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期赶忙摆手,正要回绝,忽然察觉这是赵正挑拨,正色怒道:“休得猖狂,这里是大周,不是咸阳。”
“我知道,但我想问你,若姬战主动让出太子位,你要不要?”
姬期眼神犹豫,虽然知道是计,心里动了念想,一时语塞,怔然半晌。
抬头一看,姬战冷冷地盯着他,仿佛他已经抢去属于姬战的太子位。
“嬴政,休要挑拨。”
“好虚伪,明明想要,还不敢说出来,你当人家不知道啊。”
姬期哑然,姬战瞪着他的眼神已然有了杀意。
“寡人怎么生出这么两个没脑子的东西。”
姬延都要气吐血了,后悔这样子召见赵正,让他几句话轻而易举挑破,这些事情虽然存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姬延推波助澜,但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事就是不能明说。
为时已晚,暗地里的夺嫡风波,已经挑到台面上,姬战为了保护自己的位子,不顾一切用尽自身所有的力气。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拆穿了。
姬延当即宣布退朝,将赵正带到两仪宫。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周宫正殿以太极命名,蕴含纵阔宇宙之意,天子寝宫以两仪命名,释义天命走势归于天子。
好有内涵的名字,只是为何没有八卦宫,也好让赵正乐一乐。
姬延去内室更衣,朝服是正装,上朝时穿戴,下朝到了两仪宫,可以不必拘谨,穿着一般便服。
天子名号响亮,一身装束可真累人。朝天冠缀十二冕珠,镶金嵌银,至少十斤;龙袍蟒带,又宽又厚,还没冬夏款式之分,通常夏天一身汗,冬天加棉衣。
而且上一次朝,就要换一次衣服,至少半个时辰,也不嫌麻烦。
“啊嚏”
赵正揉揉鼻子,忽然闻到什么异常,一股浓重的檀香气弥漫,源头正是周天子姬延。
“刚才不还说自己是客人吗,两仪宫是寡人寝宫,且随便坐,寡人招待你。”
果然好随意,姬延盘腿一蹲,随意靠在椅子上,端着果酒小酌一口,冷笑道:“你好大胆,寡人却偏生喜欢你的大胆。”
赵正笑不露齿,拘束一礼,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就在刚才,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大周天子,居然有狐臭!
第197章 两只狐狸
檀香萦绕宫室,赵正被呛的张不开嘴,最难以忍受的是,檀香中夹杂着一股臭味。
诧异地看着眼前天子,拘束地后退两步。
姬延也发现异常,尴尬地咳嗽两声,默认赵正“不讲礼数”。这也许是天子“白璧微瑕”,天数不全,奈何凡人。
“秦伯乃我先祖恩人,东迁时忠心护送。先前大战尽皆因楚蛮谗言,今朝我两国重修于好,缔结翁婿之情……”
“怎么交易?”
姬延胡子都要气炸了,他在这里绞尽脑汁说着恭维话,给足秦国面子,赵正却揭破这层华丽的伪装。
“小子,专业找茬的咋滴!”
当然,有着良好教养的周天子,不会这样粗鄙言语。
“秦太子,在咸阳也是如此,直来直去?”
“当然没有”
姬延白了一眼,果然,来洛邑找茬的。
“在咸阳,随意多了,哪里像现在,处处都要注意规矩。话说陛下,您每天顶着那么重的朝天冠上朝,脖子不酸吗?”
怎么可能不酸,但那是朝天冠,全天下只有天子有资格戴,楚国何等猖狂,早早称王,但从未制作朝天冠。
德行不济,妄遭天谴。
姬延不知怎么聊天,赵正完全是个混到贵族圈子里的异类,上下尊卑不讲,甚至基本的谈吐礼仪都不知道。
说话,一定要含蓄,怎么能直来直往,哪里还有上位者的威严?
“不说这个,秦太子寡人问你,进入函谷关后为何关注驰道,张子房至今不解其意。
卢氏城为我大周百姓出头,寡人敬佩,但为何要屠尽卢侯满门家眷。一百四十七口,卢侯夫人、妾室,嫡子、嫡女,除了一个被你在卢氏城打的半死的世子,全成了你刀下亡魂。
你在示威吗?”
