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对女儿说,驸马孤身一人在我大唐,心中定有无法言说之孤苦,让儿多多体贴驸马。女儿深以为然,若论起来,驸马于大唐,最亲厚者唯有女儿与女儿腹中之孩儿。驸马流放越州,让女儿带着孩儿在长安享福,那驸马该何其可怜也!父亲也罚幼阳,乃是幼阳罪有应得,然恳请父亲怜其孤苦,准许女儿调职!”
圣人不语,也没说答允还是不答允,就那么看着平阳公主,良久,方才叹息一声,走下御座,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女儿扶起来。
平阳公主也不是那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任性之人,圣人来扶便顺势起来,只一双眼睛,带着哀求之色的看着圣人。
圣人又是一叹,语带感叹:“已有多少年矣?”
平阳公主不解,圣人自顾自的说:“我的建瓴已有多少未曾这样哀求过为父矣?”
平阳公主想不到圣人会说这个,不禁一怔。圣人续道:“从六岁还是七岁起,阿耶娇俏活泼的小建瓴便慢慢开始变了,不再黏着为父甜甜的叫耶耶,也不再撒娇向耶耶讨要事物,懂事守礼、勤奋向学,为父心中一则以喜,一则……却不禁有些失落。你越长越大,变得越来越优秀,性子却越来越疏冷,为父心中虽为你骄傲,却也心疼,本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挑个品行出众之女婿,然我的建瓴确实长大了,不愿也不跟阿耶说。建瓴啊,你可知……你不喜柴绍,若你跟耶耶说,耶耶又怎会勉强你?当年,为父之所以那般气怒,非是你杀了柴绍,而是你心中不喜也不愿向耶耶述说,而是采用那等危险极端之方式?耶耶心中好生失望!”
“耶耶!”
平阳公主情不自禁的哽咽,虽不好述说那时心性失衡,但心中却为父亲疼爱自己之心感动与愧疚。
圣人拍拍她的手,慈祥一笑,道:“罢了,都过去了!耶耶的小建瓴一直是为父心中之骄傲,此事从未变过。你那呆驸马,再有诸多不好,有一点阿耶却是极为满意!”
对圣人一再说薛朗呆,平阳公主心中暗自欢喜,抹抹眼角的泪珠,问道:“幼阳有哪里让阿耶这般喜欢?”
圣人扭头,脸上带着若有所指的笑容,眼睛里带着深意,道:“待你好!”
平阳公主面上一红,对着老父,一时竟有些羞涩,想夸薛朗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圣人笑起来,道:“自你与薛朗一起后,身上疏冷之气淡了,人变得开朗许多。在此一点上,薛朗做得好!”
“哎呀!”
平阳公主被圣人说的满面飞红,忍不住拉起袖子蒙住自己的脸,一副羞涩不禁的样子。圣人哈哈大笑,颇有种老怀大慰之感。
平阳公主虽然羞涩,但还没忘记自己进宫的目的呢,强忍着羞意,恳求道:“阿耶既知幼阳的好,又知女儿不愿离开他,便请阿耶准了女儿吧!”
圣人无语,很是无奈的看着平阳公主,叹了口气,道:“为父已把江临调去苏州做都督,如此尚不足乎?”
平阳公主略带羞意的道:“苏州与越州相隔甚远,再者,不亲眼看着……总是不足!”
圣人……圣人的心情很复杂!小俩口儿感情和睦,本该欣慰欢喜,不过,这种想咬牙切齿,想把人揍一顿的感觉……还是好生强烈啊!
圣人默默运气。
第五卷_第478章 再见长安
最后,圣人并没有答允,只是说,此事待他斟酌一番再议。然后岔开话题,把平阳公主留在宫中,父女两个用了一顿哺食后,方才放人出宫。
平阳公主回府的时候,薛朗兀自酣睡未醒,腊梅苦着脸禀报,她进去叫了两次,都被驸马赶出来,贪睡的驸马表示只想睡,不想吃。
平阳公主无奈,只得亲自去叫人。薛朗迷迷糊糊的被叫醒,动了动身体,抱住坐在床边上的平阳公主,脸轻轻靠近她小腹,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儿——
唐人习惯穿衣之前,把衣服用熏香熏一下,越是大家士族越有这些习惯。平阳公主出身大家,也有这个习惯,不过,自从有了身孕后,衣服便不再熏香了,但是,薛朗闻着,仍觉得有股淡淡地幽香,十分的好闻。
平阳公主唇角弯起,伸手摸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着:“醒了否?”
