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想什么,她还是开口劝慰道,“夫人秉性良善,身具慧根,当知人生苦乐悲喜,都是修行。还望你能看开些。”
“人生苦乐,都是修行……?”卫夫人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又滚下来了。
清薇叹了一口气,又不敢继续耽搁,将自己要的东西收好,然后匆忙出了卫府。
才上了马车,便听得有马蹄声靠近,很快停在了车旁,有人出声询问,“这是谁家的马车?”
车夫回答之后,很快有脚步声靠近,“南衙提督卫霖,请冠军侯夫人出来一见。”
卫霖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清薇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面色,这才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卫霖本人的气质跟卫夫人可是天差地别,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然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加上皮肤微黑,又留了一部胡子,更显得十分威严,板起脸便让人不敢造次。
他盯着清薇问,“不知夫人为何会出现在寒舍?”
清薇道,“今日太后在宫中设宴,席间曾取出一幅璇玑纹与诸位夫人共赏,可巧我在这上头有点浅薄的见识,认出那璇玑纹乃是蓝秀仿制。夫人因此请我至贵府查看她所收藏的一把纨扇。如今扇子已经看过,天色又不早了,是以告辞。卫总督这个问法,倒是让人疑惑的很。”倒好像卫夫人平日里不与人往来似的。
这话清薇没说,但卫霖听明白了。虽然实情的确如此,但他不可能承认,于是只能向清薇致歉,然后放他们离开。
这边马车前行了一段,目送卫霖进了门,清薇立刻跳下马车,让车夫将其中一匹马解开,自己翻身上马,快速朝皇宫驶去。卫霖只要一回家,看到卫夫人的模样,便立刻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不能在那之前将东西送到皇宫,今日的一番辛苦,便是功亏一篑了。
不过才跑了没多远,她就被人拦下了。
拦住她的是个熟人,正是虞景身边的内卫冯远。
“属下奉旨在此等候夫人。”他直接开口道,“夫人找到了什么,只管交给属下便是,以免再生波折。”
清薇本以为自己要上演一出奔逃,哪料虞景早有安排。看来,这位陛下的行事也是越来越有章法,处处都能顾虑得到了。不过如此一来,她的确是卸下了不少压力。于是将怀中的书信文件取出交给冯远,然后又下了马,重新让车夫套上马车,徐徐前行。
果然没过多久,清薇便听见后面有密集的马蹄声追了上来,再次将马车拦住。
“冠军侯夫人,贱内今日与你一见如故,夫人离开之后,她万般不舍,竟是哭泣不止,恐怕要请夫人回去看看了。”卫霖的声音再次在马车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清薇掀开帘子看向他,“若是尊夫人身子不适,卫提督还是快些延请太医才好。我就算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卫霖也不跟她争辩,只淡淡道,“夫人,请吧。”
然后他摆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将车夫赶走,自己驾车转向,回到卫府。
看到清薇去而复返,卫夫人面上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但当着卫霖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倒是没有继续哭了。
“冠军侯夫人,得罪了。”见清薇进屋,卫霖才压抑着怒气道,“实在是我方才回来,才发现家中失窃,走失了十分贵重之物。而之前只有夫人你来过,所以不得不请你回来,配合搜查。”
“我实在是听不懂卫提督的话。”清薇道,“我不过是来给夫人看扇子,看完之后就离开,怎么倒成了贼?莫非这就是卫家的待客之道?”