赵正收起轻松,眼神凝聚,与姬延对视。方才一番话,有价值的仅有最后一句,赵正来洛邑路上种种,是否在向姬延示威?
“陛下看出来了,臣就是向您示威,大周驰道乃陛下登基之初修建,沟通南北增加商税,同时加强陛下对边境控制。若有叛乱,顷刻间神兵天降,昭文君巩城事不正是如此。”
赵正以眼还眼,姬延让他不舒服,那他也不让姬延舒服,故意提及尘封二十年之久的昭文君叛乱。
昭文君,天子王叔,即位之初以为肱骨,后更是加封为“西周公”,权柄之大,仅次于天子。然而,姬延如此信任的大臣,竟然叛乱了,叛军朝发夕至,兵临洛邑。八百余年建城史的洛邑,第一次被围,竟然是自己人。
族灭,车裂,最残酷的刑罚通通用上,不知道昭文君死前经历了何等痛苦,总之姬延从此变了,疑心重重,不敢稍将权力下放,凡事事必躬亲,二十年来,没在子时前入睡。
“不错,昭文君叛乱后,寡人伤心良久,自此驰道荒废,十余年未曾修缮。”
赵正笑道:“因噎废食,臣为陛下感到不值,先前大战,若驰道通畅,粮秣不会延误,陛下的大军此时已在咸阳。”
“然而,一切化为泡影”,看着姬延后悔的表情,赵正身心舒畅地说道。
“十年,再给寡人十年,一个焕然一新的驰道,大军压境,秦国必亡。
秦太子,这一切多亏你的谏言,届时寡人不会杀你,招你回洛邑,为寡人攻灭其他五国效力。”
“陛下能等到十年后,即使陛下能,到那时秦国也会有驰道,不仅如此,我还会建议三晋修建,聚天下之力,抵挡陛下的‘王师’征剿。”
“哼,你能说得动三晋,别忘了魏氏此次也攻伐你秦国。”
“战国,战战和和都是常事,秦国不计较,魏氏自然不会拒绝如此好的一个主意。”
姬延一拍桌子:“这里是洛邑,寡人随时可以留下你。许你高官厚禄,将你软禁起来,既能堵天下悠悠众口,又能为大周解决一个心腹大患,寡人何乐而不为?”
恐吓,又是恐吓,而且一模一样,语气都不带改动。
赵正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一年,以火炮之利驱使天下诸侯,灭亡大周只需一年。
陛下不信可以试试,一年后臣陪陛下一同欣赏兵临城下的诸侯联军。”
姬延脑门泛起一层冷汗,差点忘了赵正手里有火炮,改变作战方式的跨时代武器,即便是人海战术也不可战胜。
“火炮乃固山机密,秦国尚未得知铸造方法,你会告诉他国?”
姬延口不择言,不小心暴露大周在咸阳的眼线,出现在潼关战场上的火炮,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他如何能肯定不是咸阳工坊制造。
“哦,多谢陛下告知,臣一定不会让咸阳工坊知道火炮分毫。”
赵正笑着说道,姬延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般不自在。
“嗯,嬴政,寡人这次可是付出一个女儿,公告天下你要迎娶大周公主。凭咱们翁婿关系,一口价,大周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得到火炮的铸造方法。”
环境影响人,此言不假,可更精确地讲,占优势的环境才能影响人。赵正占据火炮之利,姬延也学着他的方式,直言问起价格。
“价格吗,好说。只是我的婚事,陛下打算何时举办?”
“下月就办。但在你回国后,要运来一门火炮。”
赵正暗地笑着,火炮没让他白费这么大力气,让堂堂天子像个市侩商人,不依不饶追着问。
“就这个月办,但是火炮不能给你们,这玩意太少,每一门都有大用。”
姬延略有失望道:“模型也成,总得给寡人一个念想。而且你干嘛如此急迫,寡人言出法随,说出的话就不会后悔,大周公主出嫁,应有的礼仪必须齐全,本月办,太过仓促了。”
“不仓促,简单点就好,我不介意,相信公主也不介意。而且免费送陛下一条情报,楚国已经仿造出火炮,咱们等不及了。”
“楚国造出火炮!”
