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 这个冬天程府经历的坏事儿已经够多的了。
“老爷, 三少奶奶……, 落了一个男胎。”丫环很快过来小心地禀报完, 赶紧又开口:“万幸三少奶奶无事。”
“……男胎, 又掉了一个男胎!”程老爷根本没在意后一句话, 只悲凉的感叹:“真是天不佑我程家啊!”
旁边的管家看程老爷还沉浸在悲伤中,连忙劝解道:“所幸三少奶奶平安,等她好了, 三少爷的嫡子还会有的。”
“对, 以后还会有的,你去吩咐厨房和库房,以后西院要吃什么补药都给她用,务必要保证她把身体养好!”程老爷很快对那个丫环吩咐道。
“得给老三准备几个通房了,那毒妇准备的人, 我不放心,想来老三也不会用。”像是想到了什么, 程老爷又喃喃道。
管家听了有些尴尬:“老爷, 三少爷还得为大少爷守满了九九孝期呢?”
父母死了, 要守孝三年;兄弟去了,也要九九孝期,表示哀痛, 这样才符合儒家的行事准则。
“我知道。”程老爷有些意兴阑珊,良久又道:“你先留意着合适的丫头吧。”
这可真是个尴尬的差事儿,但管家还是恭敬的应是。
程忠的棺木已经回了程家,接下来就是举行丧礼了。
程府接到程忠死亡的消息已经将近两个月了,这段时间足够准备好丧礼前的一切事宜了。灵堂已经设立了,讣告已经发出去了。
丧礼当天,程府到处都是锣鼓哀鸣,接到了讣告的宗亲都穿了丧服带着花圈、纸马等过来奔丧,其他和程府有交往的人家,也纷纷穿着素服来拜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切的哀伤,仿佛离开的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整个丧礼过程都沉重肃穆,然而还是有细心的人发现了,在哭丧和守灵期间,本来应该出现的程家二少奶奶和三少奶奶都没有在。有忍不住好奇心的人就打听了一下,得到消息是两人都落胎了。
“他们程府今年真是犯了太岁,不然怎么出了这么多出事儿啊!”一个穿着素色绸衣的夫人低声对身旁的人道。
旁边一个人不屑的撇撇嘴:“就是命犯太岁都没有这么凶险的,已经三条人命了,怕是遭报应了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个绸衣夫人小心的看了周围,忙阻止道。
那人冷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乱说,蒋家刚被抄家灭族,他就被授予了员外郎身份,谁知道这身份怎么来的呢?”
“不能吧,那蒋家不是说因为密谋造反才被抄家的吗?”一提起蒋家,那夫人就想起去年那满菜市的鲜血,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人又道:“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没有他程家帮忙,就凭钦差带的那队外地人马,能把分散在各处的蒋府人抓完?说蒋家要造反,这话你信?”
虽然蒋家确实勾结了流民中的匪类,但身处太平之地已久的通州府士绅都不相信,他们坚定的认为是钦差想要夺粮,随便给蒋家按的一个罪名。
当日通州府所有士绅都大出了血,唯有程府既快速的抢占了蒋家留下的无形资产,又得到了朝廷的封赏,非但没有损失,还一跃成为通州之首。其他乡绅虽然表面上以程家马首是瞻,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虞。这种不虞在程府一直保持着压制优势的时候,会一直压抑着;但在程府露出颓势的时候,一下子就爆发了。
停灵几天后就是大殓和葬礼,只能卧床的二少奶奶和阮芷娘自然也没有参加。
