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边上看着他。
半晌后,榻上那人闭着眼喃喃道:“人还没来吗?”
三娘想了想,他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吧,便应了一句:“皇上,我在这儿。”
她话音刚落,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他直愣愣的望着三娘:“外头很冷吧?”
三娘想着他是个将死之人,做出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嗯,外头很冷,尤其是风吹在身上的时候,巴不得找个暖和地方呆着不走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那朕这尚延宫如何?可还暖和?”
“暖和”三娘赶忙回道。
“那你要一直留在此处?”
这问的叫什么话?能留在此处的不就是当今天子么?她若说留,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大罪了。
“民女不敢!此乃天子居所,我一介草民不敢造次。”
他听了也没就此接下去,而是看着三娘的手道:“把手伸过来。”
三娘什么也不说,乖乖的伸了过去。
他艰难的将手从被窝里挪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泛旧的香囊,塞到她手里:“朕牵挂了她这么多年,如今要把她留给我最有念想的东西给她的女儿,也算是善始善终吧。”
“女儿?”
他微微点头:“这段时间朕躺在榻上想了很久,我到底恨她什么?最后也没想明白。不过朕倒是看开了一件事情,人终归是要死的,到了阎王爷跟前谁都一样,等入了轮回,谁也不记得谁了。她说不定已经轮回到了哪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更不知道我还在牵挂她。所以,朕也该放手了”
三娘也不说那些皇上万岁死不了的废话,说道:“皇上看得透彻,死其实没那么可怕,左不过再轮回一场。”
“你说这话,怎么跟你死过一样?”
三娘笑了笑:“是死过,还得作为过来人提醒皇上一句,奈何桥上排队的人数不胜数,皇上一定不要在路上耽误时辰,免得没位置了。”
若换做别人,他一定会笑着说三娘净知道瞎说,可皇上没有。
他轻笑道:“那朕得多谢你提醒,一定早早去领汤。”
三娘嗯了一声:“还有,孟婆要是递汤给您,您就赶紧接过喝下去,免得又生事端”
她所说的事端,就像她如今这般,被送了回来,重走一遍当初的路。
☆、第二百三十二章 皇上驾崩(一更)
“为什么?”圣上问道。
“因为说不好孟婆会让你再走一回原来的路。”
他点了点头:“这样啊那确实不太好,朕对这一世已经太厌烦了。”
三娘没想到,他这个天下人的主宰竟也会说不愿再来一回。
不过想来也是,当皇帝担惊受怕一辈子,身边的都是那副嘴脸分不清善恶。还得想尽办法来看看你是否真心,那太累了。
“你一定是涅华的孩子,否则不会跟她这般相像。”他望着三娘说道。
“怎会呢?圣上从前不是还说,我生的时候,她早已去世了。”
“不,朕从前一直这么认为,可自己见到你之后,朕想朕大概是被骗了。涅华一定被他救了出去,然后生下了你。”
三娘却道:“民女从未见过亲生父母,故而也不知皇上说得对不对。”
他显得异常惊讶:“你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怎么会呢?朕还在想,要不要问问你,他们的现状。”
“恐怕要让皇上失望了,我的母亲剩下我便去世了,至于我的父亲,应该也早已命归黄泉了吧。”
“是吗?朕还以为他们会长命百岁,到头来还不是朕笑到最后。”
有时候,男人的征服欲转化成的仇恨实在可怕,他原来还是介怀的。
“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么?”
三娘心一惊,连忙道:“民女不知”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了三娘一眼:“因为朕怕黄泉路上万一遇上她,朕没法交代。”
地府一天,人间一年,说他会遇上涅华,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说实话,圣上现在的状态,让三娘实在不敢相信他是个将死之人,看起来还极有精神。
就在三娘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闭了眼。
三娘抬头一看,下了一跳,赶忙轻轻推搡:“皇上,皇上?”
他没有回三娘的话,依旧闭着眼。
这下把三娘吓坏了,赶忙去探了探他的鼻,却又有那么一丝气息。
“以为朕死了?”他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把三娘吓得不轻。
“皇上,民女不是那个意思,我”
“朕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不必这么紧张。”
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缓缓睁开眼,看样子比先前要虚弱不少,估计是说了那么多话,太累了吧。
“朕有个秘密,憋了几十年了,一直闷在心里不敢说,你要不要听?”
