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大敌当前重兵压境之下的,畿内幸存的各路军马,争权夺利和相互侵轧的各种丑态,特别是在来自大元帅府的背后支持下,派系之争甚至压倒了迫在眉睫的抵御外敌。
而畿内的朝廷中军,也更多是把他们这些外州残余,当作保存自身实力的消耗品,和战损之后的补充来使用,而对这些屡战不挫一路坚持下来的忠勇之士,明显缺乏敬意和重视,因此,他们总是被安排最危险和最艰苦的地方,但是得到的待遇和补充却是最靠后的。
于是乎,当那些一个个名声卓著或是资深的宿将,与他亲熟的故交,都被强令驱使着走上前沿,又相继阵没或是失踪在敌潮之中后,李显忠也逐步对现今的洛都朝廷彻底绝望了,这已经不是他当初可以为之效死和奋斗的那个朝廷了。
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些让人忍无可忍的事情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遵守朝廷的号令,退入洛都城继续抵抗,而是从北面的黄河边上夺船出奔到滑州境内上岸,再转道南下。
最终一路躲避着被打散的乱军和流匪,千辛万苦的带着数十名海州子弟,逃回了位于海州家乡,却发现自己的亲族,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只“义军”盘踞在他家的废墟之上。
他几乎是怒发冲冠,悲愤交加的亲率这些劫余的海州子弟,当先冲进这些至少十倍于己的义军之中,杀了个三进三出,最终击垮了这只数百人的义军,逼降了剩下的大半数人。
然后,他才从附近躲起来的乡人口中,得到了自己父母早已经过世,妻儿外出避祸失散的消息。于是寻回失散的妻儿,就成了他当下的目标。但是人海茫茫又正逢乱世,以他一己之身可谓是大海捞针,
这时候,附近残存的乡老贤望出来恳求他,带领本乡丁壮就地组织起一只保乡安土的土团。而他也需要足够的人手和资源,来实现他的目标。于是两下相合,就顺水推舟的成了,当地众多土团武装的领头人之一,
在他的率领下,被武装起来的当地乡民,不停的与一股股被打散后,闯入境内的乱兵作战,驱逐和攻杀那些流窜于道途的流寇匪类,拼死抵御犯境肆虐的胡马游骑,乃至驱逐和吞并那些,打折义军旗号的外州团体势力,
他们几乎抗击着,任何一个试图进入海洲境内的武装势力。并因此很快壮大起来成为其中最有实力的一只,能够保全乡土之余,顺带找回妻儿的微薄希望,这也成为了心灰意懒的他,最后一点人生目标和动力。
但是似乎老天铁了心要和他做对一般,这时候一只撤退到淮上的南军部队,再次席卷了淮东的青、沂诸州,就连他存身的海州也难以幸免,于是那些纷纷而起的土团武装,也在这只号称“满万不可敌”外来军马的强势镇压下一一覆灭或归降。
最终,他只能和其他几只土团武装一般,带着不愿投降的部下,退守到天乌堡来苟延残喘,期待转机和变局。
但正所谓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私心和矛盾,特别是在一贯貌合神离的数家武装,被长时间迫困局在山中一隅,而需要争夺相对有限的水源,口粮、衣物等日常资源的情况下,纷争和内斗就变得不可避免起来。
在这后半个冬天里,主导天乌堡内分配的话事人,就在明争暗斗演变成的内讧之中,更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落到了一直置身事外,而独善其身的李显忠身上,但是这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随着开春的冰雪消融,天乌堡的终末之日终究还是到来了。
原本还以为能够依据险要稍稍抵挡一番,在乘的对手疲惫松懈之季,全力突围而出各由天命。但未曾想,正面的强行仰攻只是对放声东击西的佯动。待到他发现情况不对心中生疑,决定派人回防后山,却已经晚了一步。
在山后数千老弱妇孺的挟持威逼下,就算是以李显忠一贯的号召与威望,也无法罔顾大多数人的意愿,而继续强行抵抗下去。而他同样亦有未了心愿,断然不能就这么轻易的了结在这里。
然后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败了曾经天下的四大寇之一——大名鼎鼎的梁山众手中,却也觉得不甚冤枉了,为首领军的罗膘骑倒是对他表现出某种招揽之意,却被他当场拒绝了。
因此,最后这些束手就擒的土团部众,都被送到了盐场里,充作最粗重的劳役和接受日常改造,就成了他们这些曾经力据过王师的土团骨于、头目们的最终处置。
