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撵了出去,房子被政府分给了工人。
两进的院子,前后院加起来住了二、三十户人家,只有院子中央一个自来水龙头,任何时间都挤满了排队接水的人。
厕所要走五六百米才能到,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见缝插针地搭上了各色黑乎乎的遮雨棚和煤棚子,各家的灶台乱七八糟地建在自家门前,吃饭的锅碗瓢盆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放在外面。
到处是来路不明的污迹和复杂的异味儿,所有东西都像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灰扑扑,看得人心情压抑。
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拆洗被褥和衣物,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上晾着破破烂烂的被单和衣服。
姐弟俩刚走到门口,前院的史来贵就端着个搪瓷痰盂走了出来,他昨天在矿上上夜班,刚起床出来倒尿盆,“哟!小全,把你姐接回来了这是?”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招来了,大家热情地跟姐弟俩打招呼,眼睛却探照灯一样盯着周小安,显然都知道她的事儿了。
连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罗傻子都流着口水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周小安脚步不停,拉着周小全闷头往他们家住的后院走。她平时就是沉闷寡言的性子,这时候更没必要跟他们寒暄。
后院的情形也一样,看见他们的人表现得都异常热情。
好容易走到家门口,刚打开门,一个空纸盒啪地一下就摔到了周小全的脸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利粗哑地骂了起来,“把她整回来干啥?!不嫌丢人呐!我臊得都没脸出门!丧门星!讨命鬼!早晚全家都得给她克死!”
这是王老太的声音,要说全家谁最恨周小安,那就是她了。在王老太心里,周小安可是害死他们王家长孙的罪魁祸首!王家差点就被这个丧门星断了后!
第十三章 周小玲
“姐,要不,你先去牛大婶家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去接你。”周小全担心地看着周小安,她一路走过来脸色更加蜡黄,眼看就坚持不住了。
不用回头周小安也知道一院子人都关注着这边呢,她摇了摇头,“没事儿,走吧,进屋!”今天王老太不敢对她怎么样。
一脚迈进屋,周小安眨了眨眼睛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
周家是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南房,坐南朝北,几乎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太阳少,屋里的光线更是不好。
再加上屋里又是割断又是高低床和吊楼,窗户外面又搭着煤棚子,里面窗户旁边还堆了有一人高的纸盒子,一进屋只觉得到处都是东西,满满当当挤得人心里发闷。
周小安刚打量一眼这间屋子,周小玲就跑过来拉住了她,“二姐,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
周小安定眼去看这个妹妹,身型娇弱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雾蒙蒙水汪汪的,带着担忧关心地看着你,连她都心生怜惜,真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姑娘。
“二姐,你别生姥的气,她也是心疼大表哥。当年,要不是……”周小玲看了一眼王老太,把后面的话咽了进去。然后拉着周小安的手,给她使眼色,“你先去大舅家坐一会儿,我把姥劝好了你再回来。”
周小安眨眨眼睛,认真看了一眼眼前的周小玲,很干脆地摇头,“我累了,得躺一会儿。”
说完不看周小玲担忧的神色,也不管她的欲言又止,直接往屋里走。
周家这间南房住了一家三代十几口,拥挤程度可想而知。王腊梅和王老太又从街道纸盒厂接了糊纸盒的活,床上和地上堆满了杂物和纸盒,就更没个下脚的地方了。
房间用薄薄的胶合板分成两部分,里间是两张并排的双人床,住着周小栓和周小柱两对夫妻。
外间摆着一张大床和一张上下铺,王腊梅带着两个孙女一个小孙子住大床,周小玲和舅舅家的表姐王彩霞住上下铺,周小全打了个不足一米宽的吊楼挂在墙上。
周小安直接走到离王老太最远的上下铺,谁都没看,对王老太的骂声充耳不闻,直接坐到了床上。
这是屋里最整洁的地方了,床上铺着老式的褥子,没有床单,缝在棉胎上的土布外衬打了几个补丁,却很干净,枕头上放了一本初三数学书,旁边是演算了一半的草稿纸。
这是周小玲的床,全家唯一不放杂物和纸盒的地方,铺着全家最厚最干净的一套被褥。
周小玲今年是初三升学考试,因为太用功大病了一场,错过了考试,王腊梅决定让她明年复读一年接着考,平时也啥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周小安实在是太累了,什么也顾不得,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的书!”周小玲没想到周小安会直接坐到自己的床上,更没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没控制住情绪叫了出来。
全家人都知道,她爱干净,王腊梅糊纸盒再忙乱都不会占用她的床,也不让别人往她的床上坐。
周小安走过去只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躺下了。
“你挺啥尸!?赶紧起来!”王腊梅扔下手里糊了一半的纸盒就要去拉周小安,“小玲那褥子是今天刚拆好的(拆洗好)!你给躺埋汰了咋整!”
