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悬镜会意一笑,“小侯爷放心,办完事,我会亲自送栎姑娘回去。”
薛灿罕见的对他抱拳示意,看呆了一旁气鼓鼓的杨牧,见二人进府,杨牧跳到薛灿身前,急道:“怎么还和这人亲近起来?他是朝廷的人,不可信。”
——“栎容说他是君子。”薛灿牵着赤鬃淡淡道,“他为人八面玲珑,却又不是逢迎谄媚的小人,照我看,关悬镜并非不可交的人。”
“栎姐姐说他是君子?”杨牧先是愣住,随即哧哧笑出声,鬼笑道,“小侯爷别的事看的通透,怎么在和栎姐姐的事上,倒有些愚钝呢?难道小侯爷听不出来?刚才关悬镜说你是三生修来的福气…那话音能酸掉他自个儿的大牙。”
“是么?”薛灿缓下脚步,“走了。”
杨牧嘻嘻笑着,也不再去打趣薛灿,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太傅府的匾额,挠了挠头。
薛灿回味着杨牧的话,突然又打住步子,牵着赤鬃转回身。
——“又不走了?”杨牧啃着手背,“在这里等栎姐姐出来?”
“嗯。”薛灿绕着马缰,“陪我说说话,一起等着。”
杨牧大笑出来,“小侯爷是听懂了我的话,不想关悬镜和栎姐姐独处呢。这才对,自己的女人可得看好。关悬镜要是敢觊觎我家小侯夫人,我杨牧非得剐了他的眼睛。”
薛灿梳理着心爱的赤鬃,不时看向紧闭的太尉府门,栎容才刚刚进去,薛灿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她早些回到自己身边。
太傅宋敖的尸体已经从大理寺送了回来,安置在府里偏院一处阴森的小宅里,才走近,一股熟悉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已经入夏,天气也一天热过一天,宋敖已经死了三天,栎容清楚,三天,已经过了入殓的最佳时期,尸身应该已经慢慢变僵,硬做了石头。
这活说轻松,是她唬薛灿,一个被放了血的人,皮肉裹骨,形同枯槁,要想描妆如生,不比白骨复容简单。栎容想着,举起自己的伤手看了看。
——“就是这里。”关悬镜推开屋门,愈发浓烈的尸臭味让他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屋门边,宋夫人已经等了一阵,见栎容走进,宋夫人一把掀开覆在丈夫身上的殓布,一具没了人形的尸体尽露眼底。
死去的宋敖裸、露着身子,男子那处也没有遮挡,萎缩的几欲不见。流尽的鲜血让他看起来像具枯竭的干尸,连脸都变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眶凹陷很是骇人,被人搬来挪去让他的发束也混乱披散,头发枯杂黏腻坠在半空,怎一个惨字了得。
关悬镜熟识宋敖,见到眼前惨不忍睹的尸体,再想到平日他进出朝堂意气风发的模样,关悬镜也是有些唏嘘,只得感叹人生无常,人说没就没了。
——“鬼手女?”宋夫人如弱柳一般撑起瘦弱的身子,看着栎容的刀疤倒吸冷气。
“我是。”栎容审视着冰冷的宋敖,已经开始琢磨从何处下手,“宋夫人节哀。”
“你给安乐侯复的容震惊了所有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宋夫人咬住唇尖,“请你出手太难,还得皇上下旨,我夫君才有这样的荣光。”
栎容不卑不亢,“殓女一个,是老天爷赏饭吃。入殓晦气,宋夫人回避吧,我会给太傅大人最后的体面。”
宋夫人黛眉动了动,道:“妾身不知…你可以把我夫君如何复容?”
栎容看了眼自己裹着白布的伤手,道:“太傅大人的遗身完整,擦洗干净,描一副精神的妆,再穿上寿衣…”
“如果只是这样…”宋夫人摇头道,“我又何必去求皇上?你刚刚说的,鹰都随便一个殓师都可以做到。妾身所想,远不止如此。”
关悬镜眉头一蹙,“宋夫人想怎样入殓?”
宋夫人沉沉叹了声,“我夫君生前最重仪容,走时,妾身想他和以前一样。面如生者,身形妥当…白骨半副你都不在话下,一具完人…让鬼手女为难了么?”
——“栎姑娘伤了手。”关悬镜道,“只能尽力而为。”
“鬼手女尽力,就一定能让妾身满意。”宋夫人幽声道,“要做不到,就是没有尽力了。”
“姑且试试吧。”栎容动了动手指。
宋夫人对俩人屈了屈膝,一步一颤的走了出去。屋门关上,关悬镜摇头道:“血已经流干,身形也已经干瘪不堪,要做成复生…宋夫人得寸进尺,实在…”
“倒是并非不可能。”栎容放下入殓的红盒,托起宋敖的手,那手轻如薄纸,指甲呈灰白色,肋骨根根凸起,形状狰狞,“你知道人身上最显精神的是哪几处么?”