这番话卫霖权当没听见。清薇也知道他不会听,但却是必须要说的。好在她一看卫夫人的样子,就知道卫霖问话的时候,她应该是什么都没说的。既然如此,卫霖也就没有证据证明东西都在自己手里,只管抵赖便是。
很快就有人匆匆进屋,附在卫霖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卫霖面色一沉,看向清薇的眼神都像刀子。
想来是搜查过了马车,没有发现东西。
上果然卫霖很快转身出门,然后有两个看起来力气就很大的婆子从外头进来,走到清薇面前,还恭恭敬敬的一礼,然后……就直接对她动手了。
清薇让了让,但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搜身。
自然也是没有结果的。两人对视一眼,出去禀报了。清薇这才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转身对卫夫人道,“夫人真是好手段。”
这个时候虽然要散衙了,但以卫霖的身份,基本上不可能准时离开衙门,总有些事情要忙。尤其是最近西北还有兵事,只会更忙。有时候还会被皇帝叫过去参详战况,分析西北局势。
——至少今天,清薇觉得虞景应该不会留下这种疏漏,肯定会设法将卫霖留下的。
但卫霖偏偏出现在了这里。可见卫夫人虽然表现得十分柔弱,甚至对着自己的时候也退缩了,但其实早就派人去寻卫霖,这才让他找到机会,脱身过来。
就像清薇猜测的那样,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她不想、不听、不看、不碰,就假装自己不知道。
但卫夫人对她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
卫霖很快回来,看向清薇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阴鸷。很显然,他已经想到清薇将东西交给别人的可能,拖延的时间越多,追回来的可能就越小。一旦东西送到皇帝手里,那他就完了。
“夫人最好还是配合些。”他盯着清薇道,“只要交出东西,我立刻送你离开。”
“卫提督连身都搜过了,我还能说什么?”清薇不闪不避的道。
卫霖微微皱眉,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禀报,“不好了,老爷,金吾卫将整个宅子都围住了!”
卫霖面色一冷,凌厉的眼神立刻射向清薇,怒极反笑,“好个冠军侯夫人,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不想我卫霖纵横一生,竟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清薇对此也非常意外。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虞景既然能提前让冯远等在那里,自然也能提前安排金吾卫待在附近,拿到东西之后,立刻将这边围了。
这样一来,的确是避免了卫霖察觉不对劲立刻走脱的可能,但却将自己陷在了这里。卫霖这样的枭雄,落到这个地步,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迁怒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大。
果然,卫霖大步朝清薇走过来,“你立此大功,但你的主子却并不顾惜你的性命呢!”
但在他碰到清薇之前,却被突然扑过来卫夫人抱住,“老爷!”
卫霖动作一顿,伸手去拉她,这一下便失去了先机,下一瞬内卫已经破门而入。哪怕卫霖本人身上有些功夫,但毕竟养尊处优多年,早就已经荒废了,跟内卫更没有任何可比性,很快就被拿下。
倒是对他这位夫人,内卫们有些迟疑不决,不知该如何处置。
冯远索性过来问清薇的意思。清薇扫了一眼,见这大白天里,卫夫人身边却点了一盏灯,便道,“陛下既然没有下令,便不当祸及家人。只先将这里围着,听候陛下发落便是。”
金吾卫训练有素,冲进来的速度非常快,也没有乱碰这里的东西。毕竟里头每一件都有可能是罪证,万一弄坏了怎么办?这会儿听见吩咐,自然更不会去碰。清薇见状,松了一口气。
往后的事,她就真的帮不上忙了。
这一天惊险至极,事情几度反转,她都以为自己不能成功了,却不料最后还是有了结果。
离开卫府时,她往西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里,赵瑾之还在紧张的对抗着西北的军队,也等待着朝廷的救援。但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了!
清薇从知道这个消息一来,一直都提着一口气,现在这口气一松,还没等上马车,她就有些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冯远从身后把人扶住,有些担忧的问,“夫人没事吧?”
