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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_分节阅读_第164节
小说作者:二月河   内容大小:2.35 MB   书页:雍正皇帝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0-01-27 20:39:41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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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允祥很相似,只留着浓墨写出隶书的“一”字髭须,和允祥的八字须不同。允祥凝视着面前这位和自己一样并称“侠王”的弟弟,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慨。又怔了一怔,重复道:“我来看你。”允褆眉棱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把笔放下,略带着口吃地问道:“奉旨来的吧?”

“……是。”

“是显戮,还,还是暗鸩?”

“兄弟,你别这样——”

“是显戮还是暗鸩?”

允褆峭瘦的脸上目光炯炯,像盯着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他已经不再口吃,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上略带着

讥讽的冷笑,说道:“雍正派你这个铁帽子亲王来见我,还会有别的事?你要问我这两样死法挑选哪样,我可以告诉你老十三,若是旨意把允褆绑赴西市,万目睽睽下明正典刑,允褆这会子磕头谢恩奉诏;要用毒酒灌我,就这里侍候的太监宫女全都叫来,我当众饮酒。若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爱新觉罗后裔!”

“十四弟,你误会得太深了。”允祥见他身陷囹圄,仍如此倔强英爽,小由一阵惺惺之惜,原准备复述雍正的话,只好换个办法说。他故作爽朗地一笑,坐了对面椅子上,说道:“请十四弟也坐,我和你同爷之子,是亲兄弟;当今皇上和你一母同胞,更是嫡亲兄弟,就疑到这个份上,就生分到这个地步儿?——来,谁是十四爷跟前侍候的太监?”

守在门口的秦无义也以为允祥来传旨命允褆自尽,吓得脸色煞白,听见传叫进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就势儿扎下千儿道:“奴才秦无义听王爷吩咐!”

“没有吩咐的话,”允祥不禁一笑,问道,“十四爷每天进几次饭,一天吃多少肉?”

“回王爷,十四爷一天早晚两顿正餐,不吃肉。”

“吃饭香吧?是十四爷不肯吃肉,还是你们克扣了?”

“奴才怎么敢克扣!十四爷仍是固山贝子,就没有爵位,

爷也是金枝玉叶!爷只肯偶尔用点素鸡蛋,一天也就吃半斤到十两粮……“

“早晚跟前有人侍候没有?”

“有!这屋里十二个时辰,十四爷身边不少于四个侍候人。”

“十四爷是来守陵读书的,不是囚禁。”允祥又道,“你们也该常陪十四爷走动走动,散散步什么的。”

秦无义微睨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允褆,叩头连声,说道:“这个差事奴才办得不好。十四爷随常时分只在这寝宫里头转悠转悠,从不出去。奴才们也不敢作主请十四爷外头去……“

“起来吧。”

允祥淡淡说道,又转脸对允褆笑道:“老十四,别把弓弦儿拉得绷紧的,叫你小哥子瞧着心里难受。方才这话就是我奉旨要问的,你就杀头砍脑袋地先闹起来!”

“是么?”允褆似乎有些意外,瞟一眼允祥,旋即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哼了一声,说道:“那就请十三哥上复雍正,老十四安分着呢!我琢磨着,他必定还要问我有些什么想法儿。

也不妨直言冒奏,我想我是个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人,什么福也享过,什么罪也受过,只想早点出脱了。

他是皇上,我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不是么?

杀了我是最好最好,也不用担心和哪个王爷勾起手来和他作对了,也不心疑惑哪个将军劫持了我去当傀儡皇帝了!他恐怕不肯开这么大的恩——这个四哥比我晓得,谁也没他伶俐——怕落杀弟名声儿,那就请他允我削发为僧,要真正这样,我打心眼里感激他这个仁君了!“

允祥听他夹七夹八侃侃而言,一多半倒不能对雍正直言转告,知道他抱了必死之心,因叹道:“我懂得,我也知道。”

“什么?”允褆说得兴头,已是满脸泪痕,突然被允祥插进一句,不禁诧异地抬起了头。

第六回情怡王情说囹圄人 雄心主雄谈治世图

允祥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隔玻璃望着外面。外边起了风,苍黄的天上几朵灰褐色的云。云从高高的墨绿色的老柏树隙间滚滚南下,仿佛在互相追逐,又好像一只只绵羊被什么猛兽吓坏了,拼命地向南逃跑。

呼啸着的风穿进陵寝院子,便没了一定方向,在树和墙间乱窜乱碰,扫起秋末的残叶和黄草节儿,扭成一股又一股的旋风在荒落无人的殿宇前即生即灭即蹈即舞。允祥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他奉旨来的目的十分明白,动员这个固山贝子回京。

因为年羹尧已经死去,策零阿拉布坦又在新疆阿尔泰一带与蒙古王公聚会,拒绝朝廷册封,大有东进重新侵占青藏的势头。一来允褆在西大通带过兵打过仗,召到京师可以参赞一下军事,二来雍正自己也觉得允褆毕竟是一母同胞,怕囚得久了招引闲话。但允褆

眼前这种心态,肯听雍正的摆布么?