照理来说,三娘该摇头,说一声民女不敢。可她实在好奇,身为九五之尊,一直憋在心里不能说的话是什么。
“民女,想听”
他轻声笑了起来:“你跟你母亲一样,胆子很大。早先我看你一副怯弱模样,还以为你真怕事,如今看来当时是耍了小聪明。”
三娘低着头:“民女那点儿雕虫小技不敢在皇上跟前卖弄”
他却没说她什么,而是道:“朕的秘密,知道的人都死绝了,如今就剩下我了,你还想听吗?”
“皇上如果不想说,就不会跟我提。既然提了,就一定是想说,所以民女选择洗耳恭听。”
他赞许的点了点头:“那朕便告诉你,其实朕这个皇位是抢来的,你信么?”
三娘当然信了,否则他也不会置贤王于死地。
可她得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民女不信。”
“可朕说的是真的,朕并非先帝的儿子,而是朕的母妃与内廷侍卫所生。当时,先帝知道,先皇后也知道,包括贤王,朕那样样都出类拔萃的兄长。”
这倒真让三娘大吃一惊,当今圣上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这确实是个天大的秘密。若是让世人知道了,皇室怕要沦为笑柄,天下人又怎能臣服于他呢?
“知道他最后怎么会输给我么?”
三娘还是摇头:“民女不知”
他又道:“因为他太仁慈,朕跟他就像古时的扶苏公子与秦二世一般,他主张仁道,而朕则是不择手段。历史也诚不欺我也,果然心狠才能成就大业。”
说得不错,当皇帝的就该心狠,你不心狠怎么能坐稳这个人人垂涎的皇位呢?
“你会说出去么?”他见三娘走神,竟问出了这句话。
三娘手心冒冷汗,赶忙从榻上起来,径直跪了下去:“民女还想长命百岁,万万不敢讲出去!”
他叹息一声,又突然咳了起来。
三娘见了又起身去给他顺气:“皇上慢些,慢些”
他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伸手便抓住三娘的手:“你可有读过诗经?”
三娘点了点头:“民女读过。”
“那你可会咏颂《周风桃夭》?”
“会”
他笑得开心:“那你咏来听听。”
三娘也不推辞,清清嗓子,开始咏颂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他不喊停,三娘就一直念,念着念着他就闭上了眼睛,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三娘大概念了二三十回,见他再没响动就停了下来,他也还是没响动。
她大着胆子再次去探他的鼻息,手一颤,呆愣了许久。
三娘起身走到宫门前,齐王正在那里候着,也无需她多说,他便知道里头是怎么回事。
齐王冲先前送三娘来的那公公点了点头,那公公带着哭声高喊道:“皇上驾崩”
宫门前的侍卫们纷纷跪下,谁也不说话。
齐王看了三娘一眼:“出宫的路自己记得吗?”
三娘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不劳齐王殿下费心。”
他却轻笑一声:“如今手头事情正多,没空收拾你,等忙完了这阵子,我再好好收拾你。”
她被吓得不轻,原来人家根本不是肚大能撑船,只是等着日后再报。
三娘不敢说什么,他即将登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只能乖巧的应道:“是”
出宫门的时候,他还是找了个侍卫护送,说是宫门前备了轿撵。
三娘跟着那侍卫,一步一个脚印艰难的往宫门那边走,却在出了宫门之后听见钟鸣声。
她回头看了看,又回过头自顾自的走。
☆、第二百三十三章 难以抉择(二更)
三娘跟着那侍卫走,之间门前停了个极为普通的官家马车,并没有所谓的轿撵。
“是这个?”她还颇为疑惑的问了问那侍卫。
侍卫点头道是,转而就走了。
三娘便朝那马车走去,手扶着车沿顺势上去。
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马车上头竟还有个人,正是苏钦玉。
他头顶金冠,身着玄色裘衣,看起来比平常时候华贵不少,应该可以打扮过。
“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他微微一笑,比星辰更加夺目。
三娘没有理他,就当没有他这个人,让车夫朝王府去。
苏钦玉却道:“那可是我的人,你觉得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三娘有些生气:“你别得寸进尺,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为何?我以为这些时日未见,你会想我呢。”
三娘继续道:“少耍贫嘴,赶紧送我回去!”