而像他这种土团大头目,哪怕在劳役改造之中,都是被重点监管和看押的对象。因此,他想寻机逃走,继续寻找家人的想法,一直未能得以成型和实现。
突然茫茫一片的盐田之上,走来了一行甲胄鲜明让人晃眼的军士,哪怕天气再热而满脸汗水津津,但他们的穿戴依旧是一丝不苟,在监管的带领下,径直走到了围堤之前的
“哪个是李显忠,”
为首一个胡须泵张的黑大汉高声喊道。
“放下事情,且随我走一趟把。”
李显忠不由心中一沉,难道自己过往的身份,已经事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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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章 根本9
答案来的既快有仓促。
在青州临淄劳役营的女营被服场里,李显忠意外见到了泪如涌泉的妻子和两个子女,于是一时之间,再多的心防与戒备,顿然如土崩瓦解一般的松懈下来,泪如泉涌而相拥泣不成声了。
女人虽然是泪流满面,没有受过什么明显伤害,只是消瘦了一些,而且因为长时间的劳作,曾经保养得宜的手脚,也变得粗糙起来;就连一子一女也有些营养不良,而变得面黄肌瘦像是两根小豆芽。
显然在劳役营中,虽然不怕饿死之虞,但是具体的辛劳和繁重工作下的生计窘迫,却是她们所无法避免的。
这个结果让他不由心中抽痛,又愁肠百转的犹豫与纠结起来,以他现在的待囚之身,却无能为力改变这种状况,甚至还要有所拖累。
特别是在看到妻子拿出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几个罐头和数尺布之后,顿然将他这种失落与惭愧的情绪,也推到了顶点,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与没用了。
当初为了忠君报国的理念,而毅然离开家人出奔军前效力的行举和冲动,也变成了某种可笑的悔恨与失落的反差。而他努力位置奋斗和追寻的一切,也变得毫无意义和苍白无价起来。
然后,他从妻子的叙述中,又知道更多的事情,年事已高而难舍家园的父母,是如何决定留下来等死的,那些各家仆和下人,又是如何六神无主的,各自裹挟潜逃的。
与陪同的家将失散后,又是如何被路遇的另伙人,抢走包裹里最后一点儿值钱物件和于粮的,所幸人没有事情,只是被推倒在地,磨破了些手脚而已。
又比如混在流民之中还没多久,如何被这些外来军队,从山中搜刮出来,强制收拢和分营编管,如何带着两个女儿含辛茹苦的拼命于活,用那点总也不够用的配给,好容易熬过这个可怕而残酷的冬天,而没有成为那没能挺下来的,数百个例不幸子之一。
还是因为女人会写几个字,这才成为了那些粗手大脚的妇人中的代笔和读信,额外可以多得一些薯块和干饼,或是多要一勺杂烩糊糊。
然后这些外来军队,又在各地的交通要冲,设立了留言榜,让她们这些与家人失散的,留下姓名以备日后寻获和相认,而能够找到李显忠则是另一种天上掉下来的意外之喜。
他无比渴望和珍惜与妻儿相聚的这一刻,但是重逢的时间总是过去的特别快,
女人终究要回到钕营里去做工,但至少他的两个女儿,在母亲忙于劳作的时候,可以和其他女性的孩童呆在一起,有专人照看,甚至还有顿稀粥的作为早食后的加餐。
不过,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给予的好处和便宜的事情,自己当然是多少有些用处了,初步如愿以偿的他,很快恢复了旧有平静和镇定。
对方既然已经把他的妻女捏在手中,自然是不怕他不就范的底气了。
随后他知道了那名闷嘴葫芦一般的黑大汉,叫李铁牛,单字一个逵,居然是前青州军的出身,现在却也成了这只南军麾下的一员,并刚刚通过了缀升的内部考拔,准备重新授衔后外放军中,这不由让他生出某种想法来。
一天之后,益都城,置制镇抚使衙门,
听完下属禀报的结果,我微微点头沉吟道,这位还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要求将他的妻子,换到一个不那么辛苦,也有时间照管儿女的文书抄写位置,而没有乘机和我们漫天要价,企图获得更多的优待和条件。
而他自己本人,则愿意听凭我方的任意处置。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能够收到这个李显忠,却是个意外偶得。只是我麾下的虞侯司,在例行查点俘虏名册和失联人口登记的时候,偶然发现在我那个日记小抄上出现过的同名人物。
