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少年时,拜的一定是名师,父兄们也都是一时的俊杰,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在杨公心里,杨公的今日,怎么可能不是理所应当的?可我不同,当初的我,什么都不是,我无论走到哪一步,我心里存着的,也只有感激,我感激每一个曾经提携我的人,感激每一个曾经与我一路相伴的人,即便只是一句嘘寒问暖,也足以在我心里留下印记。那些在杨公的人生中本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对曾经的我,却是奢侈。”
杨廷和一直看着叶春秋,听着叶春秋娓娓道来这些,叶春秋的一番感慨,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降低了杨廷和的一些敌意。
仔细去想,确实是有着几分道理,时到今日,杨廷和为何有不甘呢?说穿了,在他年幼的时候,他心里就埋下了种子,自以为自己势必要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而这个观念,本质上,来源于杨廷和优渥的家庭条件和他的出身。
所以他不知道感恩,觉得一切都来得如此理所应当,所以到了今日,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境,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他心里不但痛楚,有的更是不甘,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杨廷和苦笑着摇头道:“镇国公说这些是为了奚落老夫吗?”
叶春秋看了杨廷和一眼,却是正色道:“不,我说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杨廷和狐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继续道:“我这是要告诫自己,人这一辈子,虽是短促,却也漫长,行路难,多歧路,每走一步,都要引杨公为戒,做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本,不能将天下的人,那些曾经的故友和上司,又或是许许多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当做棋子,不可凡事都不择手段,若如杨公这般,只为了攀登高峰,而将一切当做蝼蚁,他们的奉承和帮助,都当做是理所当然,这样的人,是走不长久的。”
杨廷和显然怒了,冷哼一声道:“那么就预祝镇国公一帆风顺吧。”
叶春秋的话里带了刺,狠狠地刺了杨廷和一下,令他不禁冷笑连连。
叶春秋背着手,却又摇了摇头,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廷和不冷不热地道:“想说什么就说罢。”
叶春秋侧目过来,看着杨廷和道:“杨公将人当做蝼蚁,可知道别人又是如何看待杨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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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恶毒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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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抄本真正可怕的,反而不是这些人的恶毒。
杨廷和是个何其聪明之人,他看到了一个信号。
曾文广这些人,作为自己的党羽,没有采取任何营救的措施,而是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大家曾经可是休戚与共的啊,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垮了之后,彻底完蛋,挖出了萝卜带出了他们这些泥吗?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已经很清楚,杨廷和已经完了,已是必死无疑,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放弃了本应设法营救的上策,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若是别人来告诉杨廷和,告诉他,你就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乖乖地认罪伏法吧,杨廷和或许不会轻易相信,可是这些曾经与自己休戚与共的人,做出这些事,却令他不得不信了。
这是一种既愤怒又绝望的感觉,杨廷和闭上了眼睛,忍不住喋喋地发出了阴冷的笑声。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吗?这个曾文广,从前不过是个三甲进士,以他的资历,是绝不可能留在京师的,若不是老夫,他现在不过是个外放的县令罢了,不值一提。还有……这个李文秀,他回乡守制,起复的时候,朝中却已没了空缺,本来是该将他打发去南京,若没有老夫,他现在……”
“呵呵……其实……老夫早料到他们会如此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会恶毒至此。”
叶春秋则是笑了笑,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这自古以来,难道不都是这样的道理吗?杨公以利、以势与人相交,就早该想到今天了,这里头弹劾的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杨公的亲族,自然,陛下圣明,终究还是不忍加害,只是杨公牵涉到了科举弊案,难道杨公以为还会有翻身的余地吗?连他们都看得如此清楚明白了,杨公往日一向聪明,今日怎会这样糊涂啊。”
杨廷和痛苦地摇了摇头,竟是眼眶发红起来。
叶春秋随即道:“我这里有一首词,恰好也抄录了来,杨公不妨看看吧,杨公是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叶春秋说罢,便含笑道:“时候不早了,杨公请自便。”
说着,叶春秋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幅纸来,留在了囚室,便带着唐伯虎走出囚室,扬长而去。
杨廷和在这囚室里黄豆般的油灯之下,脸上显得阴晴不定,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抄本,拿起了叶春秋留下的便笺。
上头是一首词,杨廷和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对于这样萧索的词,从前的杨廷和是不喜的,在他看来,诗词大多是有志难伸的读书人们,心中郁郁用以消遣和自嘲的工具罢了。
自己不一样,自己春风得意,怎么能学那些酸楚文人呢?
他继续看下去:“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首词,在历史上,本是杨廷和的儿子,那曾经有个阁老父亲,高中状元,享受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杨慎所作,而写这首词时,杨慎的父亲杨廷和已死,而杨慎也遭到了罢黜,这才在万念俱焚之下,写下了这首临江仙。
是非成败转头空……
读到了这里,杨廷和的心境,又和遭到罢黜的杨慎有什么分别呢?
这冉冉的烛光下,杨廷和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了,面容看起来也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只有那双带着水雾的眼眸看着黝黑的囚室,像是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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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成事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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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地低泣,并非那种撕心裂肺,却带着一种哀鸣。
而另一头的叶春秋,已带着唐伯虎快步走出了刑部大狱。
唐伯虎这一路上,都是沉默无语,他愈发的觉得公爷神秘莫测了,这件事,一直都是叶春秋与唐伯虎谋划的,因为兹事体大,叶春秋没有让太多人参与,而唐伯虎现在对叶春秋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了,因为公爷居然猜着了杨廷和的题。
只是叶春秋对此闭口不言,唐伯虎自然也不敢问,他这辈子,吃了太多亏,上了太多当,已经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了,他十分明白,有些事,他必须永远埋在肚子里。
跟着叶春秋,他憋了很久,突然道:“公爷,你说,那杨公……不,杨廷和会就范吗?”