关悬镜略微想着,道:“指甲润亮,发丝黝黑,还有,就是面上的气色。”关悬镜忽然悟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做了这几处…”
——“浑身不剩一滴血,我是人又不是神,还能给他把血弄回去?”栎容掸开红盒里的殓布,覆在了宋敖的身上,“尽我所能,倾我所学,也只有这样了。穿上寿衣,能被人看见的也就是头,发,手,做全了这几处,宋太傅也得了他夫人口中说的体面。”
关悬镜执起宋敖耷拉的手,把割脉的伤口指给栎容,“你看这里,宋太傅的左右手,还有脚踝的经脉都被凶手割破,再倒挂屋梁上,四个伤口同时流血,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血尽身亡。安乐侯的案子还没破,又多了桩。”
关悬镜细看伤口,又道:“伤痕细窄平滑,行凶者出手极快,又没有任何犹豫,一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厉害剑客。”
——“砍头,放血,都是深仇。”栎容拾掇着物件搭话,“听说大理寺人人都束手无策,怎么,你看出什么?”
“是看出什么,但…”关悬镜叹了声,“却不敢轻易说出来。”
“还有你不敢说的话?”栎容浅笑。
关悬镜翻看着宋敖的尸身,“仵作验过尸,除了四个刀口,没有其他伤痕,照我看,凶手一定是宋敖熟识的人,才会避开下人,被悄悄带进自家库房,凶手趁他不备将他打晕,再割脉倒悬至死…这种手法…虽然和安乐侯的斩首不同…但却,又有一样的出处。还有就是,安乐侯死时,府里也没人发现异样,由此可以肯定,杀安乐侯的凶手,一定也是他认识甚至是熟悉的人…”
——“两桩案子哪里一样?”栎容忽然有些紧张。
“姜人。”关悬镜也不避讳栎容,低声道,“这两种手法,都和姜人的习性一样。上回,我不过是在戚太保跟前说了自己的猜测,太保就下令斩杀数十姜奴陪葬…太傅府里姜奴更多,我要再多说一句,只怕这些人也会跟着丢了性命。在没有实质证据找出真凶前…决不能再连累无辜人。”
“姜人…”栎容故作镇定,“周国人犯了重罪,也是斩首示众,放血…我家芳婆杀个鸡也喜欢先放血…你凭什么就把杀人的帽子扣在姜人身上?阳城流落了不少可怜姜女,惨到不能再惨,真是姜国人,还能被朝廷大员隐秘的带进府里?那是敌国余孽,真要进府,可是通敌的大罪!关悬镜,你是查案犯迷糊了吧。”
——“也许…”关悬镜黑目陡然一动,低低猜测着,“安乐侯和宋太傅也不知道…自己认识的这个人…会是姜国人。”
第47章 绕指柔
——“也许…”关悬镜黑目陡然一动,低低猜测着,“安乐侯和宋太傅也不知道…自己认识的这个人…会是姜国人。”
死人不可怕,关悬镜这几句说得倒是让栎容瘆得慌。
——安乐侯和宋太傅也不知道…自己认识的这个人…会是姜国人。
自己才认识薛灿那会儿,也不知道他会是姜国没死的皇孙姜未呐…
呸呸呸,栎容心里狠啐自己,薛灿保下性命,不会再惹事。安乐侯被杀的时候,他正在来阳城找自己的路上,宋敖被人放血那晚,薛灿虽然回来晚了些,但整夜也在紫金苑里…怎么也不会和薛灿有关。
栎容咳了声,冲关悬镜毫不客气道,“这位少卿大人,想查案就去大理寺,可别嘀嘀咕咕耽误了我的正事。”
关悬镜蓦然从自己思绪里跳了出来,对栎容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栎容理了理衣裳,准备着大干一场。
栎容左手可以替尸首洗面更衣,但却不能用左手描甲洗发,见右手裹着布也是派不上用场,索性咬开白布,露出还没痊愈的伤口——鸡蛋大小的伤口皮肉绽开,虽然敷着药粉,但伤及皮肉,没个十日半月是不会好的。关悬镜心尖一痛,只恨自己不能替栎容受伤。这会子也只能看着她动作,半点忙都帮不上。
栎容抹干净宋敖的尸体,执起牛角梳替他理顺头发,身后的关悬镜已经送来一盆温水,把帕子拧做半干递到栎容手里。
栎容接过,“你管安乐侯叫一声叔父,这位宋太傅,也是你叔父?”