周小全却比谁都快地抢先一步冲到床边,“姐!你咋地了?哪难受?”
周小安从来都是有苦有累自己扛着,就没有在人前倒下的时候,忽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周小全一下就慌了。
王腊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周小安还是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呢,到嘴边的斥骂再也说不出口,又重重地坐下糊纸盒。
周小玲赶紧走过去拍着王老太的后背给她顺气,“姥,您别生气了,我大表哥那么孝顺,他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你给气坏了,肯定得心疼。
您还记得不,我大舅母气您,我大表哥跳起来就用脑袋顶她肚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
王老太被戳到了心尖儿上,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周小安。
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花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老态龙钟一副老无可依的可怜相,看得王腊梅也跟着红了眼圈,扔了纸盒狠狠瞪了一眼周小安,再没有了刚才的心疼。
周小安全当没看见,让周小全给她倒了一碗水,喝完才问周小玲,“我全身疼,坐不住了,在你床上躺一会儿,行不行?”
行不行的她都躺下了,还自动自发地脱了鞋盖上了新洗的被子。
周小玲抿了抿没什么颜色的嘴唇,说话一如既往地温柔又体贴,“二姐,你躺吧,没事儿,他们说严重营养不良的病人容易得肝炎,我不怕,那病最容易传染给小孩和老人,我跟你盖一个被子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不怕。”
一直躲在里间准备看热闹的马兰坐不住了,蹭就窜了出来,“大宝、二宝可都还小呢!你这当姑姑的不帮衬也就算了,得了传染病还往家里带,这安得是啥心?”
她本来也不同意周小安回家住,可是跟周小柱商量了一下,小叔去看她,肯定得给她钱,说不定还得有啥好东西,她要回来住,那东西就得留下。
可现在她不得不说话了,肝炎是啥病?那是痨病!传染病!而且没药治,得了就早早晚晚得死!
周小玲赶紧澄清,“二嫂,大夫说容易得,也没说一定得,说不定我二姐没病……”
“你看她那脸色儿!蜡黄蜡黄的!这不是肝炎是哈?!”马兰冲过去就要拉周小安,周小全全力挡着她,两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了。
周小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一下,“二嫂,是小叔让我回家住的,你要有意见,他马上就来了,你跟他说去吧。”
马兰一下就消停了。周阅海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虽然他从来没行使过,可他拿钱养家,谁敢反驳他的话?
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份和气势也都强大得让人不敢反驳,特别是马兰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有求于他,对他就更加敬畏了。
马兰没话说了,周小安才慢悠悠地跟她解释一句,“二嫂,我没得肝炎,得了那病大夫也不能让我这么快出院。”然后拿出兜里的出院证明给她看,“我是啥病这上边都写着呢,你放心吧,绝对不传染。”
周小全气呼呼地把那张纸塞给马兰,一屁股坐到周小安的床边生闷气,又忍不住吼周小玲,“啥也不知道你瞎****啥?!”
周小安也看向周小玲,“周小玲,你也没去看我呀,听哪个大夫说我得肝炎了?”