卧在床上养身体的阮芷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消磨时间,不说刺绣,即使是看书看久了,程礼也觉得太费神了,基本不让阮芷娘碰。又怕阮芷娘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便让西院的丫鬟都陪着阮芷娘,分散她的注意力。
邹大娘在阮芷娘出事的前几天,就因为起夜撞到了花瓶,而受了重伤。阮芷娘的贴身丫鬟,只剩下翠蒿和李玉儿两人,翠蒿和阮芷娘又不大亲近,分散阮芷娘心思的任务,基本上都落到了李玉儿身上。
当日,阮芷娘恢复生机后,立马请文大夫给李玉儿看了一下。当时李玉儿被摔到地上,可把阮芷娘吓了一大跳。
文大夫诊断没有大碍,阮芷娘才放下心,但她还是想让李玉儿先休息一些日子,但李玉儿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又有文大夫的保证,加上放心不下阮芷娘,便人就每天过来正房。
“玉儿,我教你念书吧。”阮芷娘柔声道。
李玉儿咬着字,一个一个往外嘣:“奶奶,念。玉,玉儿,记着。”
自从那天之,李玉儿发现自己牙齿漏风,吐词不清的时候,说话便格外留意。其他丫鬟听到李玉儿说话的声音,暗中笑过,被阮芷娘严厉喝止了。
其实,自从文大夫告诉李玉儿,没有伤到牙龈,牙齿还会长出来之后,她就不怕一时的口吃了。但显然阮芷娘怕其他人的笑会伤到李玉儿的自尊心,便暗地里禁止了。
“这要念出来,才记得清,放心吧,没有人会笑话玉儿的。”阮芷娘摸着李玉儿的脑袋道。
李玉儿看着阮芷娘的眼睛道:“奶奶,放心。玉儿,知道,她们,没有恶意。不怕笑。就是,念着,太费力。”
“好,奶奶念,玉儿听着。”阮芷娘看着李玉儿真挚的眼神,知道她对其他丫鬟的调笑确实不在意,越发觉得她的品行难能可贵,一把把李玉儿抱在怀里,就开始念《声律启蒙》。
《声律启蒙》阮芷娘是自小熟记,自然是不需要照着书念,但她还是握着李玉儿的小手,指着书上的字,一字一句的念。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阮芷娘停了停,才轻声问道:“这些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些。”李玉儿其实已经全部记住了,但她还是摇头道,教她念书,也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阮芷娘又开始耐心的念,李玉儿却有闲暇观察旁边的阮芷娘了。
都说专注的男人最帅,看着阮芷娘,李玉儿觉得认真的阮芷娘最美,尤其是阮芷娘还是为了她认真。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人像阮芷娘一样,完全没有功利,不计所得地对她好。
李玉儿很快的回过了神,窝在阮芷娘的怀里,认真的听着《声律启蒙》。阮芷娘温柔的声音念着富有韵律的句子,让李玉儿产生了身在暖春的错觉。
邓家人等葬礼过后,又给阮芷娘送了一些珍贵的补药,就向程老爷和程夫人告辞了。
程老爷看着邓家人专门找他,便有些不自在,谁让二儿媳的事,是他们程家理亏。
“……老祖宗对姐姐和侄女甚是想念,现在小妹病重,回不了邓家了。我们期望小侄女能跟我们回邓家,以解老祖宗的思念之情。”邓家小少爷遏压住心里的痛恨,一板一眼的说道。
听闻邓家人是高告辞,而不是来找麻烦的。程老爷顿感庆幸,觉得邓家人声明大义,对于带孙女去邓家帮她娘尽孝,这个完全合理合理要求,自然不会拒绝了。他却不知道邓家的人是不打算把程嫣再送回来了,当然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北院。
一个色彩鲜亮的小抱枕,几套小衣裳,嫣儿惯用的小金碗……,二少奶奶一遍又一遍的检查了小女儿的行礼。
“娘,嫣儿不走,要陪着娘……。”程嫣摇着二少奶奶的袖子道。
二少奶奶压制着涌上眼眶的酸意,抱着小女儿沙哑着声音道:“娘已经好久没有回去看你外祖母和舅舅了,嫣儿帮娘看一看好不好?”
