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卖?不卖你把这鸟放在店里作甚?!”
店掌柜陪笑:“这鸟儿是东家自小养起来的,见它年纪大了,便教放在店里和别的鸟儿在一起,也不致孤单。”
那客人方不再纠缠,转头去挑别的鸟儿,掌柜不敢怠慢,亲自陪着这客人挑选。
二十四岁的鹦鹉,年纪确实不小了,燕九少爷出于好奇,走过去仔细瞧了瞧它。老鹦鹉生着一身灰皮毛,看上去并不怎么出众,不知刚才那客人是看上了它什么,对于人的靠近它没有产生丝毫的警惕与胆怯,反而歪着头仔细地在燕九少爷的脸上打量。
“会说话么?”燕九少爷只是随便问了一句。
“会呀会呀。”它居然能够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燕九少爷偶尔也有童心,翘着唇角问它。
“小星星。”它说。
“谁给你起的名字?”燕九少爷问。
这一次它没有听懂,于是便模仿他说话:“名字,名字,名字。”语速慢吞吞,倒有个三四分像。
“你还会学什么?”燕九少爷问。
大概是“学”字听懂了,老鹦鹉摇头晃脑地学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倒是很有腔调,却不知这腔调是学的谁。
“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老鹦鹉还在背诗,摇头摆尾甚为开心。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燕九少爷考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老鹦鹉满腹经纶,可惜不是同一首诗。
燕九少爷听着,心中忽有所动,老鹦鹉背的这些诗句,听来似乎……
于是又出了一句考它:“眼前沧海小。”
“衣上白云多!”老鹦鹉这一次接得既快又准。
半缘修道半缘君。
水仙欲上鲤鱼去。
醉后不知天在水。
眼前沧海小,衣上白云多。
燕九少爷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重重的撞击声,他盯着老鹦鹉,将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去:“你可识得燕子恪?”
老鹦鹉听不懂他的话,但它却有条件反射:“清商,你又教小星星说什么了?!昨儿睡到半夜,它冷不丁一声大吼‘着火了’,唬得我鞋都没穿光着就跑出了屋子……”
燕九少爷只觉得鼻间的呼吸声骤然在耳边放大了数百倍,深重的,急促的,令他一时间听不见世间一切的声音。
“你,可识得步星河?”他终于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闷闷的雷,隆隆地送出口腔去。
“三爷回来啦!三爷回来啦!”老鹦鹉忽然兴奋地拍起了翅膀,“茶烟!茶烟!给三爷打帘儿!竹影!倒茶!竹影!倒茶!”
燕九少爷握紧微微发颤的双拳,闭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它说“燕子恪”,它便记起“清商”,对它说“步星河”,它却只叫“三少爷”,显然——这只鹦鹉,曾是步星河养过的!
燕九少爷唤来掌柜,问他:“敢问贵东家尊姓大名?”
“姓陈。”掌柜的答。
燕九少爷便请之代为引见,然而在见过姓陈的后,稍加试探即知有假。
老鹦鹉对于姓陈的没有丝毫亲近之意。
这家店真正的老板不是他。
是谁呢?会是谁?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位置,盖了一家鸟店,把步星河的鹦鹉养在这里。
燕九少爷去找了崔晞。
崔晞的父亲崔淳一在工部任职,朝廷拨发给官员的宅子,其建筑设计图皆在工部资料馆内留有存档。
燕九少爷捏了个假借口,请崔晞帮忙向崔淳一要来了郁木坊所有官邸的建筑设计图,并从中找出了当初步府的设计图纸。
卖鹦鹉的归去来居,正建在原步府内一处应住有主人的院落的位置。
步星河在家中行三,就整座步府后宅建筑的主次、大小、前后顺序来看,这座院落,很可能就是他步家三少爷的住处。
归去来居,建在了步星河原住处的位置,养了他曾经养过的鸟。
鸟店的名字,叫归去来居。
所以,归去来居的幕后老板,究竟是谁?