周小玲委屈地看了一眼王腊梅,眼睛里泪意盈盈,配上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体,楚楚可怜,“二姐,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我担心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可是姥这两天咳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困了,”周小安打断她的话,“让我睡会儿。”转过身给了周小玲一个后脑勺。
从她一进门周小玲就一个坑又一个坑地坑她,这跟周小安记忆里那个体贴懂事又知心的妹妹可完全不一样。
好在,她也不是原来那个周小安了。
以一个旁观者的冷静态度去看周小玲,她做得很多事都挺容易看出异样的,只是周小安以前一心念着姐妹情谊,被亲情蒙蔽了而已。
她是没周小玲那么会说话,也没她委屈起来想哭就哭的本事,可她也从来不让自己吃亏,这才刚开始,以后的事就走着瞧吧。
周小安拉拉身上的被子,让自己赶快入睡,晚上周阅海要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第十四章 漠然
周小安在王老太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中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啪地一下打在头上砸醒。
周小安疼得猛地睁开眼睛,九岁的周凤拿着那本放在枕头边的数学书站在床边,看周小安醒了,又挥着书砸过去。
周小安一把把书挡开,顺手把她推到了对面的床上。
两张床相隔不过半米,周小安没用劲儿,只把她推坐下而已,周凤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凤是二哥周小柱家的大女儿,今年九岁,是周家的大孙女。
周小柱和马兰先于大哥周小栓结婚,孩子也比他们家的大女儿周燕大半岁。
周小安摸摸脑袋,觉得有些晕晕的闷痛,上面的纱布还没拆,可能还透着血迹,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看见血不但不怕,还敢下手砸。
周凤一开哭,马兰马上就冲进来了,“大宝!咋地了?!谁欺负你了?”
马兰生了两个女儿,非把小名起了个大宝和二宝,每天管周小栓家的周燕叫燕丫头,明里暗里踩着老大一家。
屋里就周小安和周凤两个人,马兰这么问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周燕赶紧告状,“她打我!”手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连声姑姑都不叫。
马兰马上炸了,冲着周小安就扑过来,对着她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祸害完婆家又回来祸害娘家……”
周小安才懒得理这对母女,可又不能随着他们闹,只好穿鞋下地,站到周凤旁边,“我有肝炎你妈跟你说了吧?你说实话,我打你了吗?敢撒谎我就传染你!”
马兰当然得说,多捕风捉影的事她都敢说的,不只对女儿说,现在整个大杂院都知道周小安得肝炎了。
周凤经周小安一提醒,也想起来传染的事了,刚才那点不平和怒气一下变成了冷汗,吓得连滚带爬从床的另一边下去,撒腿就跑了。
周小安看看马兰,周凤一看就是让人当了枪使,这么明显的事她这个当妈的都看不出来,真是白长个精明相了!
“大宝不去看炸丸子,怎么想起跑屋里来找我了?”今天小年,又是周阅海回来,家里把过年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外面几个孩子拍着手叫着炸丸子,她在屋里都听见了。
一个人一个月二两油,四两肉票还经常排半宿队啥都买不着,平时根本见不到一点油星,家里炸丸子这么大的事儿几年都没一回,周凤不跟其他孩子一样围着看,跑屋里来干嘛?
没人指使她,她能在这时候想起在屋里睡觉的周小安?
马兰也有点回过神来了,恨恨地看了周小安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一会儿就传来周凤尖利的哭声和马兰的叫骂声,接着就是一阵污言秽语和指桑骂槐,片刻之后周燕挨打的哭声也响了起来……
大嫂赵引弟家是农村的,一直没城市户口,也没正式工作。偏她又好强,可又没条件跟马兰争,平时总受她欺负,这些年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马兰嘴毒又不饶人,把赵引弟的火勾了起来,抓住周燕就是一通狠揍。
周小安对外面的一片混乱毫无兴趣,她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可也没指望马兰能找得出来。这么多年,一家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那可不止是装装娇弱可怜就行的。
周小安又躺回床上,看了看天色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仔细回想,如果她是原来的周小安,今天周凤的事要么倔头倔脑地不说话,任马兰欺负,要么就硬邦邦地顶回去,让马兰更气愤,最后怎么都是她吃大亏。
以前类似的事也没少发生,每次都是她被欺负之后周小玲出面帮她调解。
可调解完,家里人对周小安的意见却越来越大,这些年下来,周小安稀里糊涂地得罪了几乎家里所有人,只跟周小玲感情越来越好。
别看周小安脾气又闷又倔,其实她是个内心特别重视亲情的人。
所以对周小玲这个贴心又维护她的妹妹掏心掏肺地好,甚至都超过了对周小全。
工资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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