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却是稳重了许多。
“纪良媛,上次在夏苗中护驾之伤,可都好些了么?”夏贤妃命人上了茶,便温言问道。
“谢娘娘关怀,臣妾的伤都已经好了。”纪青盈与这位贤妃娘娘实在不熟悉,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和蔼还是防备的成分居多。
“那就好。”夏贤妃含笑颔首,又问了几句其他的梦蝶轩起居日常的寒暄话,才转到正题上:“以前便听宝音说过,青盈你是个知情识趣、体贴随和的好孩子,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乡君过奖了,臣妾愚钝,不敢当此谬赞。”纪青盈微笑着向脸色其实不大自然的宝音乡君轻轻欠身,心里却是哀鸣:上次的四卷宣纸还没用完,这个事情你们自己决定行不行,我多说一句怕是又要写断手啊!
“纪良媛,”宝音乡君居然也接了话,“既然你曾经救过我太子表哥,我会把你当成好人的。”
这句就不能再推辞了,纪青盈只好再欠身:“多谢乡君。”
“青盈,你真是处处周全,”夏贤妃一笑,又赞了一句,“今后你们,要多多亲近才好。既然入侍天家,不便与亲族来往,若再没个朋友,岂不寂寞?”顿一顿,又轻轻拍了拍宝音乡君的手,“宝音也是,虽说你比青盈小两岁,但也总是年纪相仿,平素多走动也有个伴。”
宝音乡君低头应了一声:“是。”
纪青盈自然也要跟上。
“青盈,宝音性子有些着急,到底也是天真烂漫,以后还望你多扶持她些。”这话可算是谦和至极,也是整场夏贤妃玉韶宫亲切接见的重点。
纪青盈压力山大,总觉得随口应下不难,然而太子那边却不一定是怎么想的,她真是不想再练字了。飞快地权衡了一瞬间,纪青盈还是斟酌着答道:“娘娘言重了。乡君可亲可喜,身份贵重。臣妾人微言轻……”
话说到一半,文雅温柔的夏贤妃便笑意稍浅,而此刻只听外间宫监长声报道:“太子殿下求见贤妃娘娘!”
第34章
夏贤妃闻言似乎有些意外,美目微闪,唇边笑意却不变,柔声道:“有请殿下。”
按着身份尊卑,纪青盈立刻与宝音乡君一同,起身迎候,望向玉韶宫正殿的门口。
太子似乎是从朝堂上刚回来,还穿着藏蓝色海水纹团龙公服,发束青金冠,这样的衣衫装扮让他愈发显得面如冠玉,而英俊面容上只要不含笑意,亦是冷峻锋锐,威压慑人。
“贤妃娘娘安好。”太子拱手一礼,神情稍微温和了些。
“殿下。”夏贤妃也欠身还了半礼。
纪青盈与宝音乡君自然也要向太子行礼,只不过礼毕落座之后,宝音乡君便忍不住向纪青盈方向扫了一眼,咬了咬唇。
纪青盈在看见太子的一刻其实内心就安定下来了,甚至觉得自己都不那么需要紧紧握住存档珠。这个变态虽然有的时候很凶残,但有些时候也是还算靠谱的。
“贤妃娘娘身体可好?”太子接过了宫人送上的茶盏,稍微一抿便随手放下,“孤近日忙着,也少来问候。”
“殿下客气了。”夏贤妃微笑道,“本宫一切都好。只是宝音这孩子,常挂念着殿下的伤势,心心念念想去探望。不过又想着殿下定然是公务繁忙,才不敢打扰。您瞧瞧,这些天着急上火的,饭也少吃了两口,都瘦了些。”
太子闻言向宝音乡君望去,上下端详一番,大大方方地道:“是瘦了,不过瘦了好看些。毕竟也是大姑娘了。”
这话说的,纪青盈不由也望向太子,这从字面上明明是句满了戏谑的玩笑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硬生生带出了一种长兄如父的庄重意味。弄得宝音乡君就算想脸红都红不起来,只是勉强应了一句:“表哥笑话我。”之后,便转开了目光,又扫了纪青盈一眼。
夏贤妃却好像对当中的细微之处恍若不觉,还是顺着话头笑道:“殿下说的很是,宝音真是大姑娘了,也会心疼人、体贴人了。殿下如今这样辛苦,可不就是需要人好好照顾么。”
太子颔首:“宝音懂事,也是辛苦了贤妃娘娘的教导。栾将军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将来的婚事,孤自当为她好好留意。至于孤的起居,”顿一顿,便望向纪青盈,“如今纪氏料理得尚可,孤也没有什么再添人的打算。”
这话可算是十分直接,纪青盈被太子这一眼微微含笑的眼光看得心里一跳,双颊就有些发烧,本能地低了头。
