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抓住一根矗落在沙地里的木桩, 试图平定自己紊乱的呼吸。
他不该冲动之下转身便走, 现在楚王是他的恩人, 可是、可是, 他怎么能够……
蔺霁坚忍地凝着脸色往来处回去,他不知道他这一走, 背后的楚侯心里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如今几乎等同于半个阶下之囚的自己,蔺霁神色不愉地踱回军帐,殷殷已经醒了, 憔悴的梨花坠露的脸蛋,温泽浮艳, 漆黑的眼珠, 静谧地打量着这座帐篷。
她好像一时还没明白过来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蔺霁走过来,将她滑落了一半的棉被捞了起来,“不睡了?”
殷殷微微欠起身,躲进他的怀里, 蜷缩起来, 宛如一只受伤的惹人怜的幼兽, 蔺霁问她:“方才在楚营里, 你说,我真好,是什么意思?”
殷殷瞬间脸色薄红。
原来他听懂了,殷殷还以为他不知道。
她不知道, 郑国的公子霁在这方面多年来可是无出其右,不说郑国方言,秦国、楚国、卫国、中山国,都难不倒他的。
她方才睡着前,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带着一点点少女的羞赧和窃喜,甜蜜地娇嗔:“你真好。”她只是没看到,蔺霁瞬间上翘的薄唇,和那朗朗昭然的笑意。
殷殷无措地绞手指,“你知道的。”
她又羞又窘,蔺霁不忍心欺负她,便微笑着说到了别处,殷殷问了怎么会到楚国,听到他说方才和楚侯谈过话,便好奇地问:“楚侯要抓你做什么?”
印象之中的桓夙,算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她不大相信桓夙会对蔺霁不利。
蔺霁淡淡道:“他有意平定边患,让蔺华下位,我做郑伯。”
时至如今,说到蔺华,殷殷只是紧了紧自己柔软的手臂,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昨日种种譬如南柯,可时想起来还是带了一丝苦涩和不甘心的,蔺霁抚着她的长发,“怎么了?”蔺霁的薄唇浅浅地吻了下来。
殷殷问:“你怎么答复楚侯的?”
蔺霁眼色一暗,嗓音哑了下来,“他让我当郑伯,是想借我的手控制郑国,让我的故国,成为楚国的附庸,成为一个边邑,到那时,国将不国了,我怎么能答应?”
殷殷抬起头,男人的眼角有微微的水光,却隐忍地噙着,殷殷胸口疼了起来,已经分不清是内伤还是外伤了,殷殷曾经是蔺华身边的易容高手,少女年华里耳濡目染了一些,靠着他的胸口,低低地说道:“如果不答应,如果郑国强攻,如果郑国在举国之力出动的境况之下败了……”
话音未落,她察觉到倚着的一方胸膛,一个深深的起伏。
殷殷美眸含水,盈盈地看着他,“公子,世事,从来都不由人选择的。”
他低下头,目光冰凉,“你说得对。”
他没有选择。
在蔺华如同蚍蜉撼树的愚蠢之举下,郑国的完卵,要如何存留?
蔺霁没有说话。
此刻,雪花扑入帘下,刹那空寂。
远方的山河,将永不瞑目。
“大王。”桓夙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方才蔺霁转身就走,一句解释都没有,他本想遣人去问询,但这种事终究是不如亲力亲为显得有诚意,这场交易不能达成,一定是中间缺了某种信任。
桓夙仔细想了想,才发觉自己犯了兵家大忌,竟如此草率地要与此时手无寸铁的蔺霁定盟。
对方怎么可能会应许?郑国对他而言,是脚下滋养民生的神圣的国土,而桓夙如今所为之事,在他看来,是对郑国的侵犯。
他是郑国的公子,傲骨堂堂,怎么会应许?
桓夙有些懊恼,将眉心揉散了又拧结,直至枳走入王帐,他在外头站了许久了,唇色紫红,桓夙多看了一眼,便吩咐下人替他取一件厚实的冬衣,枳披着厚重的铠甲,通红的手握着戟,进帐时已经交给了守卫的甲卫,听了很久,枳有些奇怪,但不敢问。
原本他只是冻得厉害,枳在秦国待了很久,但似乎都捱不过今年冬天的冷,没想到母亲口中春暖明媚、丝软霞轻的楚国,在冬日里照例是这样的光景,枳道:“大王,这雪,还要下多久?”
