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呐,伤着没有?”太婆是小脚,跑不快,人还没到跟前就先急得不行了。
二叔婆也赶紧上上下下地检查周小安,“打着你没有?快给二叔婆看看!”
周小安举起手指给二叔婆看,“她抓住我不放,把我手指头都给抓出血了!”
周小安掉了的指甲已经结痂,刚长出薄薄一层膜,被那女人用力一攥一拽,一根手指的纱布被拽掉了,刚长出的薄膜也裂开了一条口子,血又流了出来。
粉红的指甲肉就这么露出来,上面血迹斑斑,二叔婆心疼得直抽冷气,“快,咱快回家上药!作孽哟!怎么好好地遇上个疯子呢!”
太婆也过来了,拉着周小安进院子,“老二家的,你赶紧找个人去通知老二!把这个疯子抓起来!可不能让她再伤着人!”
那女人从泥坑里爬起来,观察了三人一会儿,看太婆进了家门,忽然一拍大腿,惊喜地跑过来,“你们是族长家的吧!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二叔婆拿起顶门的杠子就冲她挥了过去,“你跟来干啥?!疯女人!滚远点儿!”
那女人不敢靠前,却冲二叔婆讨好地笑,“二婶儿,我是前洼村老沈家的荷花呀!我娘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哩!我们家搬走二十多年了,今年才回来!这不一回来我就听说石头哥也回来了!赶紧过来了!
听说石头哥十多年没回家了!我们这一回来他也回来了!这就是缘分哩!”
在院子里慢腾腾地磨蹭着偷听的周小安眼睛一下睁大,石头哥?!这女人看着快四十了,小叔才三十一,她敢叫小叔石头哥?!
二叔婆也浑身一震,仔细打量起沈荷花来,手里的杠子也慢慢放下了。
沈荷花抓过头巾急切地抹着脸上的泥水,凑近了让二叔婆看仔细她,“二婶儿!你还能认出我来不?”
二叔婆眯起眼睛后退了两步(老花眼,凑近了反而看不清),仔细看了半天,不去跟沈荷花说话,反而回头嘱咐太婆,“娘,您赶紧带小安上药去,可别把孩子疼坏了!”
这是让她回避呢,周小安只能跟太婆进屋。
二叔婆没请沈荷花进屋,却把她叫进大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等二叔公回来,三人又说了一会儿,二叔公就带着沈荷花离开了。
第五十九章 往事
“沈荷花?前洼的?”太婆努力回忆,“老二家的,是沈家荣禧堂那支吗?”
虽然解放了,可是太婆这支做了周氏上百年的族长,老人还是习惯用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家族堂号来区别附近的几个有传承的大家族。
“娘,大队组织妇女学习,秉贤是队长,我可不能给他拖后腿,得积极表现!等我回来再给您细说!”二叔婆交代一句就赶紧出门了,周小安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直到天擦黑了,二叔婆才和二叔公一起回来了。
太婆正坐在炕上,给趴在她腿上的周小安和周小全讲周阅海小时候的事。
“……六岁那年冬天,算起来还不到六岁,二海生日小,十月生人,当时还是你二叔婆给接生的。你奶发作得突然,就你二叔婆一个人在跟前儿,孩子落地小半天了我们才赶过去……”
老人家的回忆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说了半天接生,转了好大一圈才又接上原来的话题。
“……算起来二海那时候才刚五岁多一点,就能跟着十多岁的大孩子去河里刨冰钓鱼了……”
把河里的冰凿个冰窟窿,拿着简易鱼钩守在冰面上,一坐就是一小天。b省不是棒打袍子瓢舀鱼的北大荒,河里没那么多鱼,一天能钓上来三、五条巴掌大的杂鱼就算收获颇丰了。
“……挨冻了大半个冬天,孩子钓上来半面口袋鱼,冻好了拿到集上去卖,卖的钱让你奶换回来一块花布,给那个沈荷花做了新衣裳,连块糖都没给我二海买!”