“无事。”清薇道,只是站稳之后,才发现眼前阵阵发黑,只得又道,“劳烦你扶我上马车,便无事了。”
冯远有些担忧,但清薇坚持说不必送,他这边抓住了卫霖,也须得进宫回复,于是将清薇扶上马车之后,便离开了。
车夫驾着车往冠军侯府的方向走,清薇将头靠在车壁上,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就陷入了混沌之中。
只是到底并不安稳,所以前一秒才昏睡过去,后一秒又惊醒过来。就这么时睡时醒,总算到了侯府,清薇下车之后,再支撑不住,交代了陈管家几句,然后便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
第91章 孤城待援
也许连老天都眷顾, 八月里西北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虽然西北天寒,这个时节天气已经转凉, 往年也不是没有过下雪的情形, 但就算有,也只是零星细雪,下到地上就不见踪影的那种,连滋润一下西北常年干涸的土地都做不到。
然而今年却不是。
这第一场雪便飘飘飏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就连西北风似乎也被这气势镇住, 并不再吹,鹅毛般的雪片直直的往下落, 很快就在屋顶上、树上、山间和地表累积了厚厚一层。
等到雪停时, 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 足有成年人小腿肚那么深。
这一场雪来得太过及时, 以至于推门看到眼前纯白的世界时, 整个抚州城中都是一片欢声。人们裹着厚厚的衣裳,在雪地里奔走着。城头上值守了一夜,又累又冻的士兵们被换下来之后, 甚至也不急着走, 伸着头往城外驻扎的营地方向看。
“咱们这里有屋子遮挡着,尚且如此难过, 那些西北军住在帐篷里, 只怕更糟糕吧?”此时,赵瑾之也正领着人到城头上来巡查。孙胜看到那边营地里飘起的烟雾,不由幸灾乐祸道。
这一场雪之后, 气温陡然降了下来,天寒地冻,而西北军来得仓促,行军在外又没有那么多讲究,物资肯定不会那么充足。在这雪地上睡上几夜,不需要打仗,他们自己就该受不住了。
“也别掉以轻心。”赵瑾之同样凝视那个方向良久,这才开口道。
他说话间呼出白色雾气,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连通声音似乎都在风声中被削弱了,但身边的人却都立刻收敛起脸上的轻松。
这里毕竟是西北,城池寨堡之间相互连同,彼此守望相助,西北军想要物资,并不像抚州这边这样麻烦。而且站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别说是下雪,就是下刀子,这些西北军也不可能会退。
仗还是要打。只是天气于他们有益,或许拖延的时间能更长一些罢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忍不住往东方看去。那是京城所在的地方,抚州这边的变动已经过去许久,京城那边也该做出应对了。只是不知道情形到底如何,援军又什么时候才会来?
孤城死守,其实困难的并不是城池防守,毕竟抚州城的城墙既高且厚,一时半会儿间是不可能被突破的。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孤立无援的处境所带来的压力。
这种压力赵瑾之能承受,他的属下和士兵们也能承受,但抚州城中的普通百姓呢?
赵瑾之接手抚州城之后,采取安抚的手段,加上西北距离西南不愿,他的名声多少也传到过这里,所以虽然抚州城的百姓们仍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总算安定下来,没出什么问题。
但随着城外围困的军队出现,民情每天都会有些细微的变化,虽然赵瑾之采取了许多办法进行安抚,但都收效甚微。
西北军中的士卒虽然来自全国各地,但不可否认,西北的子弟最多。
而抚州城作为西北重城,人口众多,自然也是招收士兵的主要之地。城里的百姓们,不少人家都有子弟在西北军中服役,只是并不驻扎在抚州而已。而现在,下面那些攻城的部队之中,很可能就有他们的子侄。这仗一打起来,自然有许多人无法接受。
到现在为止,城外的攻击只是试探,赵瑾之这边要保存实力,自然也没有还击,所以局势还能控制得住,但接下来呢?
如今战况还不激烈,他尚能分出人手压制百姓。有官兵看着,自然没人会轻举妄动。但等战事进入白热化,莫说所有士兵都要投入其中,就是百姓们,也要被组织起来,上城头帮忙。到时候若出了乱子,赵瑾之这一番心血便极有可能付之东流。
所以赵瑾之的思绪只在遥远的京城停留了不久,就转到了眼下的局势上来。不是他不愿多想,毕竟相较担忧局势的其他人而言,他还要担心有孕的清薇,那一天那种令人浑身战栗的心悸没有再出现过,但赵瑾之却始终不能放心。但现在想这些并没有什么用,索性将精力集中到自己能用得上力的地方。
赵瑾之站在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对孙胜道,“在城头架上锅,将雪烧开了泼在城墙上。此事你盯一下。”
“属下领命!回头就让人过来开工,争取明日之前全都冻上!”孙胜立刻道。
这冰墙的办法,史书上也记载过。冬天气温极低,尤其是在西北这种地方。水泼到墙上之后会迅速凝结成冰,反复浇筑,便成了冰墙。众所周知,冰面滑不留手,不论攻城的人是要架云梯还是堆沙土,都很难收到成效。用来守城,是再好不过。而开水凝结的速度比凉水更快,所以需要将之烧开。
反正这里的人都明白,他们要保存实力,最好不要跟西北军对耗。毕竟兵力对比上差距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在这种时候,将四面城墙都冻住,还有个好处,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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