燕九少爷动用自己过目不忘的头脑,翻查自己的记忆。有这么一段记忆,记下的是他四叔燕四老爷在某次请安日家庭聚餐时同老太爷闲聊的话,燕四老爷提到他在京中有一个把兄弟,在商会里任重要职位。
燕九少爷摸出去塞北前四叔塞给他和姐姐的信物,拿着这信物去找他的把兄弟,必定都会伸手帮忙。
于是燕九少爷便拿着这信物去寻燕四老爷的那位把兄弟,请他帮忙在商会的资料档案中,查出归去来居的东家履历。
京都的商会,是由官家任命管理的民间商业组织,主要职能是促进商业发展、维护市场秩序、帮助扶持商户经营等,它的主要管理者都是平民,然而皆由官家出面指定,并受官方监督和约束。
燕四老爷的把兄弟也是平民,但因在商会中位居要职,享有申请进入政府部门内查询相关商户资料的部分特权。
于是应燕九少爷的请求,这位把兄弟去了乔乐梓的衙门,找了个正正当当的借口进得户事房,调阅了郁木坊甘棠街花鸟市场个别商户的注册资料。
“归去来居的老板,是子恺的大哥,燕子恪。”
冬日的天黑得早,燕九少爷散了学乘车来到甘棠街后,太阳便已落到了天边,此时慢慢地由街头走到了这花鸟市场,夜色已然降临。冬季的花鸟市清冷得很,花儿禁不得寒,全被移进了暖房,鸟儿也抵不住风,关在生了炭火的屋子里,每日除了吃便是睡。
燕九少爷敲开一家卖蛇虫宠物的店铺门,半百的掌柜将他让进屋内。
“又来了小伙子?”掌柜的笑呵呵地回身,倒了杯热腾腾的茶递给了燕九少爷。
这家蛇虫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既是掌柜也是东家。
燕九少爷接过茶杯,握在两手间取暖,脸上带着绝不似平日高冷的微笑,看起来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人畜无害:“家里的几条蛇愈发懒了,想是到了冬眠时候,我才头一年养,还没带着它们度过冬,怕哪里出了差错,所以赶紧过来向您请教一二。”
掌柜的极喜欢这小伙子,生得干净俊美不说,人还良善礼貌,这几个月时常到他店里来,买过他几条蛇,还帮着他一起清理养蛇的玻璃缸,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十分聊得来,成了忘年交。
掌柜的姓李,家里祖辈都住在甘棠街,不仅见证了时代变迁,也经历过累世风雨。
聊了一阵子蛇,喝过几旬茶,再话半晌家常,燕九少爷只作不经意地说起书院即将举办每年一度的画展和画艺竞技之事,并取下了身上背着的画筒,笑着和掌柜道:“晚辈画了几幅人物小像预备拿去参赛,只不知哪一幅更好些,李伯不若替晚辈过过目。”说着便将那几幅人物画像在桌上铺展开来,不动声色地立在一旁细观掌柜的脸色。
掌柜笑呵呵地逐一打量这几幅画,口中则道:“我这老头子可不懂画,依我看着你这些画张张都好!这可教人如何从中只挑出一幅来嘛!瞧瞧,这些脸儿画的,跟真人儿似的,真真像是活了一样!嗬嗬嗬嗬!”
“可惜参赛作品只能有一幅,”燕九少爷微笑,“您就挑您看着感觉面善的那一幅吧。”
“面善的……”掌柜的依言认真细看,面善的意思就是面熟、有眼缘儿,看来看去挑来挑去,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幅画像上那人的面孔,目含疑惑地道:“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430章 更好 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吗?……
在冬天野营拉练, 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事,衰草连天, 北风呼号, 脚下的土地都冻得比石头还硬, 趁机赏风景是不要想了, 人别冻伤风就已是万幸。
更何况本次野练的地点定在了千岛湖上的某个未经开发的岛, 四面来风不说,岛上还到处都是光秃秃崎岖不平的沙岩,找个平坦的能搭帐篷的地方都不易。
然而对于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们来说, 以上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从登上这野岛的第一刻起,武长戈就意识到自己貌似是到这岛上放羊来了——一群小伙子大姑娘直接把他丢在了岛边嚎叫欢呼着四散冲了出去……
对于天朝人民来说, 有的玩儿、有地儿玩儿, 就是最美妙的事。
“喂!咱们可是来训练的!”锦绣兵们嘻嘻哈哈地冲上了一块高高的沙岩, 伸开臂膀迎接咆哮的冬风。
“懂个屁!咱们这叫以玩乐的心享受训练!”一兵笑道。
“没错没错!人生苦短, 何不及时行乐!”大家附和。
柯无苦背后灵似地飘上来传话:“教头说, 训练现在开始,你们几个的训练内容就是从岛边到这块沙岩之间疾速跑, 往返一百趟, 最后一名罚十组俯卧撑, 每组三十个。”
“……”
——人生真是一点都不美丽了!