他却偏不,竟让那车夫往城南城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且稍安勿躁,我知道你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有许多埋怨我的地方。可你得听我解释解释,总不能就这么判我死刑不是?”
三娘没说什么,她确实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听他一回:“那速去速回。”
他点了点头:“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马车顺着积雪的大道前行,显得非常吃力。索性南城离这边不远,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苏钦玉率先下马车,转而回头朝她伸手:“我扶你下来。”
三娘犯起傲娇,根本不理他,扶着车沿自己下去。
她下来之后,头一件事情是看自己身在何处,却见只是一处寻常人家的府邸,准确的说比寻常人家显得富贵一些。
“这是哪里?”三娘问他。
他看着府门颇为自豪:“我的府邸。”
“你的?你不住苏家了?这就要自立门户,亏丞相大人养育你这么多年。”
他却笑:“他养育我这么多年,最希望的就是我自力更生,搬出来他巴不得。”
三娘问他:“这是你的府邸,你带我过来做甚?”
“先熟悉熟悉环境嘛,免得以后不习惯。”
“说得好像咱们还会有什么联系似的,我跟你说,等咱们把话说完就各走各的路,往后就莫要再联系了。”
他也没驳她的话:“先进来再说,外头冷。”
听他这么一说,三娘还真觉得挺冷的,裹了裹身上的裘衣,跟着他进去了。
这院子果然如同苏钦玉这个人一样,细腻讲究,看似寻常却是奢华无比。屋里的摆设样样都是最好的,正堂里的桌案还都是沉香木的,当真是财大气粗。
“你觉得这些摆设可好?整体看着怎么样?”
三娘瘪了瘪嘴:“也就那么回事,搞得跟暴发户似的,一点儿情调都没有。”
他一听,笑开了花:“情调?你指的是什么情调?”
三娘反应了过来,连忙解释:“此情调非彼情调,说的是有意思的东西,你这里没有。”
“这可是大堂,大堂要什么情调?你要是喜欢,我在自个儿屋里搞点情调出来,也好满足一下你。”
三娘白了他一眼:“你再给我不正经,我就”
“就什么?”他得意的看着三娘。
“就阉了你!”三娘索性豁出去,反正面对不要脸的人,就不能用要脸的办法。
他哈哈的笑了起来:“那我也甘之如饴。”
三娘不管他了,寻个地方坐下,跟审犯人似的问他:“为什么骗我?”
苏钦玉听三娘这么问,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认认真真的问道:“就算我不骗你,你的计划也不可能得逞,陆家不会垮,边南军也不会断粮。”
“为什么?只要掐断所有来源,明明可以”
“你太天真了。”他打断三娘的话,又继续道:“你今日不是见到皇上了吗?你也看到侍奉在他身侧的人是谁了吧?”
“你的意思是,皇上自始至终都是想要扶齐王上位的?”
他却摇头:“非也,皇上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他是个下棋的人。当初,你看似睿王占尽一些优势,实则这些优势根本就是虚有的。齐王同睿王的筹码都平等。皇上给睿王留下内廷禁军,给齐王留下御林军,而我们所看到的恩宠与偏向都是假的。皇上的目的一直就是让他们斗,谁赢谁上位。”
听苏钦玉这么说,三娘觉得是圣上的行事风格,他说了:历史诚不欺我也,心狠才能成就大事。
齐王自幼与刀剑为伍,又曾带兵上过阵,论心机可能不如睿王。但论狠,睿王还真不是齐王的对手。
“那照你说的意思,皇上只是在平衡两人的筹码,故而边南军若是真没了粮食,皇上也会给他们?可这样一来,睿王不就失利了?”
他笑着摇头:“你大概还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京城外就集结了一些地方驻守的官兵,扮成流离百姓模样,等着睿王发号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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