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熬着,等大家将她身上的那些事反复说透,说到乏味,说到又找到新的谈资,她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过起来。
如在煤矿时一样,只是再经历一次罢了。
可是想明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来到钢厂这些日子,她每天睡前都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大大的红叉,庆幸艰难的一天终于过去,每天早起都努力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勇敢地去面对又一个被指指点点的白天。
没人知道,这几天,那个积极向上乐观勇敢的周小安都是假的,她心里一直在反复念着一句话,“熬过去就好了!”
如她曾经开导顾云开一样,熬过去就好了!她有经验,只要坚持住,总能熬过去!
可是这个“熬”字真的好难好难……
周小安浓密纤长的睫毛慢慢被眼里涨满的泪水浸湿,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只垂着眼睛抿紧嘴唇不说话。
潘明远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安安,如果能换一种生活,全新的生活,没人知道你的过去,大家只看现在的你,生活像一块没被染上任何颜色的画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愿意去试吗?”
周小安低头去写字,两大滴晶莹的眼泪在她眨眼的瞬间落到桌子上,也重重砸到潘明远的心头。
“潘明远,那不可能。”周小安带着鼻音说完,再抬起眼睛,里面一片温润清澈,好像刚才那个委屈得几乎要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怎么可能呢?就是她穿越到周小安身上,也要担负起周小安的人生,也要带着她原来人生的种种障碍接着生活,一个人怎么可能将一切重新开始……
周小安猛地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潘明远,“潘明远,你要走了吗?”
潘明远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女孩子的聪明,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刷新他的认识。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安安,我给你说说我母亲的事吧。”潘明远没有否定周小安的话。
“我跟你说过我母亲是潘家贸易行在上海办事处的买办,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女人出门工作可没现在这么普遍,我母亲却能年纪轻轻就掌管半个大上海数一数二的海外贸易行,因为她是曼彻斯特大学的高材生。”
潘于锦绣不止是曼彻斯特大学的高材生,还是曼彻斯特大学终身教授詹姆斯爵士的女儿。
可惜父亲早逝,于锦绣随母亲回国,留在了上海工作。继而认识了潘明远的父亲。
潘明远的父亲隐瞒了已婚的事实,跟她在上海高调恋爱,举行了豪华的西式婚礼,直到潘于锦绣怀孕,才知道自己这个妻子原来是别人眼里笑话一样的三姨太。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刚出生的潘明远就被潘家抱走,为了找到儿子,潘于锦绣不得不留在上海,为潘家继续经营生意。
潘于锦绣在海外身份高贵,又是贸易天才,对潘家打开欧美市场帮助甚大。
潘家老太爷想留住她为潘家所用,也怕她这样走了对潘家心怀怨恨,协助竞争对手,对潘家不利。
所以对他们母子看管得非常严。
“八岁前我没见过母亲,一直跟着乡下的曾祖母一起生活。”潘明远讽刺地笑了一下,“潘家拿我当人质,又怕我们母子将来报复潘家,在我见到母亲之前连个启蒙先生都没给我找。”
世家子弟,三、四岁就已经开始启蒙,八岁还不让认字,几乎是要把孩子养废了。
“可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把曾祖母算入其中。”
那个潘家谁都不肯提起的做妾的曾祖母,被扔在乡下老宅这些年没见过自己亲生儿子一面的曾祖母,谁都没想过要去了解的曾祖母,并不是他们认为的乡下丫头,被卖给潘家生孩子的工具。
她是落魄的大家闺秀,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对潘明远这个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尽心尽力地教育。
“后来我母亲费尽周折找到我,看到潘家的所作所为,她又不想走了。”
爱放不下,有时候恨比爱更放不下。
潘于锦绣发誓要为自己和儿子讨回公道。
从那以后的六年,在她的努力下,潘家贸易行从鼎盛走向衰败,潘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放弃所有的分号退守沛州老家。
“只差一步,我和母亲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她的家乡去了。”潘明远脸上带着向往的笑容,“安安,你想没想过要过那样的生活。”
“在曼彻斯特西郊有一座带着花园的白色房子,你住在二楼面向远处湖水和树林的卧室,楼下花园的玫瑰树蓬勃生长,每天都会在花香中醒来。
每天做的都是你喜欢的事,你可以随便穿你喜欢的漂亮衣服,大家会带着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你的美丽,你可以随便展露自己的才华,所有人都会为你的聪明赞叹。”
“没人对你的过去指指点点,你的乐观开朗会为你赢得很多很多友谊和善意,你可以去上学,可以去学画,可以做一切你偶尔做梦才能去做的事。”
“安安,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去过一次这样的人生?”(未完待续。)
第一七九章 失踪(月票1500加更)
“嘘!”潘明远对着周小安眨眨眼睛,眼里的波光如江南三月的春水,幽深温软,还带着淡淡的羞涩和掩饰不住的喜悦,“安安,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我不急。”
“我……”
“嘘!”潘明远打断她,温柔的目光里含着温润的笑意,脸上升起一层羞涩的红晕,“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要养弟弟,还要照顾太婆和樊老师,对不对?