桓夙皱眉,“孤不知。”
这种事在楚国有太卜做,但他眼下不能随军,军中通晓天文的不多,桓夙没留意这个。
“嗯,孟宓姊姊在秦国的时候,总是南望……”枳见桓夙沉着一张冷凝的俊脸,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枳尴尬地笑笑,也许姐夫会对姊姊的事情有兴致呢,果然,桓夙的手顿了少顷,枳笑眯眯地说道:“她心里惦记在楚国的人,却口是心非地不说,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是的。”桓夙虽然没听到孟宓说孩子想念父王这种滑稽的推脱,可是他知道。
“那,她想过我么?”
枳单纯地眨眼。
但这眼神过于纯粹和单纯,桓夙皱眉,竹简敲在案几上,“不会比孤多了。”
小气的姐夫。枳吐吐舌头。
前些日子,桓夙命人在南明城外做了些动静,此时南明东西的月城与繁城,都在屯兵屯粮,枕戈待旦,虚虚实实,想必已经让郑国的军队焦头烂额了,至少桓夙是如此以为,但是桓夙翻阅今日上呈来的奏报,却禁不住眉心暗结。
不是蔺华。
率军南下的竟然不是蔺华。
原来是齐国的公子民稷,那个在三王宴上以一个形容肖似母后的人羞辱他的齐国公子,原来他以为此人有几分雄心,没想到竟然乖乖跳了蔺华的圈套,做他阵前的一柄刀……
好一个声东击西借刀杀人。
“大王,暗卫来报,未曾见郑伯踪迹。”狄秋来手底下的精兵良将都是楚国的精锐之师,但他竟然也得不到丝毫的消息。这便说明,那位行踪飘忽的郑伯,此时绝不在新郑,他曾是秦国谋士,有游说之能。
桓夙曾经驻兵旬阳,秦王对他有猜疑之心,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秦王是否会被蔺华说动,暂且尚未可知,但是,秦王生性多疑,又有独霸之心,难保不会撕毁盟约,在暗中捅他一刀。
三王宴上的约契,他从未当真过。
桓夙手书了一卷文书,将其递给狄秋来,目光沉重,“这一封国书,务必送往晋侯手中。”
“诺。”狄秋来形容肃然地接过了手里的书信,桓夙抬眸,“孤再拟一份,用机关雀传书。”
“诺。”
狄秋来接了双份的传书,不甚明白大王为何要拟两份截然不同的书信,直至曹参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在蔺华手底下待过一段时日,他手底下的能人异士,已经造出了传信的机关雀,并且针对微生大人的机关雀做了反侦,一旦有机关雀飞出,很难越过郑国的防线网。这一只落入蔺华手里,只是为了打消那位郑伯的疑心。”
狄秋来微讶,“张偃?”
曹参点头,他见过那个人,机关术造诣上,深不可测,据说足可以与微生兰大人比肩。
“咱们大王自有考量,你照做便是了。”
狄秋来皱着眉头颔首,提着信函下去了。
……
桓夙坐到中宵,也没有要上榻和衣安歇的意思,这个孤凄的冷夜,薄衾寒透,没有他的小笨妞搂着抱着,怎么睡得着?
星夜,旷野里几乎没有一丝声响,除了落雪。
桓夙好容易起了一丝倦意,帘外有人问:“大王睡了么?”
桓夙坐了起来,皱眉道:“何事?”
那人掀帘而入,披戴了一身雪花,执剑道:“大王,营门外,晕倒了一个女人。”
桓夙对女人没有兴致,本不想听这个,甲卫想到了那场景,觉得有些可怜,便道:“那女人一身楚国富贵人家的装扮,还怀有身孕,末将不敢……”
桓夙突然长姿而起,心几乎涌入了肺里,堵得呼吸滞塞,雪落雪融的声息几乎无闻,脚下踩着的雪籽,也几乎没有声音,旧时的冲动涌上来,桓夙险些抬脚这群睁眼瞎踹翻在雪地里。
果然是她!
狼狈地晕厥在营门外,裹着厚重的狐裘,乌发里杂着雪籽的女人,脸颊通红,翻身倒在一片厚重的白里,“宓儿!”
他们大王一声吼,吓得原本执着矛要逼进那个女人,将她叉起来翻个个儿,骤然听到他们大王一声熟悉的虎吼,硬生生一顿,桓夙几乎目眦欲裂,抢上前来,几乎是一个趔趄扑在雪地里,将孟宓抱了起来,“宓儿?”