“嗯。”
薛朗应了一声,不过却没动。平阳公主也不催促他,只手一下一下的揉着他的后脖颈,薛朗被揉的又觉得痒又觉得舒服,闷闷的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晡食已过,腹中不觉饥饿么?”
薛朗摸摸肚子,点头:“好吧,起来吃饭!”
起来吃了一碗粥,倒是不困了,两人肩并肩在花园里散步,薛朗是想手牵手的,不过,这对唐朝土著公主殿下来说太奔放了,不能接受。
若是在屋里,没人的地方,公主殿下并不抗拒薛朗的亲近,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偶尔牵一下小手可以接受,要手牵手的散步,基本不可能。
小黄门来传圣人敕令的时候说了,去职流放三年,限期一月内到达越州。薛朗心中叹息,只是分开几天,感觉就这么想念,他要被流放越州三年呢,要怎么办?
唐时的流放,根据流放地的远近,分为三等。流徙两千里、两千五百里、三千里。最苦的就是三千里,一般就是岭南、琼州一代。薛朗只被流放到越州,不算远,也不算特别偏僻,当然,肯定比不上长安、洛阳就是了。
玩脱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薛朗现在是知道了!啊,好舍不得公主啊!还有公主腹中的小宝宝,难道他要成为看不见自己孩子出生的父亲了吗?
薛朗感觉有些揪心!
平阳公主如何不知他在忧虑什么,面上神情沉凝的瞥他两眼,心中默默一叹,道:“在敕令下来之后,我便使人赶赴越州去准备。你的部曲,我也调了一队人马先行过去,待幼阳到达,想来定已安排好,无须担心。”
薛朗叹了口气,坦诚道:“多谢你安排周到,但是,你越这样待我,我便越愧疚。吃苦什么的我都不怕,我就是怕你生宝宝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想到这里便有点儿难受。”
平阳公主突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他。薛朗也跟着停住脚步,拉起她的小手,道:“其余的时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只是,生孩子不是小事,也不是易事,不亲眼看着我不放心啊!”
平阳公主凝视着他,眼神柔软,叹息似的道:“为何幼阳就是与旁人不同?”
“嗯?”
薛朗不解。
平阳公主道:“幼阳想是不知,妇人产子,夫君不在的境况,比比皆是。男子入仕便身不由己,在外做官或是出征在外,时为常事,多只关心是否有血脉继承,在与不在身旁,算不得什么。”
这就是两个时代的观念差异了!在现代若是老婆生孩子,丈夫却不能回来,闹大了离婚也是常有的事情。
薛朗只是笑笑,自嘲道:“所以,外面有人叫我薛异人,不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总是有点儿区别的。”
平阳公主笑起来,道:“天绝地灭之名,我也曾听说过。”
两人不禁一笑,他俩儿都不是在意旁人评语的人,再说,流言这种东西,在意你就输了,不在意,反而就没人说了,此时拿来自嘲调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两人走走说说,平阳公主道:“浩歌调任苏州都督,我已与他说好,路上同你一起出发,沿途有他照料,想来应无人敢为难你。”
平阳公主已然安排好一切,更加的让薛朗愧疚,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这被流放,平阳公主也就有了借口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想来太子、秦王也不会再忍心来为难她,以圣人的慈爱,肯定也不会坐视平阳公主被打扰。
大目标也算达到了!薛朗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和平阳公主,以解即将到来的别离之苦。
平阳公主也不说什么舍不得话,只是让人细细地给他准备行装,路途上可能用到的东西等等,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兀自觉得不放心,最后,还拜托苏寒领着人,一路陪着去越州,等薛朗安顿后,苏寒再回来。即便是有再多的不舍,三日后,薛朗也得踏上前往越州的路途——
说越州,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说到越州的别称,想来知道的人就多了。越州,原称合浦,武德五年,改称越州,别称会稽、山阴、绍兴。
自古流放,途中全靠脚走,每日走多少里,朝廷律法都有严苛的规定,若是重刑犯,还要戴着手铐脚铐什么的。为古代主要的刑罚形式之一!
路途之中,吃不好、休息不好,加之被流放的多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之人,被流放的目的地又多是偏僻穷苦的不毛之地,没有什么像样的医疗条件,何况身为罪人,也没什么人给找医生,所以,死于流放途中的人简直多得不要不要地。
大清早,天还未亮,刑部负责押送的吏目便寻上门来。平阳公主送着薛朗出府,又陪着送到城外——
“大哥,大嫂!”