我都能帮你做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相信我,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我都能帮你安排好,你只需要好好考虑,你想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或者,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要离开这里,我都能给你。”
回去的路上,潘明远在周小安身后又吹起了那首《大路》,明快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周小安这才想起,那部电影是一部爱情电影,这首歌是在爱情部分最甜蜜时响起的旋律。
口哨声一直伴随着她上楼,进屋打开灯,院子黑暗的角落里,那个身材欣长挺拔的青年一直吹着这首歌,反反复复,像是要把自己不能言说的一切都用这首曲子表达出来。
周小安趴在黑暗的阳台上静静地听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安安,你想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想不想?
想不想?
……
周小安做梦了,她知道是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怎么都不能摆脱那种无助和悲伤。
没有具体的影像,她只是觉得非常非常难过,悲伤几乎要把她淹没,心里某一个地方像一下缺失了一般的痛不欲生,她控制不住自己,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里怎么都出不来。
直到她的眼前忽然一暗,看到了全身是血的小叔。
“小叔!”周小安尖叫一声惊醒过来,恐惧和悲伤还在她的心里久久不散,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半天气,她才完全清醒过来,一身冷汗,满脸泪水。
“小叔,你快回来吧……”周小安再也睡不着,泪水控制不住地湿了半边枕头。
小叔走后,她多担心他都没梦见过他,更别说这么真实这么诡异的梦了。
无论多不想承认,周小安都知道,小叔可能出事了。
这个世界上的事很多不是靠科学能解释得了的,亲人之间的联系和牵挂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难说却又异常准确。
周小安的心紧紧绷了起来,对着无星无月的黑暗天空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急急跑到办公室,她要给顾云开打电话。
现在只有他能有小叔的消息了。
顾云开不在,到下午他才给周小安回过来电话。
周小安没心情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他,“顾云开,我小叔是不是出事了?请你跟我说实话好吗?”
顾云开沉默了一下,沉声开口,“周阅海同志失踪了,现在情况不明。”
周小安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拿着话筒的手握成了青白色,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晚上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恐惧又一次袭来,她完全不知道要怎样抵挡怎样承受这种感觉。
“周小安同志,请你冷静。失踪并不代表牺牲,周阅海同志战斗经验丰富,个人素质极强,我们要对他有信心!”
周小安张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小安,说话!”顾云开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担忧,“周小安!”
