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甘得到他的答案，萎靡不振地回家了。
  周远光看着她上公交的背影，勾了勾唇。
  *****
  这端，林甘距家一百米不到，就看到林父的车从自己前面呼啸着过来了。
  林甘眯了眯眼，站在路中间，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爸，你刚回来吧？这是又去哪儿啊？”
  林建国将车窗一摇下来，林甘吓了一跳。
  她觉得自己有将近两个月没见过林建国了。
  额头上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血印，西装也被人扯得七扭八歪，领带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和林母打架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林甘，喊了一声“心肝儿。”
  林甘扫了他一眼，“爸，您这是一回来就闹上了？”
  林建国啐了一声，“你妈就是个疯子，这趟要不是看在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的份上，我就不应该回来！”
  林甘看他丝毫不顾忌“父亲”这个身份地在那破口大骂，眼神淡漠起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有错，您也没对到哪儿去。”
  林父看着质疑自己的女儿，眼睛里都是不耐烦。
  “我看你是跟你那个疯妈在家被洗脑了吧？本来还说带你出去吃饭呢，真是晦气。”
  说着就摆起了手，关上了车窗。
  “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的好母亲吧。”
  话音一落，车子卷着灰尘，呼啸而去。
  剩下林甘，看着浩浩荡荡的尘土风暴，眯了眯眼睛。
  心肝儿吗？
  她是谁的心肝儿？
  真讽刺。
  林甘推门进去，林母正在地上躺着。
  原本姣好的妆容此刻都晕染了，头发凌乱着糊了一脸。
  林甘心里一咯噔，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这是怎么了？你俩怎么又打上了啊？”
  林母面无表情，双目无神，死寂一般地盯着天花板。
  嘴里不断喃喃着。
  “他就是个白眼狼，喂不熟的畜生。我辛辛苦苦陪他打拼，现在好了，就开始在外面背着我找人了……畜·生……有本事这辈子就别回来。”
  林甘沉默着将林母从地上拉起来。
  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去给她倒了杯水。
  刚刚那话，从小到大，她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在林甘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建国始乱终弃确实是错的，可林母这么死熬也终究不是个办法。
  林甘看着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捅了一刀。
  她握着林母的手，让林母看着她的眼睛，话里带着哀求。
  “妈，我们和他离了好不好，以后我赚钱养你。实在不行，您再去找个好的，咱们别死磕了，行不行……”
  “啪”地一声清脆，林母一个耳光就甩在了林甘的脸上。
  林母咬着牙，眼眶红着，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发出桀桀的笑。
  林甘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又凉了几分。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就这么替你爸说话。让我离婚，告诉他，下辈子去吧，我拖也得拖死他……”
  林甘脸整个都苍白着，右半张脸颊上浮着明显的手印。
  她手指动了动，突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个无底的漩涡，解不开的死结。
  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被这狂浪所吞没。
  林甘去了厨房，煮了两碗面，盛出来一碗放在林母面前。
  另外一碗，她自己扒拉了两口，就上楼了。
  掏出卷子，开始做作业。
  十张卷子不是夸张的。
  先打开数学试卷，原本再熟悉不过的题，现在是死活算不对正确答案。
  “咚咚”，两下敲门声。
  林甘演算的手顿住了。
  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心肝儿，刚刚是妈妈不对，不该打你，是我犯神经了。”
  又是同样的戏码。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如此反复，一次又一次。