而宝音乡君那边则是面色大变,咬着唇看着太子,虽然尽力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可自抑地泉涌而出。
“宝音。”夏贤妃满目不忍,忙亲自起身过去要拿帕子给她擦泪,宝音乡君却一顿足,起身掩面哭奔而去。
“兰芝。”夏贤妃忙向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们便匆匆去追,同时也在殿外又叮嘱随侍宫女太监各自再退远数步。
“娘娘,”太子见宝音乡君走了,面上的神色便又端肃了两分,“宫里的形势如何,您心里是清楚的。皇上的六宫不太平,孤的东宫亦如是。宝音自幼长在南边,单纯耿直,她不适合入侍东宫。您既然是宝音的姨母,还是要为她多想想才是。”
这次纪青盈一听太子开口的声音便知道不好,立刻低了头,只希望装成一个完美背景板。毕竟这段话的意思,说好听的是劝告,说难听些就是警告了。无论夏贤妃与太子之间的亲戚关系如何或者利益合作如何,这样的场面都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可她实在无法避开,只能低头装死。
夏贤妃闻言静了静,再开言回答仍是十分温柔:“此番请纪良媛过来,是有些唐突。到底也是宝音那孩子对殿下实在情深,本宫不忍,才有出此下策。不过殿下说的是,既然您对宝音这样真情爱护,不忍她涉足宫中争端的苦心,本宫也明白了。”
“今后宝音的婚事,孤会为她留意。如今她的起居安全,还劳娘娘费心。”太子说着起身,又看了一眼纪青盈,“那孤便不打扰了。”
纪青盈本能随着太子一同起身,也向夏贤妃行了一礼,就退出了玉韶宫。
外间的初秋景色仍是十分美好,然而太子的心绪却似乎不佳。一路慢慢走着,都没有说话。
纪青盈跟在他身边,不大摸的清楚此刻太子的情绪是因为宝音乡君,还是因为朝中之事,也不敢贸然出声。反正此刻秋风和煦,暖阳融融,只当闲散散步还是挺好的。
“以后若是贤妃再突然召见,便带着绿萝与绿竹。”这样慢慢穿过西六宫,便到了另一处御湖,太子终于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淡淡说了一句。
纪青盈微讶抬头,见太子仍是平平望向远处,并没有看她。英俊夺人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中仿佛带了一层金边的勾勒,平静无波的神情里好像含了些许的疲惫与伤感。
不过她再仔细看的时候,却又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那斜飞入鬓的俊秀长眉,线条清晰的修鼻与下颌,处处都显出年轻储君的清雅削正,而神情也还是惯常的沉着自持。
“听到了没有?”太子没听到纪青盈应声,便转头望向她。二人一路并肩散步,站在一处的距离便很近,乍然对望,太子也稍微怔了怔。
她仰脸望着他,白皙明艳的面孔上樱唇微抿,明亮如星的眸子里还带着那一点点来不及藏起来的好奇。
或许是相处日久,即使没有当真亲近,她也再不至于动辄便惊慌恐惧,反而认真看着他:“殿下是不大信任贤妃了么?”
其实,是与不是,也都没有那么要紧。
太子的心绪忽然无端便松快了些,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也谈不上。不过出了东宫便需格外谨慎。”
纪青盈全没料到太子居然会上手,想躲开也晚了,脸上又是微微一热。
不过太子倒也没有什么旁的动作,收手又望向远方,淡淡道:“今日朝堂上有些争执,不是大事,但夏贤妃的父亲应当会升一升。毕竟傅贵妃之前手伸的太长,今上也有些忌讳。夏贤妃这些年来恩宠少些,人还算本分,所以孤才扶了她一把。”
这几句话实在是轻描淡写的很,但里面的信息量却很大。纪青盈不由看了看身后,德海公公、谢允,还有小苜蓿和绿萝等人都站得远远地随侍,距离大概就是有事招手能过来伺候,但她与太子这样低声说话却听不大清楚。
而几个人所分别站的位置,刚好也让临湖观景的太子与纪青盈保持了一定区域内的安静无扰。
“他们有分寸。”太子又看了一眼纪青盈,“宫里人心易变,眼前这几个也就是你能信的人了。夏贤妃那边,不用太亲近。”
纪青盈这才明白,太子介意的,大约并不是要不要收宝音乡君为侧妃,可能更不满的是夏贤妃刚有些出头之意,便想插手东宫后院。
像太子这种典型的腹黑变态掌控狂,怎么能容得下?