城外官道旁,一身便装的江临,带着亲兵已然等在那里。负责押送的一众吏目彼此看看,神情俱都有些讳莫如深。
“阿临!”
薛朗看到江临,心中一暖,平阳公主也道:“浩歌,你兄长途中便劳烦你多多照料了!”
江临认真道:“大嫂请放心,小弟定会看顾好大哥。”
平阳公主点点头,转头望着薛朗,目光温柔,幽幽一叹,道:“幼阳也要照料好自己,等着我。”
薛朗不解,但是人这么多,又不好细问。平阳公主也没有解说的意思,而是转首望着那些负责押送的人,淡然道:“本宫的驸马便交给诸位了。驸马虽被流放,但还有本宫在,薛朗仍是我安国平阳公主之驸马!”
众吏目一惊,连忙恭敬的道:“小人省得,请公主放心便是。”
平阳公主颔首,不再看他们,转而不舍的看着薛朗,叹道:“趁着日头尚未出来,天气凉快些,驸马且上路吧,浩歌,一路保重。”
江临点点头,薛朗盯着公主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狠心的转身离开。平阳公主没出声留他,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他慢慢的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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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是昨天的!传的时候半夜,已经瞌睡得小鸡啄米,为什么没传上来?我也是迷茫了!重新传一下!开码今天的!
第六卷_第479章 到越州
“禀驸马,到了!前面便是越州府城。”
感谢隋炀帝杨广命人开凿永济渠和通济渠,方才可算是贯通南北。在运河修通以前,南北的交流并不频繁,经济中心一直在黄河沿岸的北方。
后来,两晋南北朝时期,持续了数百年的混乱,北方士族南迁,经济中心才慢慢南移。及至隋朝立国,运河修通,南北交流方才频繁起来。
不然,以前从长安来江南,耗时日久不说,道路也不好走,水路就便捷多了。薛朗被流放的路途,多是在水上,只有些河段因为季节的关系,无法行船,走了几步。从广济渠上船,途径黄河,再经过通济渠,乘船到达杭州,杭州到越州这一段,陆路有,水路也有。
到苏州的时候,江临也没下船,还是跟着一起把薛朗送到越州,必要看着薛朗真的安顿好,他才会折返苏州。
就薛朗的本心来说,他并不想有人相送。离开长安的时候,提前两日他便使人知会了所有亲朋,制止他们的相送。平阳公主那是妻子,无法拒绝,不然,薛朗真的不想有任何人相送,觉得羞愧。
薛朗自觉他是被流放,并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低调离开就好,一群人来相送……怕别人不知道芮国公、安国平阳公主的驸马,曾经的民部右侍郎薛朗是那天被流放的吗!
所以,薛朗离开长安的那天,除了同他一起赴任的江临,以及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医生,怕路途上患病而跟来的苏寒,薛朗婉拒了李府、叶卿等人的相送,笑言离开长安就不用送了,等三年后他回长安,大家若是能出城十里相迎,那也是极好的。
江临知道他不要人送别,特意提前了出发时间,让送他的亲人们先行回城后,自己带着亲兵在官道旁等着兄长。
比之沿途所见的扬州、苏州、杭州等地的繁华,越州显得落后了些,城郭的规模也比不上以上几州。
自古以来,被流放的人,到了流放地后,都要去当地报道,由当地安排干活儿,并安排居处以方便看管,不得擅离。薛朗也不知会被安排干什么活儿。越州在现代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地形复杂,地貌类型多样,湖泊、平原、山地、盆地等都有,水力资源丰富,利于农事。
在吏目的带领下到了刺史府,吏目持着文书进去报道,不一会儿后,在一阵脚步声中,竟是刺史携长史出来了
薛朗举目打量,看这刺史长得修眉朗目,英俊过人,留着短须,年岁看着与薛朗差不多,然气质卓然,气度非凡。
想着以后就要在人家手下讨生活,薛朗再没情商也知道要低调些,谦虚谨慎些,主动上前一步,行礼道:“罪人薛朗见过使君……”
礼还没行完,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刺史大步上前扶住,刺史道:“如何敢当驸马礼!驸马快快请起,莫要折煞下官才是。”
薛朗虽然被流放,但他身上的国公爵位,驸马都尉的勋职俱未被夺,去职去的只是在朝中的实事官。这刺史的称呼也不算错!
刺史道:“该下官拜见驸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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