关悬镜长睫覆目,“我求了戚太保跟来,是放心不下你的手。我不懂入殓,就当…给你打个下手,做不成细活,做点粗活就是。”
栎容暗笑他的傻气,洗净宋敖斑白的头发,栎容用狼毫蘸墨,从发根描起,一丝不苟的把白发描成黑色。见关悬镜看傻,栎容张唇道:“临死前的人,各色心愿也不少,我曾替一个老乞妇入殓,她说自己年轻时最好看的就是一头秀发,想进阎王殿时也是这头秀发陪着。我就用墨汁替她描匀盘上,瞧着好像年轻了十岁。”栎容看了眼关悬镜,“都已经死了,能帮就帮,关少卿,你说呢。”
——“你悲天悯人,胜过世上太多人。”关悬镜由衷感叹。
黑墨染发,确实让死去的宋敖看上去多了些生机,等墨迹干透的工夫,栎容已经盘腿坐在地上,托起宋敖枯枝一样的手,用剪子一一绞去他长成的枯甲,再抹上亮泽的油膏,枯甲顿显柔亮,包着骨头的皮肤也显出气色来。
剪指甲需用力,每绞下一个,右手的伤口就会渗出些血水,栎容疼的倒吸冷气,伤手受不住了,就停下歇歇,凑近唇边吹上一吹,熬得久了,额头溢出细密的汗珠,却是还得做下去。
关悬镜摸出丝帕,轻轻给栎容擦过满脸的汗水,再看她右手的伤口裂开,更是于心不忍。
修完十指,头发上的墨汁也已经晾干,栎容深深喘气,给宋敖扎起周国男人惯常的崇云髻,再束上鎏金镶宝冠,宝冠边角尖锐,栎容手伤疼的直哆嗦,一软掉下宝冠,滚在了关悬镜的脚边,关悬镜弯腰捡起,他没有递给栎容,而是俯身替宋敖束上,又扶正了些。
——“多谢。”栎容张开手心,见才好些的伤口又重了些,眼眶也是有些疼红。
不等栎容开口,关悬镜已经替她扶起宋敖的尸身,又缓缓褪下他松垮的寿衣,死去的宋敖身如薄绢,轻飘飘的没了分量,他在男人里原本就算是生的清瘦的,血被放了个干净,身体也呈皮包骨的模样,肋骨根根凸起,看着让人惊心。
栎容思索着如何让这位大人走的更体面些,关悬镜端看尸身,眼睛定在了宋敖的后颈处,刚才人躺着,栎容替他描发倒也没有什么发现,这会儿梳好头扶直身,关悬镜才发觉——宋敖的后颈处,竟还藏着个孩童巴掌大的刺花。
刺花是白虎头,花样虽不大,但虎目怒睁带着凛凛杀气,额头上那个王字更是霸气十足。
关悬镜回忆过往对这位太傅大人的印象,宋敖平时并不梳崇云髻,他是文人,喜好飘逸俊雅的拂雅髻,这发式留发披肩,再束以小髻,所以…关悬镜认识他多年,也完全不知宋敖竟然也喜好刺花描身。
——“这不是刺花。”栎容寻着关悬镜的眼神看去,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出其中。
“不是?”关悬镜惊道。
栎容指肚掠过宋敖冰冷的皮肉,“看来宋大人虽然喜欢刺花,但却怕疼的很。刺花用针尖蘸上朱砂彩墨,刺进皮肉描出花色,花样在人皮上可以保存很久,百十年都不会褪色,人皮在,刺花就在。刺花历久弥新,但过程实在太考验人的忍耐。宋敖是文人,胆子…也忒小。”
“不是刺花,那又是什么?”
“是用朱青画出来的。”栎容又摸了摸,“朱青是一种很难洗掉的染色物件,民间多是用来染布,画上后漂洗一次,没有洗净的色彩就会印在布上,但并非会一直保持,就和衣裳洗多了会褪色是一个道理,朱青色泽持久,但也不是永远不褪,不过…”栎容想着道,“十年八年没什么问题。”
不知怎么的,关悬镜忽然想到了安乐侯背上被人剥去的野马刺花,他魔怔似的也摸向宋敖后颈的白虎头,低声问道:“栎姑娘…要是…把这白虎剐下…”
栎容摇头,皱眉道:“宋敖身上这副,颜色已经淡了许多,看来他描这也有些年头。你不知道,朱青描在人身上,日积月累已经和皮肉长成,要是剥下,不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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