“可是,夏贤妃若是有这样的不安分心思,宝音乡君还留在玉韶宫……”纪青盈想想还是不对,太子不是很看重这个表妹的么?
太子摆手道:“夏贤妃能在宫中走到如今,自有道理,无妨的。”顿一顿,又扫了纪青盈一眼:“像你这样傻的,宫里没几个。”
纪青盈气结,然而想想好像还真无法反驳,要不是有存档在手,她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殿下,是不是该回重华殿了?”纪青盈远远看见御湖的另一侧似乎有绮丽的雀羽仪仗,心里便是一紧。
太子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便即了然:“不妨事。遇见便遇见,你怕什么。”
纪青盈收回目光,低了低头,其实现在与太子在一处遇见,或许已经是最好的情况。迟早都要见的,迟早有此一劫,迟早迟早。
她正低着头在心里碎碎念,便见太子向自己身后的方向过去。于是纪青盈本能地随着转身跟上,才发现太子是走向了湖边一株花开正盛的木芙蓉。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太子伸手折了一支,又转向纪青盈,“爱妃可曾读过临川先生的这首诗么?”
纪青盈的古诗词大部分都还给中学老师了,能脱口而出的都是烂大街的名句,想了想还是决定自承文盲,直接摇头。
太子的薄唇微微扬起,将那朵芬芳艳丽的木芙蓉在纪青盈鬓边比了比:“正似美人初醉影,强抬青镜欲妆慵。”随手放了她手里,“这朵大了些。”又再转身看了看,寻了一枝深红色的重瓣木芙蓉,花苞将绽未绽,娇丽可爱,便将枝叶拨了拨,直接别进了纪青盈的发髻边。
纪青盈乖乖站在他身前不敢动作,眼前正对着太子藏蓝色公服胸前的华贵刺金团龙纹,距离近的仿佛随时就会跌进他怀里。
第35章
很自然的也很不争气的,砰砰砰,小心脏又开始乱跳。
“走罢。”太子又看了她的鬓发一眼,因着他别进那支木芙蓉的动作其实有些笨拙,自然就将她的乌发弄得稍微松散了些,两缕柔软的碎发垂在耳畔,不似先前精致整齐,却与那鲜花相称,又添了三分天然风情。
纪青盈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顺手去抿了耳边的碎发,却被太子按住了手:“就这样罢,好看些。”
纪青盈的心跳越发快了,倒是将刚才所惧之事全然忘了。
这时便听德海公公的声音在侍立的位置上大声见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纪青盈一惊,本能便循声望过去。
雀羽华扇,锦绣步辇,一群眼熟的宫监宫女簇拥着珊瑚色蹙金宫装的艳丽贵妇,正是她的“旧主”,傅贵妃。
“过去打个招呼罢。”太子并没松手,竟是牵着她并肩过去。
纪青盈只觉太子修长的左手一如之前,温暖而有力,叫他这样握着,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
“太子殿下,这倒巧了。”禁足月余,傅贵妃也是清瘦了一点点,但那精致妆容、绮丽衣着,还有美目流转之中的凌人气势,竟是丝毫无损。而一眼扫过太子牵着纪青盈的手,傅贵妃的笑意便深些,“殿下好兴致。”
太子唇边倒是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身边的纪青盈:“贵妃的厚意,皇上的天恩,孤自当珍视。”
纪青盈虽然被太子牵着右手,微微屈膝还是可以的,当即浅浅一福:“娘娘万安。您好像清减了些。”
此言一出,众人几乎全都向纪青盈望过来。
这个背主忘恩的小贱人,果然是仗着太子宠爱就要翻天了么!
即便是久经宫中风浪的傅贵妃,眉心都不可抑制地跳了跳:“入了秋,果然是天干物燥,什么蛇虫鼠蚁的都不安生。”
显然是不屑理会纪青盈的样子。
太子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既如此,贵妃便多散散。毕竟如今蘅芳宫也没有之前忙碌了。”
“殿下说的是。”傅贵妃黛眉一扬,“这里还要多谢殿下的恩惠,果然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嫡子,元舜太子的亲弟。”
纪青盈立刻感到了太子的手稍微紧了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显然傅贵妃的话还是正中软肋。
“要论及亲族的话,”太子淡淡道,“贵妃也该多约束一下家人。逝者已矣,生者犹在。这个道理,贵妃懂得的。”
“这是自然,生者犹在。”傅贵妃笑笑,斜睨了一眼纪青盈,又向太子微微颔首,“殿下保重。”
眼看傅贵妃的绮丽仪仗离开,纪青盈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绝对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但她在这个宫斗世界的生存哲学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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