别吓我,别吓我……他在心中默念,再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宁愿相信楚国的鬼神,楚国的东皇太一,云中君。
“宓儿……”怀里的身体冷得让他发憷,桓夙眼眶血红,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往王帐奔去。
守夜的枳也跟了出来,见孟宓脸色雪白,几乎没有一丝活气,大惊之下,又是惶然,“姊姊?”
“叫军医!”
枳尚且算是清醒,急忙折返而去找军医了。
孟宓手足冰冷,桓夙将人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替她拉上棉被,又嫌不够,将她为自己缝制的狐裘披风也取下来盖在她身上,此时此刻,他全然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冻晕在外头,他握着孟宓的手,不断地揉搓,但聚不起热气。
“火盆!”
楚侯喊了一声,很快外头有人端着火钵进来,燃起了火舌。
“宓儿,你醒过来,别吓我,宓儿……”他揉着孟宓软软的手,始终聚不拢热度,桓夙对她的手背不断哈气,用最热的唇吻她的手背。
从未有过的死寂,火舌舔吻着升起,第一次,他感觉不到焰火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虚惊哈。
PS:你们给点评论,我就让他们甜甜蜜蜜。
☆、第78章 愤怒
好像有火光涌进来了, 金色的, 灿烂的, 摧枯拉朽的, 哔剥声将起伏连绵的山峰以血盆大口吞没, 山里头全是冲天的哀嚎声、兵器击打声、惨叫声,孟宓心中一凛, 但不知怎么,脚下好像空了一块,瞬间飘落在了山腰,这里离火势笼罩的地方只剩下一丈之隔。
“宓儿。”
她听到桓夙的声音, 一转身,只见一个衣裙燃着炽亮的火焰、发丝被烧得枯萎、俊脸烧焦了半脸, 满手满掌的火焰的人, 他正缓步而来,孟宓惊恐地捂着唇,“夙儿?”
眼前这个可怖的人,带着一身火焰的人, 怎么会是她的夙儿?
恶劣的、促狭的、冷峻的、深沉的、温柔的夙儿, 虽然常年不苟言笑但笑起来便如三春江暖的夙儿……
“你以后好好的。”他的手指带着一截盛开的火花, 似乎要触碰孟宓, 却在将要触及她的脸颊的时候,又收了回去,那烧毁的半张脸,让他已完全看不出神情。
孟宓亲眼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 手指摸着脸,可是指间却溢出了一缕缕水迹,宛如婆娑花朵的烟火灼痛了双眼,她忽然纵身扑上去,“夙儿!”
桓夙正揉着她冰冷柔软的两只手,没留意到人已经醒了,几乎是从榻上纵身而起,直直地扑入他的怀中,那一声“夙儿”震耳欲聋,中气十足,桓夙愣了一下,孟宓已经撞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可怜孟宓以为还在梦里,呜呜咽咽地抽着香肩,“你别走……”
桓夙吃痛,哼了一声,军医终于姗姗来迟,只见大王王后在床榻上亲热搂抱,老军医脸色一红,桓夙听到动静,将投身入怀的女人撒开,孟宓清湛的眼波蕴着水光,巴巴地看着他,好像不可置信,一遍又一遍地在确认什么。
桓夙又气又心疼,出了一口气,让开了身,孟宓的目光还胶在他的阴沉的俊脸上,完好如璧,没有火,也没有死亡,没有梦境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孟宓忽然热泪盈眶,此时老军医已经搭上了脉。
隔了一会儿,孟宓才渐渐止住了哭音。
桓夙不着痕迹地紧了眉宇,“王后的身子可有大碍?”
“禀大王,”军医抹了一把汗,“王后……”
桓夙举步往外走,“出来。”
“诺。”
不用他们说,孟宓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况,早前在楚王宫里,御医便断定了她的孩儿会早产,孟宓也想留在宫里头休养,可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夜梦到桓夙出事,第一次落悬崖,后来是遇刺、落水,昨晚是着火……
这样的梦境让她很不安,她已经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安然无恙地待在郢都,待在锦绣如霞绮、金光堆满户的郢都。所以她瞒着小包子及冉音逃跑了。
她对逃跑这事已经得心应手,找了几个可靠的车夫,让他们载着自己到南明来,可惜大雪封山,车到山前难以行进,孟宓才舍了车,一个人又步行了十里路,才赶到桓夙的军队驻扎处,本想着亮出身份,让人将自己带进去,没想到身子不争气,到这儿全凭一股信念,好容易在军营外站住脚,心弦一松,立即便倒了。
孟宓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孩子仿佛正在安睡,孟宓的脸色柔软下来,恬静地微微笑着,恢复了一缕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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