  林甘淡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手指捻了捻，“刺啦”一声，全部撕破。
  “你回吧，我等会准备洗个澡就睡觉了。”
  “那你洗完早点睡，我先下去了啊。”
  约摸是没再听见林甘回应她，又等了两秒，林甘就听见了她下楼的脚步声。
  林甘心烦气躁地扔下笔，而后猛然朝着卫生间跑去。
  卫生间的镜子里，浮现的景象让林甘略微有些失神。
  暑假时候才堪堪过耳的短发，现在已经过了肩头了。
  嘴唇干涩、泛白还带着点脱皮。
  有半边脸已经高高地鼓了起来，通红地肿胀。
  林甘伸手触了一下，疼地“呲”了一声。
  再看过去，不知道何时那双吊尾的长眼里，已经布上了朦朦胧胧一层水波。
  林甘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看着和“小闹钟”的对话框。
  一颗颗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屏幕上，晕成了水花。
  到了无助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地想渡到温暖的彼岸。
  “周同学，你在干嘛？”
  林甘艰难地打出这几句话，发送出去，就看到那端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写作业。”
  “你能带着我逃吗？”
  “嗯？”
  没等林甘回复，她就看见那端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怎么了？”
  林甘抹了一把屏幕上的水。
  “逃到没有漩涡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周远光:你想逃到哪儿。
  林甘:一个没有人认识你和我的地方。
  周远光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作业，
  带着诱哄似地开口:乖，来我心里。


第28章 28
  28
  “儿子，我和你爸等会出去吃宵夜, 一起去吗？”
  门外周母推门而入, 周远光瞥了一眼屏幕, 摇了摇头。
  周母看他手里拿了个手机, 笑着退出去了。
  “那我和你爸给你随便带了啊，不准说不吃。”
  随着“哐啷”的关门声,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周远光想了想, 给林甘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林甘原本打完那句话, 就没奢望再收到周远光的回复。
  毕竟她这话没头没尾的，让人一头雾水。
  微信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甘吃了一惊。
  连忙起身, 擦干了眼泪，去接电话。
  左半边脸对着镜头。
  视频一接通，林甘一眼就看到屏幕上的周远光。
  他穿着家居服, 左手拿着玻璃杯, 右手将手机摆正，对着自己。
  然后那独有的冷清的嗓音就在林甘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你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 当着他的面, 她突然就不想让他知道她刚才的模样了。
  故意叹息了一声, “周同学, 你这思想可不行啊, 怎么能想着我哭呢？虽然我也很想被你‘欺负’到哭吧。”
  “……你又不正经了”。
  林甘“嘿嘿”笑了两声。
  其实真的不是她非要不正经。
  而是怎么说呢？
  周远光因着喝水的姿势，手上的手机也跟随着他动。
  他一喝水，林甘就能看到他修长的脖颈。
  水下肚, 流经他的喉咙，他喉结一滚，完美的线条看得林甘口干舌燥。
  家居服的设计是v字领，隐隐约约露着胸肌的线条。
  林甘舔舔唇，突然笑了一声。
  “周同学，没想到你还有胸肌啊。”
  “……”。
  正喝水的周远光听了这话，差点喷了出来。
  “啪”地一声，周远光扣了手机。
  而后林甘就听到那端窸窸窣窣的声音。
  抿着唇偷笑，“周同学，你不会是在换衣服吧？”
  “哎哟，这都什么年代了，露点肉怎么了，毕竟你这么好看。”
  想象着他现在屋子内可能会出现的场景，林甘就觉得要了自己的命。
  白色的家居服，一褪到底，顺着他身体的线条，径自堆落到脚踝处。
  棉布料甚至会经过他的胸膛，而后掉落到腰窝处，再之后顺着绷紧的腿部线条，擦过结实的小腿。
  脱了光。
  林甘舔了舔唇。
  “周同学，要不然，咱们把镜头关了吧，听见你的声音，我就觉得蛮羞耻的。”
  “……闭嘴。”
  周远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重新坐回了镜头前。
  “你脸怎么了？”
  原来是林甘前面看得仔细，压根就忘记了右边脸这回事。
