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太多,过于扎眼,便将两百余人的队伍分成了六拨,都扮成客商模样。不想到了山海关才知自己的担心多余了,但见这大明最重要的一座关城内竟然人头攒动,或书生结伴,或客商成群,完全没有军营驻扎的威仪和肃然。
见朱棣神色诧异,显是对这关城内的情景疑惑不已,谭渊忙上前悄声道:“殿下,这山海关近年来都是这副模样”,说着又指着人流方向:“您瞧,这些人有些是来这观景的,但是大部分是要走角山出关的客商。”
“此处把守北平东北咽喉,怎的可以随意出入?角山又是何处?”
谭渊冷冷一笑:“殿下,近年来因没了战事,北面又有元兵、女真、还有高丽,中原商品全靠从山海关运过去。这永平卫千户郭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不加阻止,反而在角山设立关卡,所有客商只要一人交一两纹银便可随意出入,借此已是收了不少关税。”
“什么?在这咽喉之地设卡开关?”朱棣双目如电,扫了一眼谭渊,惊得谭渊心头一阵惶恐。
“朝廷可未曾有通关的旨意,这郭亮收的关税又交与了何处?总不至于交给朝廷吧?”朱棣皱眉冷冷道。
“自然是归了自家腰包。嗯......这些都是北平卫都指挥陈亨的地面,想来也少不了陈亨的份儿。”
朱棣咬了咬细牙,手不觉便摸向马背上包裹的腰刀,旋即沉下脸翻身上马,也不言声,跟着人流直趋角山。众人见状,互相对望了一眼,也都不敢多言,忙跟了上去。
角山系燕山余脉,乃是是山海关关城北山峦屏障的最高峰,其峰为大平顶,平广可坐数百人,有巨石嵯峨,好似龙首戴角,故名角山。越过角山,便是北入大宁直抵漠北,东可入辽阳,转入女真和高丽地面。
角山关城之外便是悬崖峭壁,奇险奇峻,难于进攻。内侧则建得十分低矮,便于登墙作战。此处长城或低缓蜿蜒,或直入云天,远望如带倒挂山峦,实为壮观。故而有古诗云:“自古尽道关城险,天险要隘在角山,长城倒挂高峰上,俯瞰关城在眼前。”
陈珪原也知郭亮在角山设关收税之事,只是碍于顶头上司陈亨的权势敢怒不敢言,此时见朱棣因此恼怒,也有要借这年轻皇子之手加以整治的打算,可不料这位燕王性情如此易怒,不禁担心起来,忙策马赶上,岔开话头道:“殿下,这角山有一处寺院名曰栖贤寺,十分古朴典雅,殿下可有意去看看?”
“哼,本王哪来的心情去观花赏景?”
陈珪碰了钉子,忙住了嘴,可想了想,又劝解道:“殿下此行是要到辽阳,可辽阳一带已是元兵的地界。若要白天出关,怕多有不便。此时日方正午,不如暂且去那栖贤寺歇息歇息,等到了夜间再出关不迟?!”
朱棣满腔的怒气,却碍于体例不能妄动,本想直趋辽阳与那些元兵一战方才解气发泄一番,此时听陈珪言语竟入情入理,不禁勒住马头想了想,无奈叹了口气:“是本王心急了些,那便依陈将军所言,先到栖贤寺歇息,入夜再出关。”
栖贤寺位于南山寺北侧的栖贤谷口,乃是悬崖腰间的一座寺庙罢了。寺庙从崖底下院凿石为阶,于腰间盖亭和设舍。下院只五间殿堂,中段傍岩壁也只筑七间殿堂僧舍,如何能容得下朱棣等人二百余人的队伍?寺院主持见来人富贵,却也无奈,只得将朱棣等人引至山崖中腰的大岩洞内驻扎。大岩洞十分开阔,架上火堆也十分温润,倒是一个安营歇息的好去处。
陈珪领着众人看了看洞前的大殿,殿内出檐翘扬,供八臂十一面观音,两侧则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和喇嘛教祖师宗喀巴。因地面极狭,只片刻便已瞧了个遍,加之朱棣神情阴郁,显然新心绪不好,众人便早早用了干粮便就地歇息,只等入夜出关。
天入亥时,夜已深沉,朱棣等人起身正自整装待发,不想东侧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攒动之声,柳升极为警觉,与陈珪对望了一眼,已是当先而行,顺着声音摸了过去。二人武艺都极为精湛,轻身功夫自也不错,脚不点地竟毫无声息来到殿后,这才发现殿后左侧居然藏有一处小洞。
小洞昏暗的灯光下正围坐着十数名粗布汉子,却都带着兵刃,正取着当中一大盘福顺祥的花生糕大口往嘴里塞,显是饿极。
只见一名黑瘦鼠须的男子忽然道:“大哥,此番咱们出得灰山,难不成真要听元狗的混进山海关去打探燕山守军护卫?这内奸之罪,抓住了可是要诛九族的?!”