“不知道。”叶春秋很直截了当地回答:“或许会吧,也或许不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已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了,我做了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是啊,是啊。”唐伯虎连连点头。
唐伯虎想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在叶春秋登上仙鹤车,他尾随上车之后,才道:“公爷,你从前说,我若是打了……打了那几个御史,就……就……”
“嗯?”叶春秋狐疑地看了唐伯虎一眼,旋即,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有过承诺啊,说要将府里的春梅连带着秋香一道赏他,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可这臭不要脸的……莫非真惦记上了?
果然这读书人,都是花花肠子啊。
叶春秋不由苦笑,却还是很干脆地道:“秋香,我就不说了,春梅的事,却还要问一问她的意愿,若是点了头,也就一并去吧。”
唐伯虎老脸一红:“我其实………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口里这样说,心里倒是实诚得很。
叶春秋便笑了笑,表示理解。
唐伯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却是叹了口气道:“这也怪我,从前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刚接到京师来安顿,唐家只我一个独子,若是不能添丁,只怕要愧对祖宗,所以……”
所以多一个女人,就保险吗?
还是臭不要脸……
虽然这样想,可是活在这个时代,唐伯虎只是跟这里的许多人的想法一样罢了,叶春秋也只能理解,他深知自己无法用后世的思维来影响这个时代的人,更何况,后世的人能想的开的人怕也没有几个。
叶春秋道:“明日,我怕就要入宫一趟了,得去给陛下一个交代,但愿那杨廷和能明白事理;后日就要启程去大同一趟,这巴图蒙克,我还想再会一会。”
即便理论上来说,叶春秋心知巴图蒙克和自己还沾着亲,可是说到他的时候,叶春秋也全无敬意。
各为其主,牵涉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某种程度来说,这种亲情就是一钱不值了,自古以来,这么多的和亲,何尝阻止得了刀兵相见?
此时,叶春秋又道:“伯虎兄,明日要预先做好准备,车驾和侍卫都要安排好,最好早去早回。”
唐伯虎笑了笑,道:“这个好办,学生定会妥善处置好的。”
叶春秋将事情向唐伯虎交代完,便靠在了沙发上,心里不禁想着方才与杨廷和的对谈,心里却也不知到底有几分把握。
若是无法凑效,陛下那边,怕是也不好和太后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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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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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悄而过,这时已到了晚春,京师的天气已愈发地热起来了。
在这晨曦下的紫禁城里,一行宦官在后廷深处,早已预备好了车驾,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迈步从舒芳阁里出来,只见已是穿戴一新,他踏上了外头早已备好的龙车,车驾转眼之间便到了暖阁。
刘瑾则是早在暖阁候着了,暖阁的案头上,也早已堆砌了厚厚的一沓奏报。
别看朱厚照经常胡闹,可是要紧的奏报却是历来有看的,皇帝可以不参加朝会,不参加廷议,不去听筳讲,可是司礼监疏理出来的紧急奏报,却是半分都不能简慢。
朱厚照坐下,神情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显然今儿没什么心思看这些奏报。
对朱厚照来说,偶然耽误一下政事,他也不是很在乎。
这倒不是懒,而是朱厚照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他要做的,其实并非是天下的事都得让他来操心,而是死死地握住关注军政大事的权利,因为无论是内阁还是司礼监,都不知道今日送来的奏报和票拟会不会亲自来看,所以才不敢欺瞒或者是暗中欺上瞒下,朱厚照保证了一种随时可能监督的态度,就足够了。
朱厚照带着几分慵懒地将奏报推到了一边,而后坐在了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睛开始养神,口里则道:“母后那儿起了吗?”
刘瑾笑嘻嘻地道:“已是起了,太后娘娘清早起来,便让人去了弘慈广济寺,询问法会的事儿,奴婢觉得……”
“好了,好了,知道了。”朱厚照心情不怎么好,显得有几分不耐烦,他当然知道刘瑾想说什么,不就是觉得母后对这事儿太着紧了吗,只恐佛经没有抄录出来,令母后心里生了一根刺,觉得不吉利?
顿了一下,朱厚照不由道:“春秋去见过了杨廷和了?”
刘瑾连忙道:“已是见过了,刑部大狱的人来报,说见过之后,杨廷和便默然无语起来,晚饭也没有吃。”
朱厚照摇了摇头,叹息道:“看来是真的不成了。朕现在心里倒是有些发憷了,真不敢去见母后,就怕看到母后那着急的样子,若是事情不急,倒是有办法迫着那杨廷和非要抄录出来不可,可是只剩下最后两日了,哎,也罢,连春秋都奈何不得了,朕又有什么办法呢?”
刘瑾便笑着道:“陛下莫忧,实在不成,就拿去岁的抄本来代替便是……”
朱厚照摇摇头道:“母后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这里的规矩少了,就是憾事。”
刘瑾还想说几句好话,就在这个时候,却有宦官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而后禀报道:“陛下,镇国公觐见。”
朱厚照听了叶春秋来,脸上闷闷不乐之色顿时消失,反而眉飞色舞起来,道:“叫来吧,叫来,朕正不知如何交代呢,他来了正好,和朕一道去请罪去。”
叶春秋今天又是起了个大早,因为预备要去大同,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置,不敢怠慢,所以及早地先进宫来了。
只是叶春秋刚到了暖阁的外头,便见车驾已经准备好,朱厚照动身上了车驾,刘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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