  “摔了……一跤，磕到……脸了。”
  林甘别开眼，不再看他，嘴里也支支吾吾的。
  周远光眸子里聚集了冷意，声音变得严肃。
  “不要骗我。”
  林甘被他这四个字一下子压垮了似的，垂头丧气起来。
  “被人打了。”
  “谁？”
  “爱你的人。”
  “……”。
  “说你马上就要喜欢我了，把我揍成猪头脸，你就不喜欢我了。”
  “……又胡闹。”
  周远光见她越说越不靠谱，低头斥了她一句。
  “你把摄像头摆正，我看看。”
  周远光说这话时带着诱哄。
  林甘挡着脸，语气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真的没事。”
  周远光的脸冷了下来。
  “我数三声，你要是不照做，以后就不要理我了。”
  “……周同学，你这是现学现卖啊，都会威胁人了。”
  林甘说着就破罐子破摔起来，把右脸颊凑到镜头前。
  “喏。”
  红肿还没下去，林母的那巴掌着实是下了狠力气的。
  周远光敛了眉眼，“冰敷一下吧。”
  “冰箱里没有冻冰块。”
  “煮个鸡蛋滚一滚？”
  “家里没买鸡蛋。”
  周远光抿了抿唇。
  “林甘。”他声音低低的。
  “嗯。”林甘也小声地应了他一声。
  她突然发现，仅仅只是和周远光这样静静地相处，就能够抚平她刚才所有的郁结和焦躁了。
  “你给我说实话。”
  周远光顿了顿，才接着开口。
  “如果我没发现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处理了。”
  林甘别开眼，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睡一觉估计就下去了。”
  林甘低着头，她都不敢去看周远光了。
  同时，也很害怕他会再开口。
  如果他嘴里再出一个类似“心疼”的字眼，她都会觉得自己情绪会崩溃的。
  周远光叹息了一声，把视频挂断了。
  临挂断前，丢了一句话。
  “把你家地址给我。”
  林甘盯着对话框，最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犹自不敢相信。
  可又在和这人的对话框里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林甘才确认自己刚刚并非出现幻听了。
  “都这么晚了，你不用再跑这一趟。”
  林甘觉得遇见周远光，就把自己这十几年没流的泪都流光了。
  “那么多废话，快发过来。”
  “真的不用来了……”
  然后林甘就看见周远光发了语音过来。
  语气无奈，听起来又带点宠溺。
  “林甘，我妈妈说，女孩子说不要来，男孩子就一定要去。”
  还没来得及回复，林甘就看见了他又发过来了两句。
  点开，声音像是清泉流泻。
  “可是我妈妈却没有告诉我你的住址。”
  “所以，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林甘听着他的声音，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她将地址发了过去。
  “好，你等我。”
  就是他的“你等我”，让林甘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哭。
  冰遇到阳光，融化的时候，也会流水。
  不是吗？
  *****
  半个多小时，林甘就收到了周远光的微信。
  “下来。”
  林甘看见这句话，就往窗边跑。
  满怀着欣喜去推开窗，她要见的少年就在楼下。
  夜色好得很，弯月牙挂在树梢间。
  他倚着出租车，偶尔一阵风吹过，将他的短袖吹得鼓鼓的。
  没有百无聊赖的各个小动作，他真的在耐心地等待。
  林甘开窗的瞬间，两人视线就撞上了。
  看见林甘的身影，他扯了个笑。
  这笑又有点别的意味，不像往日那么乖巧得冷清，倒是有三分痞意。
  害得少女心里小鹿乱撞。
  林甘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跑下楼的。
  只觉得自己推开家门的瞬间，好像是摆脱了什么桎梏一样。
  对生活也突然充满了眷恋和期待。
  到了周远光跟前，原本笑得眉眼弯弯的林甘登时就撇嘴了。
  因为她听见这人呵斥了她一声，“跑什么？还是这么冒失。”
  林甘嘟囔一声，“刚刚的你都是我的错觉，现在的你才是真的你。”
  周远光睨她一眼，“又说胡话。”
  林甘咧嘴一笑。
  周远光把手里的药膏递给她，“买了两支，常备着吧。”
  林甘故意歪曲他的意思。
  “周同学，你是想着我以后脸会经常这样嘛？”
  “……”。
  周远光一下子被她的话给噎住了。
  林甘看他语塞的样子，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每次让这位傲娇鬼吃瘪的时候，她都非常有满足感。
  周远光指了指药，“回去记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