一股贼风裹着沙土扑窗而来,允祥看得出神,急忙躲避时,沙土打在玻璃上,簌簌一阵响便没了影踪。他回头看允褆时,已经漫不经心地又在援笔写字——这是他多年的宿敌,不但政见不同,还几次弄手段几乎致他于死地,原本无感情而言,但允祥这几年身体羸弱,读尽了佛经,昔日的恩恩怨

怨此刻看,不过是过眼烟云,早已不存报复之心。允褆的执拗风骨也让他赏识……一时间允祥心乱如麻,他不能不遵旨劝感允褆,又着实担心他回京不安分,枉自断送了性命。思量着,允祥转回身来,看着不管不顾埋头临着颜真卿帖的允

褆,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是要问我懂什么么?”

“方才是脱口而出。”允褆狠命地划着一捺,头也不抬说道:“这会子又不想问了。”允祥道:

“我是想说,我高墙圈禁了整整十年。你大约不会忘记的吧。”

允褆放下了笔,颓然落座。

“我们这种人,触了圣怒或犯了罪,除死之外,圈禁是最重的刑罚了。”允祥苦笑道,“就那么个十三贝勒府,就那么个小花园子小四合院,我囚了十年。

看四方天,看四方地,看蚂蚁拖苍蝇上树,看墙角的牵牛花儿一次又一次地爬墙、开花,一次又一次地枯黄败落……比起我,你眼前这点子‘遭际’算得了什么?“

“你本来就是‘英雄’嘛!”允褆刻毒地挖苦道,“我拿什么和你比呢?”允祥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英雄不英雄,自个心里清楚,我是个凡而又凡的凡人。我落了一身的病:失眠、身热不退咳嗽不止,头发一多半都白了,我打起精神一天也只能做两个时辰的事。昔日那个‘拼命十三郎’你再也见不到了!”

允褆惊愕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允祥,允祥的口气也越来越咄咄逼人:“当然如今不一样!

我是亲王而你是贝子。因为兄弟逐鹿已见分晓了嘛!我的意思,皇上并不记从前的陈年旧账,当时是那种形势,彼一时,此一时么!

有什么计较的?

你是大丈夫,我借一句大丈夫的话,赢得起,也要输得起!瞧

你这副熊样儿,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爱新觉罗之子孙’!“

“我的乔引娣呢?”一股热血全涌到脸上,允褆苍白的面孔变得通红,“你有乔引娣么?他凭什么夺走我的乔引娣?”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允祥离京前和雍正长谈,雍正百事肯让,唯独在乔引娣这个女子上寸步不移:“你告诉允褆,除了乔引娣,连朕的嫔妃在内,无论大内还是畅春园、热河行宫,他看中的,立刻送他!”

但允祥怎么能对允褆转述这话?

他紧锁眉头思索着,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你说我没有我的‘乔引娣’——我两个,两个呢!两个都……死了!“他目光陡然一闪,突然想到那个可怕的中午:大雪崩腾而下,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受命来赦免自己,阿兰和乔姐两个侍妾却都饮鸩自尽明志……允祥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喃喃说着:”阿兰,乔姐,都是我不好,我……错疑了你们……“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这二位!”允褆却没留心到允祥的异样神态。阿兰和乔姐他当然都知道,因为她们都是他和允褆安排到允祥府中监视允祥的坐探。原以为她们都是被这位二杆子王爷灭口杀掉的,此刻才晓得这两个女人是自杀!允褆咬着牙冷笑道:

“这两个淫贱材儿有什么可惜的?

你拿她们来比我的引娣,真是可笑——“

“啪!”没等允褆说完,允祥已是一掌照脸掴了将去。允褆被打得一愣,头嗡嗡直响,左颊顿时紫胀起来。他没有去捂脸,霍地站起身来,和允祥二人斗鸡一样恶狠狠互相盯视。

屋里屋外,连范时绎都没听明白,这兄弟二人好端端说着话,

会突然翻脸,个个吓得变貌失色,又不敢来劝,都站得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允祥脸色白中泛青,“我并没有作践你的乔引娣,你怎么就敢糟蹋我的阿兰乔姐?”

“你没有作践,但雍正却作践了我的引娣。”允褆对政治之事早已无所谓,他最伤心的就是雍正无端从他身边抢走了他的爱妾,因此梗着脖子毫不让步,“夺妻之恨你知道吗?