当中一名长脸壮汉阴郁着脸,嘿嘿一笑:“诛九族?呸,你有什么九族?娘的,唯一的老婆孩子在谁手里?还不是在那群元狗手里?若说诛九族,也只有他们才能诛咱们九族了!”
壮汉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默然。
壮汉见此想来是觉气氛过于压抑,有意调解道:“娘的,都哭丧着脸做甚?咱们还没被诛九族呢!哼,瞧那群元狗运这许多军粮,看来又是要打战了。这皇位到底是谁坐还不一定呢。万一他们还真的打回北平,那咱们也成了功臣了,便不用再做那些刀头舔血的买卖了。咱们也去做官,光宗耀祖去,哈哈哈!”
众人果然被他的话逗得一乐,顿时活跃起来,那鼠须汉子不禁又问:“大哥,你说那些军粮他们都藏在何处?怎的一入灰山便没了踪影?”
“我哪儿知道?娘的,管他娘的藏到哪里。反正那些军粮轮不到咱们吃。有的花生糕就不错了。哎!”
说着洞内又是一阵沉寂。
柳升与陈珪却对望了一眼,心头都是一惊,扭头要走,这才发现朱棣早已尾随而至,正在他们身后细细听着这洞内的谈话,眼神却极为冷峻阴狠。
第四十三章 【夜探灰山】
眼见元兵备战如此周密,一出栖贤寺陈珪不禁踌躇起来:辽阳位处大宁以西,元兵既然已将粮草运到了大宁府的灰山,那定然在锦州、朝阳、葫芦岛、阜新等地布有重兵。若要到辽阳,就必然须穿过这些地界,万一被发现,元兵只需将锦州、朝阳、葫芦岛连成一线,便可切断归途。那时分,北有元兵,东有女真,西有高丽,南归之路又被切断,便只有束手待毙、任人宰割的份了。细想之下,委实太过危险。可相处许久,陈珪已然发现朱棣乃是一个极有决断、不容违拗的主,事到临头去劝其回头,只会激怒于他,故而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陈将军有话要说?”朱棣也是细心之人,早瞧见陈珪模样,冷峻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忽然问道。
陈珪见朱棣眼神犀利如刀,心头莫名慌乱,也不敢抬头,只矮了矮身道:“殿下明察,下官是想问,此去辽阳路途艰险,且途中必然多有元兵,不知该如何选择这侦查线路?”
朱棣仍旧一副淡淡似笑模样,想了想便道:“陈将军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要探元兵,只宜夜行,如今天已亥时,没有多少时辰便会天亮了。既然方才那群匪人说元军粮草屯于灰山,那咱们便先去灰山瞧瞧吧!”
屯粮之地必有重兵把守,这是何等浅显之理,朱棣不会不知。可既然这位燕王已然决定去灰山,那自然不可违拗。且灰山在大宁境内,与遵化、永平相邻,若是有什么不测,调兵也是方便许多,比之去辽阳已安全了不知多少倍。故而陈珪也自无话,心头已是松泛不少。
大宁位于长城以北,紧邻残元和女真部落。当年徐达攻占大都,驱元兵于漠北,依着旧长城的山势建立防卫,却并未在大宁驻兵。只因大宁地势平坦,又在长城之外,乃是易攻难守之地。虽如此,可大明深知此地重要,虽不驻军,却时常派军出没大宁境内。多年以来,大宁便成了明军、元兵、女真以及燕山一带窜逃的山匪集结搅闹的混乱之地。只是随着李文忠调回应天,陈亨掌管燕山、北平防卫之后,只知谨守燕山,已少有派兵大宁了。因此,大宁此时实则已基本沦为元兵的地界。
说来也是稀奇,大宁地势平坦,却在中央耸立出一座高山,是为灰山。灰山下伴着些许山丘拱卫。加之大宁紧邻渤海,水气旺盛,这灰山一带竟然山高林密,极易藏兵。加之灰山地势高耸,俯瞰山海关,乃是进攻山海关的战略支撑之地。元兵屯粮于灰山,不可谓不是一着妙招。
朱棣一行趁夜而行,竟然极为顺利,刚过寅时便已抵达灰山南麓,却见林间黑沉沉的极为寂静,哪里像是个屯粮驻军之地?
众人都有些迟疑,陈珪却想了想,悄声道:“灰山南麓面朝山海关,极易被发现。若是元兵真要屯兵存粮,也决计不会是在南面。元兵驻守在辽阳一带,想来这屯粮之地会在灰山以东,直面辽阳才对。”
柳升却不以为然,沙哑着嗓音道:“哼哼,元兵的粮草必然从漠北运来,运粮讲究悄无声息,怎会绕道辽阳之后,再往东进灰山?岂不是故意暴露行踪?”