“我二海也是个倔脾气,惦记了一冬天要拿卖鱼钱给自个儿打把小柴刀,去村里的铁匠那把铁都选好了,看卖鱼钱没了,一声儿不吭地又去钓鱼了。”
太婆年纪大了,心肠越来越软,说到这眼睛湿了,“出事儿那天下着大冒烟儿雪,太婆活这么大岁数,八十多啦!这辈子就见过一回那么大的雪,那天冷的呀……”
又说了一遍几十年来的恶劣天气,把周小全急得直抓头发,太婆才回到正题:
“……我二海命大呀!大冒烟儿雪里迷了路的货郎碰上他了,孩子都冻在冰上不会动弹了。德忠家的(周老太)当时就说孩子活不成了,把棉衣裳都给扒下来了,要把二海光身子扔出去!赶上大海从矿上回来,说啥都没让扔,二海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太婆说得简洁,是时间长了记不那么清楚了,也是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长辈的是非。
其实当时为了不把周阅海扔出去,周大海跟母亲闹得动静非常大,还把作为族长的二叔公和族老请去了几个,大家是都同意扔出去的。
冻成这样,就是不死以后也不一定是什么情况,兵荒马乱的,请大夫抓药可是不小一笔钱,万一倾家荡产孩子还没治好,还得养个残废,那不是赔大发了吗!
还是周大海坚持要给治一下再说,要是几幅药下去还不好,再扔出去也不迟,周老太这才勉强答应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先暂时留下。
可谁都没想到,周阅海的生命力会那么强,两幅药下去就能下地了,可也从一个整天笑嘻嘻的淘小子变成个总板着脸的闷葫芦。
“……那年德忠(周老头)从东家那回来过年,也不知道二海咋跟他说地,过完年德忠就把他带到城里木匠铺去了,这一走啊,就你爷病重和你奶离世回来两趟,再没回来过……”
太婆长长地叹了口气,摸摸腿上两个沉默的小脑袋,“做人得积德啊!你爹当年要不是说啥都要救二海,他走了,也没人这么上心地照顾你们孤儿寡母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使劲儿点头回应太婆。
二叔公和二叔婆回来了,太婆又问起沈荷花,二叔公大声给母亲讲了起来,“是荣禧堂沈家那支,沈荷花她爹是上门女婿那家。”
“沈老蔫儿不是回河南老家了吗?这都走二十多年了,咋又回来了?”太婆对这家人记得还是挺清楚的。
一般有家族庇护的人家,轻易是不招上门女婿的,没儿子在族里过继个孩子继承香火就是了,招个外姓人顶门立户哪行!那家产早晚都得让别人惦记去!族里也不会同意!
沈荷花外家却比较特别,虽然也算沈氏的族人,可多少代人下来,跟嫡支关系已经非常远,几乎没什么亲戚关系了。
招的这个上门女婿是个逃荒的,家里人都死绝了,也姓沈,孩子跟谁姓都没差,肯定能安心留在沈家过日子,这才把他招进来。
可就是这样,沈老蔫儿有了儿子还是闹腾着带老婆孩子回老家了。
“沈家四个大儿子都回来了?”当年沈荷花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全都身强体壮,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
“沈老蔫儿和那四个小子都没了!就沈氏和沈荷花回来了!”也不用太婆问,二叔公马上解释了起来。
“沈老蔫儿和俩小子42年河南闹灾饿死了,一个小子在地里干活,让路过的鬼子练瞄准给打死了,剩下那个和沈荷花她男人去年修河堤埋石头里了。”
“留个后没?”老人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
二叔公摇头,“去年死那个小儿子有一儿一女,媳妇改嫁带走了,姓都改了,留河南不回来了。沈荷花倒是有两个丫头跟来了,可丫头蛋子,就是跟着姓沈有啥用!”
太婆马上急了,“那她打听咱二海干啥?德忠家的当年是说要给俩孩子定娃娃亲,人家走了她还哭了好几场,可现在咱可不答应!那沈荷花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哪配得上咱二海!”
二叔公赶紧点头,“那哪能答应!咱二海现在是大干部,得娶城里的文化人!我去跟他们队长说了,得看好了老沈家那几口人,可不能让他们乱走,更不能给开介绍信让出远门!”
太婆虽然不管事了,见识还是比普通农村老太太强的,“让沈老六看住了那娘儿几个!也不能让他们出去乱说,咱二海得要个好影响呢!
你明天再去一趟,跟沈氏那娘几个通个气儿,咱二海是县里都广播的战斗英雄,他们敢给抹黑就抓公社批斗去!”
……
第六十章 张幼林
第二天一大早,昨天的小大夫就跑来取药箱了。
二叔公家的早饭是从生产队大食堂打来的草根树皮粥,周小安姐弟俩坚持跟大家吃一样的,把他们的玉米面混到粥里煮,让那粥里也有了不少粮食。
小大夫头发还是乱糟糟,脸色有点透明的苍白,显得眉眼更加清晰精致,仔细一看漂亮得像个大姑娘,可一笑却痞痞的,还有两颗小虎牙。
二叔公和二叔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上炕吃饭,太婆直接给他盛上一碗稠稠的粥端上来,“傻小子!今天这粥里可有不少玉米面!是你弟弟妹妹带来的,赶紧喝一碗!喝完带他们去村里转转!”