“不,我不要看他们,我要陪着娘!”程嫣虽不知事,然而小小的心里却感觉十分恐慌,不顾以前学过的礼仪,只耍着赖求留下。
二少奶奶见劝不听,又生怕女儿再求下去,她会心软,便转过头,直接让奶娘把女儿抱出去。
程嫣年纪尚小,哪里敌得过大人的力气,很快就被抱到了外面邓家人身边,面对邓家人的哄劝,她理都不理,只向着她娘的房间大声哭喊,期望她娘心软,能够把她留下。
屋内的二少奶奶听着外面女儿渐渐嘶哑的喊声,不由得用拳头堵住了自己即将出口的哭声。
当程嫣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即将永远在她耳边消失的时候,二少奶奶忍不住撑起身体,想要追到门口去。然而破败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她的动作,一下又扑到了地上。
“奶奶!”泪流满面的葳蕤,连忙把二少奶奶往床上扶。
二少奶奶不住的把葳蕤挥开:“……走开,我要去看嫣儿。”
“奶奶,葳蕤扶你过去。”葳蕤哭着道,二少奶奶本来也活不久了,现在不是再顾忌身体的时候了。这一次分离就是永别了,葳蕤哪里还能拒绝二少奶奶。
☆、第86章 程夫人被‘养病’
程忠的丧礼过了, 邓家人和程嫣走了, 不久程府就传出程夫人病了的消息。对于这个消息, 很多人都可以理解, 毕竟程夫人年纪不小了, 又遭到长子又突然死亡的打击, 悲伤过度是很有可能。
“病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这么歹毒的人, 一定会遭报应的!”邹大娘听了这个消息咒骂道:“她这烂心肺的病肯定好不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邹大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但还是没有多大的力气, 本来应该继续养病,但听了阮芷娘流产,她实在是静不下心了, 每天都要陪在阮芷娘身边才能安心。
出来端药的李玉儿听了这话, 心中也大为畅快,但转瞬又想到会不会是像那天一样,是装病?但即使是装病,她一个小丫鬟也暂时无能为力,便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 这个消息能让西院的人一吐胸中的郁气也不错。
端着药茶进去的李玉儿却没有在阮芷娘面前提起这件事,她觉得提起程夫人的事, 会让阮芷娘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 而不是产生报复的快感。
“快来, 玉儿,我们继续画。”阮芷娘招呼李玉儿到她床边继续画绣样。
现在阮芷娘的床边专门摆了一套小桌椅,那是给李玉儿准备用来写字和画绣样用的。对于这个待遇, 最开始李玉儿反对过,在这个等级分明的时代,她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但后面程礼发话了,阮芷娘也说‘这是西院,是我吩咐的,别人也找不了茬’,她就不得不同意了。
西院两个主人对李玉儿的态度改变,影响了下面的丫鬟婆子,不管她们心里是羡慕嫉妒还是不屑,在表面上都对李玉儿恭敬殷勤了些,不再只把她当着一个小孩子。但李玉儿并没有被这种变化迷惑,她清楚的知道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奶奶。”李玉儿把药茶递给阮芷娘茶,见她喝了,又把茶盏收了,才坐在椅子上,沉下心思认真画花样。
在纸上画和重复的在粗布上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用墨汁画和用炭汁画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李玉儿也是练了好多天,才找到一点感觉。这也是她没有坚决拒绝阮芷娘的原因之一,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的学习机会十分难得。以她存钱的速度,想要自己买这些东西再来练习,得等到好多年之后了,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也不愿意浪费这些时间。
教会了李玉儿基本画法后,阮芷娘就没有再过多干扰李玉儿,只让李玉儿不停的练习,自己在旁边仔细看着,见李玉儿画完,停了笔,才把瑕疵一一指出来。
每次听阮芷娘温声解释,李玉儿就感觉又学到了一点。再次练习的时候,都尽量避免出现过的错误。
“小姐,我看你是把李玉儿当小学生了吧?”邹大娘听到了程夫人生病的好消息,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阮芷娘闻言笑了,搂过李玉儿道:“是,这就是我的小学生,别人想要这么聪明的小学生还找不到呢!”
明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一句玩笑话,但李玉儿的心却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师生关系是一种堪比父子关系的存在。如果她们真的有师生名分了……。
“快,快,来叫一声老师给我听听!”阮芷娘抱着李玉儿笑着道。
李玉儿确定了阮芷娘只是开玩笑,心情反倒平静了,跟着喊了一声:“老师。”
“我也是有小徒弟的人了。”看李玉儿配合,阮芷娘顿时笑开了。
邹大娘指着李玉儿笑道:“你也是个促狭的!”
李玉儿也笑,但刚才那声,她是认真的。阮芷娘这样耐心细致的教授她自己所会的一切,是很多老师都不能做到的。
“不对,你长牙了!”阮芷娘刚才恍然间看到了李玉儿牙床上有一粒米白色,惊喜的开口道:“快,张开嘴,我看看。”
也许是到了换牙的年龄又缺了牙的原因,李玉儿很快就感觉牙床上冒出了一个小尖尖,平时她要克制自己用舌头顶弄的**。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李玉儿还是张开了嘴。
“看样子,文大夫说的对,确实能长。”看到李玉儿牙床上的小米牙,阮芷娘放下了心。前些时候她生怕李玉儿的牙非自然脱落,不会在长。
“快去那些肉干过来。”阮芷娘吩咐了丫鬟,又对李玉儿道:“以后不要碰这些新牙,知道吗?还要多嚼些干果,磨磨乳牙。”
正院。
乓的一声,一个汝窑美人瓶砸在地上,周围的丫鬟都抽了一口气,马上低垂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屋子里很快变成一片狼藉。
等东西都砸完了,程夫人发泄了心里的气,坐了下来,对着门外人的人道:“再去换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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