姬延攥紧手,暗骂楚王无耻,联军伐秦时藏着掖着不拿出来,秦周一停战,腾龙军团立刻开赴汉水。火炮八成装备在这里,楚王问鼎中原的野心还未消失。
“嗯?”
姬延突然发现赵正嘴角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心中思忖,险些又中赵正计。
第198章 为君担忧
“险些又中你计!”
姬延笑道:“楚国研制的火炮,模型从姬丹手里搞来的吧,那堆破铜烂铁,炸伤寡人十数名侍卫,即便摆在汉水又如何?”
“呵呵”
“哈哈”
两只狐狸对视而笑。
姬延笑得无比开心,这等拙略的伎俩,等同摆在桌面上的阴谋,还叫阴谋吗,叫,但要看你有没有胆量不在意。
“函谷关南北二百里,半郡之地,换一门火炮”,兴许怕赵正在耍花招,“宜阳大战时使用的炮。”
“没问题,不过周楚先要开战,五个殷八师怎么也要到淮南郡遛遛。”
淮南,楚国与周交界,水系纵横,土地肥沃,为楚国粮仓之一。周军攻击淮南,等于断楚国粮草,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两方牵制,姬延许给赵正一条走廊,函谷关内尚有半郡周兵;赵正便要周陷入对楚交战的困境,届时即便谈崩,两线作战,也能打垮周军。
两只狐狸不依不饶,各自出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互相摧毁的招数,反倒谈妥了。
“可惜啊,真可惜你不是寡人的子孙,否则你我君臣,十年内足以平定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秦楚齐晋,天下一统。”
好厉害的夸人手法,赵正尴尬地笑笑。凭借年纪优势,地位优势,姬延可以随便降低赵正辈分,毕竟天子后辈,不丢人。
“丈人忘了,小婿不已经成了你的后辈,至于子孙,就在咸阳宫里,您不是还赐姓‘殷’,让他坐宋公的嗣子吗。”
姬延浅酌一口润喉,沉吟道:“寡人后悔了,元儿龙凤之资,区区亡国殷商不配让他为嗣。
当为煌煌姬周继世之君,届时你为摄政王,辅佐自己儿子攻略天下。”
赵正一惊,呆滞半晌,心道:姬延真瞧得起自己,甘心把成周八百年基业相让,难道不害怕自己巧取豪夺。
“我可不是周公,没有圣人胸怀,守着天子位不起夺位之心。”
人是贪婪自私的,本性难移。否则就不会有王莽篡汉,杨坚夺位外孙,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姬延也是自私的,或者说他比任何人都自私,“天子”这个虚名他不喜欢,要做真正的天下之王。
赵元做继世之君,赵正做摄政王,大周江山白送给这对“嬴氏”父子。没那么简单,有舍才有得,做摄政王前,赢秦基业自当奉送。但政坛有风险,君王是最高危职业,江山奉送后能不能拿回来,拿回来多少,就不得而知。
“制衡,你要制衡,寡人就给你。刻金文于九鼎,祭宗庙并天地,寡人若违此誓言,泉下不得安宁。”
最狠得誓言,对于最看重生死的古人,誓言当然可信。但是生长在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的赵正,本能地对这些神鬼之事抗拒。
“周公恐惧流言日,陛下是想立个投名状,赌上身后名,但臣不敢赌,因为臣输了就得没命。”
一老一少,陷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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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地一望无垠得平原上,突兀地立着根巨大得石柱,高耸入云,让人望而生畏。
中州天柱山,号称天神修行之地,相传五千年前自昆仑飞落,震落一堆石屑,弄皱一片平原,于是中州境内丘陵起伏,小山遍地。
那根巨大石柱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却有仙气萦绕,白鹤不时从中飞出,泛起阵阵香雾。
幽谷里一处赤红色石屋前,一个女子捏着针线细细补着衣角,本来这件衣服可以亲手交给他,只是当时惘然。
“顺天袭命,帝京西归,原来都是命数使然,父王苦心积虑将我换走,到头来还不是止于四十年。”
这缝补衣裳的女子,赫然是婴齐,一身麻布短衫,真似个村姑打扮,眼神中也全无公主威严,只不时流露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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