周小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的泪水早已经泛滥成灾。
“周小安,你……”顾云开停顿了一下,一向冰冷不带感情的声线变得低沉甚至带了一丝沙哑,“你哭出来吧,别憋着。”
周小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叔只是失踪,她不能放弃希望,小叔肯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有事的。
“顾云开,谢谢你。我没事。有我小叔的消息,请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周小安哽咽着说完这几句话已经撑到了极限,匆匆说了一句“再见”就挂了电话。
她的情绪实在是不好,樊老师亲自送她回来,直接把她交给了太婆。
“太婆,我小叔失踪了……”周小安看到太婆慈祥关爱的目光,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小叔失踪了……”
太婆抱着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失踪了还会回来的,有安安在这里,谁都不忍心不回来。”
周小安哭得全身颤抖,“等他回来我要罚他!让我这么难过!”
哭累了,周小安躺在太婆的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太婆坐在桌边包汤圆,“安安起来啦,今天咱们吃汤圆,芝麻馅儿,又甜又软,汤里再给你加点甜酒酿!”
周小安还有点糊涂,“甜酒酿?”现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太婆起身去煮汤圆,“喝了酒酿汤圆,身上暖乎乎,心里甜丝丝,就不哭啦!十六就不担心啦!”
甜食确实对周小安的情绪有不小的安抚作用,喝完心里虽然还是难过,却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樊老师送她回小楼,刚走出门,就听到两声低低的口哨声,是那首《大路》的旋律。
周小安站住,樊老师对她挥挥手,沉默着回去了。
潘明远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沉默地拉住周小安的手,带她绕过树林,转了几个弯,来到他们秘密见面的那栋小屋里。
“潘明远,你快走吧。”经历了小叔的事,周小安现在草木皆兵,“你现在太危险了,赶紧走吧!我不跟你走,我小叔失踪了,我要等他回来。”
潘明远摸摸周小安的头,“你也说了,你小叔只是失踪了,他肯定能回来的,你要好好的等他,要不然等他回来了,看你这个样子,得多心疼啊。”
周小安吸吸鼻子,“嗯,我会好好等他。潘明远,你快走吧。”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急切从何而来,对潘明远来说最危险的时候还有四、五年的时间才会来到,可她就是心里慌慌的不落地。
潘明远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在她手里放了一个热乎乎的大茶缸子,里面是红枣姜糖水,“小笨蛋,如果能马上走,我早就把你打包带走了,哪还会等到今天。”
“正好我暂时还走不了,你也不想走,我们等你小叔回来再商量这件事好不好?”(未完待续。)
第一八零章 平安
潘明远这么说可能哄周小安的成分居多,可是第二天他们就知道,潘明远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钢厂接到命令,接收安置二百名沿海清边人员。
是命令,不是通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各单位必须按指标强制完成。
这个命令下达得仓促紧急,事先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几万名珠海、汕头的沿海居民被悄无声息地迁离边境,迁入内地安置,与港澳隔海相望的几百里大陆海岸线彻底成了无人区。
所有涉及其中的人也大都是临时接到消息,直到清边人员来到各个内地城市,大家才反应过来,国家要下大力气治理海上-偷-渡-了。
周小安觉得潘明远可能对这件事是有所察觉的,否则他不会那么肯定地说他暂时想走也走不了。
潘于锦绣在上海和广州经营多年,总会给自己留几条后路的,如果不是这次清边,潘明远想离开大陆一定是有他的办法的。
可是现在风头正紧,他肯定不能顶风作案就是了。
但周小安还是要跟他说明白,“潘明远,你有机会的话就赶紧离开吧,我不跟你走。我很喜欢你说的那种生活,可是我……”
潘明远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气馁,“咱们现在先不说这个,反正我暂时也走不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暖融融的目光深处燃烧着一簇坚定的火苗,势必是要将周小安带走的,“凡事无绝对,在没遇见你之前,我还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孩子,能让我想……”
潘明远在周小安清澈的目光下脸红地转开脸,“喂!周小安!你这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知道吗?”
周小安的嘴巴被糖块撑得鼓鼓的,抿着嘴的样子像个藏了一嘴松果的小松鼠,眼睛清澈见底,“让你想什么?”
潘明远脸色更红,装模作样地去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忽然失笑,看着周小安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73页 当前第
95页
目录 上一页 ← 95/47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