们这边过来了。”
朱颜只当碧裳成心逃脱,笑道:“我是三岁孩子吗?由着你骗,今儿谁来了我也非打你不可。”
我抬抬略有些发酸的手,不经意的朝外一瞥,忙搁下手中的笔,匆匆自书房走出来,又惊又喜道:“是佟主儿,你们还在闹,快拿了伞出去迎着。”
朱颜一听,慌忙取了伞欲出去,佟妃却已经到了廊下,笑道:“不劳烦了,远远的就听到你们这儿热闹,唱的哪一出呢?”
碧裳笑嘻嘻的上前接了佟妃手中的伞,又为她取下雨披,朱颜沏了杯滚烫的茶来,笑道:“怠慢佟主子了。”
她原穿着一件天青色缎绣平金云鹤锦袍,一路雨中走来,下摆已经被雨水洇成厚重的深绿。发上插了只白玉簪儿,垂下细碎各色宝石流苏,流光溢彩,摇曳生姿。
我扯了她的手进了里间坐下,笑道:“这样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她双手抱着杯子取暖,笑道:“多日不见了,又想着今儿胡先生怕是不能来了,所以来瞧瞧你。”
我心内一暖,笑道:“何时也下这样大的雪,我必定冒雪拜访你,算是回礼。”说罢,相视一笑。
闲来无事,命阿离摆上棋盘来,我们相坐对局。
定着心神下了几盘,竟有些劳累,遂撤了下去,重新换茶来,只闲坐着说话解闷。
佟妃抿了口茶,打量了我一番,叹道:“似乎有些清瘦了。”
我正斜歪着养神,听她此言,下意识摸摸脸颊,笑道:“我倒是不觉得。”
佟妃淡淡道:“我年幼之时,见兄长每读兵法必呼头痛,真是难为你了。”
我微微一笑,缓缓道:“前些年随太后到寺里头进香,听住持师傅给太后讲经,曾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生而幸运,万事遂心,他们无须去争取什么,只要学会如何惜福就是。另一种却是命途坎坷,只能面对一切逆境和不如意,使自己强大起来,不再被他人或命运支配。我想,我多半是后一种吧,万事不由我选择,只能坚强的去承受罢了,或许有一天,我能度过一切劫难,也能自己去选择。”
雨越下越大,打在紧闭的窗子上,殿内一声呼吸不闻,只余了雨声,越发显的寂寥,我和佟妃皆是默默的出神,略有些昏暗的室内,佟妃簪上的流苏宝石熠熠闪烁着,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佟妃忽笑道:“这会子西山的红叶怕是开遍了,等天儿放晴了,咱们求了太后一道出去瞧瞧。”
我知她是宽慰我,刻意找些我欢喜的话儿来说,遂也笑道:“太后一准也要和咱们一起去的,说不定还能住上几日。”
碧裳进来叙茶,听见我们商量去西山,拍手道:“那敢情好,主子也带上咱们吧。”
佟妃笑道:“瞧这丫头,比你们主子还乐得出去呢。”
碧裳笑道:“佟主儿明鉴,奴婢是想着主子们都去了,总要跟着丫头去伺候着才是,难道还要各位主儿自己个铺床叠被不成?”
佟妃越发笑起来,道:“这样说,你倒是想的妥帖。”
朱颜进来笑道:“佟主儿不要听她胡说,她可是一门心思去耍呢,一去了哪还顾得给主子铺床叠被啊。”
碧裳瞪了她一眼,在主子面前,到底不敢太过放肆的,只小声道:“呆会儿再和你算帐。”
佟妃款款起身,笑道:“得了,我也看过你了,就不多坐了,改日再叙吧。”
我亦不多留,送至门侧,忽笑道:“玄烨这阵子还那样淘吗?”
佟妃提及儿子,满面的无奈,笑意却粲然而跃,道:“还是老样子,仿佛愈大愈淘气了呢,时不时的就跑到我宫里头去了,阿哥所的麽麽太监们去了也劝不走,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我想着他倔强的小模样,不禁笑出声来,道:“那是和你亲呢,这还不好,宁妃成天想的什么似的。”
佟妃正色道:“虽解相思之苦,到底于规矩不合,他年纪又小,只怕有人暗地里说是我唆使的呢。”
我点头,正要说话,只见雨中一个人影跑过来,到眼前才瞧见是佟妃的贴身宫女玲珑,她满面的焦急惊慌之色,亦没撑伞,浑身湿辘辘的,倒唬了我们一跳。
玲珑看见我和佟妃,也顾不上不行礼,只上前抓住佟妃的手颤声道:“主子,快去阿哥所瞧瞧吧,三阿哥病了。”
众人大惊,佟妃冷静的问道:“太医去过了吗?是什么症状,现在情况如何?”
玲珑眼中滚下泪来,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冷,哆嗦着低声道:“太医说,八成是天花。”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众人都傻在哪里,佟妃面色惨白,身子微微晃动一下,随即往阿哥所去,我和玲珑回过神,举了伞跟在后头过去。
我一面焦急的加快脚下的步子,一面问道:“皇上知晓了吗?”
玲珑忙答道:“皇上已经过去了。”
我稍稍宽心,不再说些什么,赶上佟妃,为她撑着伞,握住她冰冷的手,暴雨如柱,打在身上,冰冷彻骨。
第一卷:宫闱生涯 第五十四章
待我们赶到阿哥所的时候,众人已经乱作一团,大多站在门外张望议论,却不敢进的殿去。
玄烨房内,太医和乳母正焦急的往他嘴里喂药,奈何玄烨已经近乎昏迷,紧闭着双眼,浑身一直哆嗦着发抖,乌黑的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只是喂不进去。佟妃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乳母手中将玄烨接过去,搂在怀里,一手接过药碗,毫不迟疑的仰头喝了一口,再伏身下去对着儿子的嘴一点点的灌进去。
众人被她一连串的敏捷阵势惊住了,半晌回过神来,太医忙叫人端来消毒药水,佟妃冷静的看着太医,镇定道:“人这一辈子只要得过一次天花就终身不会被染到了,是不是这样?”
太医忙不迭的道:“是,是,敢问娘娘.............
太医的话尚未说完,佟妃已一把撸起袖子,举给太医看,米粒似的疤痕在白皙细腻的手臂上极为显眼,太医正欲细看,佟妃已然放下衣袖,冷冷道:“我年幼之时,曾染过天花,太医不信吗?”
太医见佟妃语气不善,鼻间冒出汗来,连声道:“臣不敢,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娘娘安危,以口相喂,极易相染。”
此时,昏迷的玄烨嘴里喃喃的不停唤道:“额娘,额娘。”
佟妃柔柔的看着怀中的儿子,为他擦去冷汗,坚定的对他道:“玄烨,额娘在这里,你一定会熬过去的,额娘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
说罢,又回头看着太医,从容不迫的问道:“太医,能否告诉我,你准备如何救治?”
太医被佟妃的冷静沉稳定住心神,擦了把汗,沉声道:“回皇上娘娘,臣和众位太医商量过,决定下针,外用针灸,内用猛方,尽早激出红斑疹来,头痛、背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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