这个年代,谁都不会轻易在别人家吃饭,走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都是自己带口粮,你吃了一口别人家就得少吃一口,白吃别人一顿饭的人情大过天。
可看小大夫的样子跟二叔公一家非常熟悉,见他们让得真诚,周小安和周小全也真心地邀请,他也不客气了,熟门熟路地脱了鞋上炕,端起碗就吃。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他吃饭,给周小安姐弟俩介绍,小大夫叫张幼林,是村里下放改造的-右-派-张文广的儿子。
张文广早年留学德国学医,在骨外科方面是顶尖专家,可建国前他的父母家人都去了英国,他坚持留在国内行医,在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中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下放到柳树沟的牛棚里劳动改造。
本来下放的-右-派-不能带家属,可张家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张幼林又是个特别不老实的,在城里得罪了人,再待下去就有性命之忧,张文广利用最后一点老关系,给儿子要了个城市人口精简到农村的指标,把他留在了身边。
张文广的父亲当年是有名的慈善家,以他名字命名的医院就有好几家,其中一家教会医院给太公免费治过病,太公一辈子都念着张大善人的恩情,所以二叔公和太婆对张家父子非常照顾。
张幼林来了以后,二叔公就安排他当了队里的赤脚医生,平时给乡亲们看看病,再帮他父亲管管牛,在队里吃一碗安稳饭。
有了二叔公照顾,没人欺负他们,比那些下放到别的生产队的-右-派-过得要好多了。
张幼林喝完一大碗粥,笑嘻嘻地打饱嗝,“我都快忘了玉米面啥味儿了!”话里竟然还带了一丝不伦不类的本地乡音。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几个保姆伺候他一个人还怕照顾不好的大少爷。
二叔公和二叔婆不动声色地每人只吃了半勺粥,把周小安和周小全的碗添得满满的,“小安和小全吃完跟幼林去村里走走,这淘小子可会玩儿了!他学习也好,还是大学生呢!让他教教你俩……”
二叔婆说到这一下停住,张幼林来农村之前是大学生,可现在户口已经迁到了农村,以后一辈子都是农民了,大学也再上不了了。
张幼林却不以为意,“我带你俩刷牛去!没刷过牛吧?可好玩儿了!”
周小安嘴角直抽,这小子忽悠谁呢!刷牛是他的活儿吧!还可好玩儿了!他这是带他们姐弟给他当苦力去呢!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着三个孩子,任张幼林在那瞪着眼睛胡说。
太婆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家里的气氛非常好。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破了音儿的喊声,“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出来啊!要出人命了!”
然后一个妇女连扯带拽地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跑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一串儿灰扑扑的小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门。
“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给看看!这遭瘟的死孩子咋不死了啊!一天天地就知道淘气……”妇女一边骂一边哭,把手里的孩子往前推,孩子一个踉跄扑进了张幼林的怀里。
那个小男孩儿半边脸都是伤,掉了大大小小几块皮,周围大小擦伤无数,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片,身上的衣服也坏了好几块,露出黑灰色的旧棉花。
“二蛋去拽牛尾巴,让牛给拖的!拖了半条街!”满仓也在那群小孩儿里,一进屋就跑到周小安跟前给她解说。
张幼林查看了一下二蛋脸上的伤势,又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笑眯眯地安慰他,“没事儿没事儿!擦破点儿皮,给你上点药就好了!不耽误娶媳妇!”
二蛋被他说得破涕而笑,二蛋娘也长出一口气。张幼林却忽然在二蛋胳膊上一按一端,咔嚓一声轻响,二蛋啊一声惨叫起来。
张幼林还是笑眯眯地,“行了,这回真没事儿了!胳膊脱臼了,给你接上了!”
然后去仔细洗了手,非常耐心地给二蛋在脸上涂了一遍红药水,涂完还逗他,“看!你现在是个红人儿了!”
又很好奇地打听,“让牛拖了半条街你咋不撒手?你以为你是刘胡兰吗?跟头牛倔什么呀!”
满仓给他解惑,“二蛋怕牛跑了抓不住,先把缰绳系自个腰上了!”
张幼林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二蛋娘还在旁边,“你傻呀!拖你半条街算你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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