雍正这样作为,还算是个明君?“

允祥已恢复了冷静,他似乎有点伤感,松弛了一下自己,微微点点头,说道:“皇上并没有把引娣怎么样,更没有纳她当嫔妃。这一条我能给你打保票。”他谨慎地选择着词句,缓缓说道:“蔡怀玺和钱蕴斗勾通汪景祺,

想劫持你到年羹尧大营造逆作乱,这是已经审明查实的事。你身边窝了这么多匪

类,朝廷难道连一点处分也没?乔引娣并没有注册是你的侧福晋,她只是一个寻常丫头,按例掉换你身边使唤人,也是怕你陷得更深,那不是好意?“

“巧言令色为虎作伥!”允褆一屁股坐回去,大剌剌跷足而坐,脸上带着刻毒的笑容:“就凭这样的‘诚意’、‘好意’,还指望着我回京给雍正朝廷卖命!还是开头那个话,明着杀暗着杀都由你们,成者王侯败者贼自古通理,我也不很在乎把我怎么样。”

至此,允祥觉得已经竭尽所能劝允褆回京臣服。允褆不肯就范,他反觉心里轻松——允褆这样的心境,就回北京也是死心塌地和廉亲王联合与雍正作对,留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反而易于保全。

思量着,允祥已经转了话题,笑道:“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我囚禁,你出兵、我释放,你又来这里读书守陵。

十五年了吧,我们两兄弟没有单独聊过。

一

见面又像乌鸡眼似的对着盯!方才是我兄弟斗口,并不是奉旨和你折辩道理。你既然不愿回京,在这里再静养些日子也好,引娣的事我回去和皇上说说,要能周全,自然要周全的。

老十四,

不论你怎样想,我们总是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要总闹别扭跟自己过不去……我明后日返京,今晚在范时绎营里设一席酒,我们高高兴兴吃一顿团圆饭,不再说这些钻牛角尖儿的话了,成么?“

“这尚在情理之中,”允褆点了点头,

“成!”

允祥出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叫过赵无信秦无义两个太监头儿吩咐道:“好生侍候你们十四爷,缺什么又不便奏朝廷的,到怡亲王府找我,要委屈了十四爷我是不依的。

方才我们兄弟说话,都是家务,谁胆大,谁就只管往外说——我准能剥了他的皮!“

允祥回京当晚,北京下头场雪。初时也不甚大,只是霰雾一样细碎的雪粒随着袅袅的朔风在这座灰暗阴沉的古都街衢间荡来荡去,渐次变成软绵绵的雪片飘洒下来,早已冻得结结实实的路面上冰封一层,又加上雪,走上去一步三滑。

隔着玻璃轿窗看,外面的街市雪光映着,一般商贾店肆早已打烊,门面招牌都还绰约可见。掏出怀表看时,却已到了戌末时牌。一个护轿的亲兵一头一脸的雪,扒着轿窗呼着白气禀道:“王爷,前头是岔道,咱们是去畅春园还是回清梵寺?”

“已经戌时了,这会子皇上刚刚过膳,还要念佛入定,晚间还要看折子,”

允祥沉吟道,“去一个人禀那里的当值侍卫,请转奏皇上我已回来,住清梵寺,皇上要见我就随时过去。”

轿夫们悠着嗓子呼一声,轿子平稳地转向北行。允祥在轿中撩开轿帘小窗,外面苍暗的天底下已是一片雪野茫茫。

他凝望辨识着轮廓模糊的清梵寺,想起这一路去遵化蹊蹊跷跷的事,心里又是迷惑又是怅惘。一会儿是甘凤池,一会儿是贾士芳,一会儿又是允褆,影子走马灯似的在心里晃漾。大千世界有多少识不透的理,看不破的情啊!思量着,一声声暮鼓晚钟穿越雪幕传来,便听隐隐约约和尚晚课诵经之声。

大轿在一溜四盏米黄西瓜灯的山门外稳稳停住,清梵寺是到了。

守在庙门里怡亲王府的太监们早接到传呼,听说本主回来,四十多个太监、王府长史、笔帖式早迎出庙门,一溜线儿按序排班等候。大轿一落,两个太监立刻过来,挑轿帘,搀架着允祥呵腰出轿,立刻给他披上了油衣。

“雪下得大了,”允祥立刻被寒风袭得打了个噤儿。他一边用鹿皮靴子登着木履,一边吩咐道:“告诉账房上,随轿的亲兵太监,还有轿夫,每人赏十两银子。

寺东边有家酒馆,那边讨两桌席面大伙儿暖暖身。庙里是佛家清净地,不要到里头搅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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