杀一伙儆一队, 众人再也不敢随意放飞自我, 老老实实地从船上把宿营的东西搬下来,找了个四面环岩的避风之地,开始搭帐造营。
这次来大家带的是小帐篷, 两人一帐,便于在地势复杂的地方搭建。燕七武玥自是要在一起,拎着行李四处找较平坦的石面,找到一处沙岩,表面虽然平滑,却是有些倾斜,不过这也已算是好的了,其它众人也都找好了各自的搭建地点,于是纷纷撂下行李开始搭帐篷。
今天的风很有些大,尽管四面环岩也挡不住见缝就钻的冬风,忽地一阵狂烈吹过,几顶搭得不怎么结实的帐篷就被吹塌了,被盖在帐篷里的人一番吱哇乱叫,还有直接把帐篷吹跑的,里头人正打开着行李包袱收拾衣物,被风一吹直接就来了个天女散花,巾子帕子汗巾子飞了漫天。
营地一时乱成一团,追衣服的,抢救营帐的,起哄凑热闹的,一派鬼哭狼嚎欢声笑语。
燕七武玥还在跟帐篷上的绳子较劲,风太大,两人拽着绳子东拉西扯绑不对位置,燕七正仰着身子用力往后拽,仰着仰着就仰进了一堵热乎乎硬梆梆的肉墙里。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拽住了她手里的绳子,嗤地一声笑响在耳边:“可怜巴巴的小身板儿,让人看着怪不落忍的。”
“请继续保持这种觉悟。”燕七道,松手将绳子交给元昶,见武玥那边也有武珽接了手,便留在元昶旁边打下手。
“铺盖带得够厚么?”元昶一边轻松地摆弄帐篷一边问燕七。
“带了狍皮筒被,睡雪地里都木有问题。”燕七道,狍皮筒被是从塞北带回来的,在京都家里基本用不上,不过是个纪念品,没想到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用狍子皮做的,暖和得紧,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光着身子钻进被筒里睡在雪地上都完全不成问题。
元昶当然也知道这个露营神器,笑着捏住她脑后的四股麻花辫轻轻扯了扯:“倒是不傻,还知道心疼自个儿。”
“必须的,我是女孩子啊。”燕七扛起一大卷百十来斤重的厚毡毯就钻进了帐篷。
元昶“……”真踏马是个有男子汉气概的女孩子。
和武玥将帐篷里面布置妥当,燕七钻出来时见元昶已经在门口用石头给她们垒好了一个简易的避风烧火灶,武玥开心地表扬道:“元三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哪?看上去很结实嘛!”
“在塞北行军时候学的,”元昶轻描淡写地道,看了眼燕七,“我的帐篷就在旁边,有事就招呼。”说着指了指,见距此处不过十来米,中间也没有隔着其他人的帐篷,和他做帐友的是……燕四少爷,此刻正从帐内钻出来,一眼瞅见燕七和武玥,开心地挥动胳膊向着这厢打招呼。
“和我们住这么近干嘛?”武玥意有所指地坏笑着问,别以为她看不出元昶的心思,见天儿那俩眼就在燕老七的身上粘着,她又不瞎。
“燕四不放心他妹。”元昶面不改色地道。
燕四少爷继续开心地冲着这边挥手。
燕七也冲着她哥挥了挥手,不知道元昶是怎么跟人家搞到一起去的,这家伙……真是费了心思了。
“好吧好吧,”武玥摊手,“燕四是个好哥哥,我也想我的哥哥了,我去找他聊天!”说着就跑了,把燕七和元昶丢在帐前。
“她倒是比以前聪明多了。”元昶收回送走武玥的目光,转回来挑起眉尖看着燕七。
“喂……”给你创造机会你就夸人聪明,太现实了好吗。“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脸皮越来越厚了啊?”燕七无神脸看着他。
“冬天的缘故吧。”元昶理直气壮地耸耸肩。
……所以长厚点好御寒吗?
“你嘴角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啊?”燕七只好岔开话题。
“你爹打的。”元昶语气里是不以为意。
“……你又摸他虎臀了?”
“……就不能是揪虎须?”元昶瞥她,“再说他也不是虎。”
“好吧,为的什么?”燕七问。
“我哪儿知道。”元昶道,“一阵儿一阵儿的,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情绪不稳?”
“呃,世事无绝对,你看我大伯。”燕七道。
元昶:“……”这个例子举得好,她大伯情绪就没正常过。
“七妹,我来找你玩儿了!”正说着话,见燕四少爷高高兴兴地向着这厢过来。
“离章兄,这岛上风大,一会子集训起来,怕是要对你的击鞠有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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