因此,稍稍加以关注,又不敢擅专的呈报上来,没想到就有了这种结果。还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啊。
虽然比不过里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出身延州将门的李显忠父子,在北宋亡国后沦陷金人的魔爪下,假意受伪官而一心带兵抗金归宋,不惜满门英勇壮烈就义;
事败后只身逃出,又辗转投西夏继续抗金,却始终心怀故国,而伺机带兵突破西夏的围堵,最终南归得到宋高宗的褒奖,
自此在抗金前线上继续奋战数十载,以五十二岁高龄击败金帝完颜亮的南侵,六十一岁又在宋孝宗继位后的隆兴北伐充当主将。
一直到四年后病死任上的轰轰烈烈与可歌可泣,却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而可圈可点。
他这一样一个西军出身的背景,又有本地渊源和号召力,还参加过北朝历次大战,颇具代表性的人物,如果能够公开降服,哪怕是象征性的归顺,也是有利我统治长治久安的意见大好事。
当然前提是在进驻青州之后,他和他的部下,并没有过多沾上我军将士的血与仇怨的情况下。
至于在之前天下为洪炉的,两国数十万大军对阵中原的战斗之中之中,站在自己的阵营有什么死伤,那都是各尽本分而各安天命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格外强调了。
当然了,
到了我这个层面和地位,除非少数几个特里外,已经无须像当初一样,靠礼贤下士式的亲自接见和拉拢人心了,我只要选择合适的人手交代下去,然后看到最终想要的结果就行了。
与此同时,
广府,罗宅,大花厅内,已经是凉风习习的,随着着流动循环的室内水道,让空气中充满着某种湿润的味道,几个仅穿着居家常服,甚至只有小衣的女孩儿们,都聚集在室内纳凉。
有的喜欢静静蜷缩在角落里看书,有的依旧精力十足,像是蝙蝠一般的在梁上练倒挂,还有的则无聊且烦恼的丢下例行功课,故意偷懒式在地上滚来滚去。
而在厅中的另一侧,作为家中唯二的连个成年女性,崔绾婷正在案子前一丝不苟的翻看账本,而苏苏则在精心屏气的插花。
“你这是在和我炫耀么……”
正在看着一叠新信件的谜样生物,突然在嘴角挂出一丝微笑来。
“又收集了多少个同名的历史人物……”
如今,随着海路的重新畅通,抽空念一念前方不断送来的书信,然后发发牢骚和吐槽一番,也成了她事务繁忙之外,难得消遣和休憩了。
“不说这个上梁山的岳鹏举,和下山从良的刘与叔”
“你让宋公明和那个六贼之首混在一起,”
“倒是要唱哪一出啊……”
“难道还要再收集一个,被阉党吹上天的童大王……”
“好凑齐徽钦二帝的坑爹模版么……”
“相比之下,之前你在广府收拢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也就个吴ij还像点样子……”
她如此思虑着,突然有些情绪恍惚,高高翘起的脚丫子一蹬空,然后室内众人就听的哗啦一声。
见谜样生物突然挥手想抓住什么,有些惊慌失措的发出“哎呀呀呀呀呀”的惨叫着,向后四脚朝天的翻到在地上
被她无意念叨过的某人,也在一处狭长山地的草丛掩护下,迅速调整手下的布阵。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片夏日最常见的静谧景象。
草长莺飞之中,散布在山坡与谷地上,大群的牛羊和马匹,正在悠闲的吃着草儿,惬意的甩着尾巴,抽打和驱赶那些嗡嗡而至的蚊蝇。
只是,这么一副北塞草原最常见的风光,却出现在了如今的中原大地上,这无疑是某种无声的讽刺和反差,在这背后又是如何的累累尸骨与血泪,所堆积起来的代价。
这一次,牛皋带上这一支轻骑的敢战队,前往山谷中夺取某个大藩部所放牧的战马,
“这应该是库梭部的料场……”
熟稔捕捉野马和驯马的普速完,也穿了一身皮甲站在在其中,用并不算纯熟的口音,低声解释道
“隶属于库莫奚的五大支帐之一……”
“这里的畜口至少有两三万……”
“照管的奴户至少要两百帐,大约一千多口”
“依照故例,巡梭警哨的控弦,也有至少五百……”
作为数百年间,陆续塞外分藩的历史渊源之一,就是在各家诸侯的驯化管教下,这些蕃附的塞外胡马部众之中,各种腔调汉话与汉俗的流行,而成为一种通用的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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