陈珪见他质疑自己,也是生气,冷冷回道:“灰山以北正面广宁,广宁可是女真部落的地界,岂容他们从北面运粮?”
“哼,容与不容,看了才知道”,谭渊已是加入战团,却明显是站在柳升一边。
见他们都动了意气,朱棣不禁失笑,摆了摆手,趁着谭渊的话头道:“便如谭渊所言,到底军粮藏于何处,咱们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么?本王看来,咱们先绕到灰山以东瞧瞧辽阳守军,若是没有粮草,再绕到北面也不迟。”
听朱棣发话,众人都没了言语。便按着朱棣意思,从灰山南麓上山,却饶着山脉到了灰山以东,站在山腰间,远方辽阳军营火光如星,隐约可以看到军寨扎得整整齐齐,颇有规制,显然元兵主帅是个知兵之人。虽如此,这灰山以东的丛林里仍旧悄无声息,看来陈珪所料是错了,元兵并没有屯粮于正面辽阳的东面。
瞧着陈珪有些面红,谭渊不禁讪笑,柳升却似全然不知一般冷着脸朝灰山北面行去。只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隐约可以听见嘈杂之音,众人都是一惊,看来柳升这回是料对了,灰山以北确是元兵存粮屯兵之地。
众人都噤了声,柳升已是抽出腰刀,矮着身子领着一队军士当先从丛林里摸了过去,谭渊、薛禄则紧随其后,陈珪、朱能、张武、郑和带着王府护卫护着朱棣走在最后。
到了灰山北面,探头从林间看去,朱棣不禁吃了一惊:但见灰山以北的山间火光漫天,火把一字排开犹如一条长龙直通山下,顺着小道通向广宁,元兵果然在将军粮运至这灰山。瞧着火光,到了灰山山腰间便断了,山下传来嘈杂闷哼之音,显然元兵在灰山的屯粮之地便在山腰处。
“殿下,卑职待人去查探一下。请殿下带着护卫留在此处等候消息”,柳升来到朱棣跟前忽然悄声道。
想着自己一行两百余行动起来动静委实太大,极易暴露,让柳升去探查屯粮之地确要保险一些,故而点头首肯。
得了朱棣将令,柳升朝谭渊、薛禄等人使了使眼色,因都是柳升的老部下,众人极有默契,顿时便有十数名军士悄声跟了过去,却并不带刀,只背着弓箭。如此夜深的林间,近战确是不便,腰刀在身容易妨碍且易发出声响,弓箭的作用比之要强了许多,也方便许多。
见柳升等人去远,朱棣、陈珪、朱能等便带着军士俯卧于地,远远戒备。也在此时,众人这才发现这灰山之上的竟全是灰色的沙石,而无泥土,也真是稀罕,难怪此山得名“灰山”,原来其中竟有这缘由。
第四十四章 【计中有计】
柳升带着从属顺着火光的放下瞧瞧探了过去,只一顿饭的功夫便匆匆折返,潜至朱棣跟前冷冷道:“殿下,元兵粮草便屯在这山腰中的一处甬洞内。”
“甬洞?”朱棣不禁沉吟,眉棱角忽然一跳,问道:“洞口把守多少军士?”
“军士都在搬运粮草,洞口狭窄,只有十数名军官模样的在那儿督军”
“哦?!嘿嘿”,朱棣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细牙,在黑暗中显得分外狰狞。
陈珪见他模样,已知他动了粮草的主意,不禁着急,制止道:“殿下莫非想要截粮?咱们只有两百余人,纵使截粮成功,也是运不走的啊。”
“谁说本王要截粮?”朱棣淡淡一笑,抚了抚背上挎着的弓箭,若有所思道:“本王是要烧了元兵的粮草。大军无粮,他不退也得退了!”
陈珪想了想,仍是摇头:“这灰山山势陡峭,不能骑马,烧了粮草之后咱们不易脱身。况且此地离山海关距离并不算近,若是被元兵截在途中,那可就糟了啊,殿下。”
眼见谭渊等人也要来劝,朱棣冷着脸摆了摆手:“咱们焚粮之后,并不往山海关走,咱们防火之后,依这深山茂林的掩护,反其道而行,直奔广宁。嘿嘿嘿,这些粮草不是从广宁运过来的么?我们便再去广宁放一把火!”
这真是思人之未思,想人之未想,计策不可谓不奇,只是胆子忒大了些,危险也大了些。众人听了都是一愣,久久不能言语。
直过了许久,柳升眸中闪着精光,环视众人冷冷道:“卑职瞧着殿下之计可行。从北面下了灰山便是女真部落的马场,四处都是战马。咱们在灰山放了火,必然引得广宁一带的兵士往这里来。我们下山之后只需每人抢一匹战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小路直奔广宁,那时广宁必然空虚,端了它的粮草想来不是难事。”
“大胆柳升”,陈珪已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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