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推我的人就是这位陈姑娘。”
叶景川曾经很不理解为何府里的两个妹妹成天的闹别扭,内宅的事在他看来就如同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也因此他很烦被扯进这样的事情里,从十二岁那天起,叶云岫叶云依两个人就再也不敢来他面前叫他评理了。
可现在他忽然发觉内宅的事也不止是他家里那样,姐姐妹妹闹闹别扭,耍耍小性子,拉拢拉拢哥哥来责骂另一个人几句。
宋楚宜的继母能收买地痞流氓来要她的性命,陈姑娘能为了自保推人出去顶死。
这些女人狠心起来简直比他们还可怕,他第一次在关外杀人还整宿没敢睡觉呢,可是这位陈姑娘第二天竟能没事人一样的过来找宋楚宜,这是什么样的心肠?
“你们这群小姑娘的心都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狠?”他觉得这些小女孩的心思都有些莫测,可是立即他又起了打抱不平的心思:“说吧,你想怎么办?”
“你去找她,就说看见了她推我出来的,不就行了?”宋楚宜抿唇微笑,略显苍白的脸色因着这个微笑瞬间亮了起来:“我想她纵然脸皮再厚,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也该打包回家去了吧。”
叶景川那日是同周唯昭一起来救的人,如果叶景川听见了什么,那么向来跟叶景川走的很近的周唯昭呢?
瞧见叶景川风风火火的出去了,红玉有些担心:“姑娘,您叫叶少爷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有些欠妥?”
毕竟驸马爷还在呢。
周唯昭应该已经将计划全盘都跟叶景宽说了,叶景宽不会为这些小事就生气的。宋楚宜摆了摆手,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徐嬷嬷几乎是喜形于色的冲她笑了:“姑娘!舅老爷跟舅夫人来了!”
崔应书!
算算时间,他们真的是没日没夜的赶路来的,宋楚宜只觉得一下子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仿佛拖着重物走了几千里,忽然就被人接过了那千斤重担,喉咙酸不是酸痛不像痛,叫她只想哭。
她母亲的胞兄、她前世里只见过几面的亲舅舅,为了她们,不远千里的来了京城.......
宋楚宜眼眶一热,一滴眼泪终于啪嗒落了下来。
徐嬷嬷也替她高兴,一面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一面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姑娘别哭,别哭,舅老爷来了,咱们就能替夫人讨回公道了,这是好事啊!”
青桃也不由的笑起来,她爹去给崔家送信,现在崔家来人了,说明她爹也该跟着回来了......替宋楚宜完成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以宋楚宜的为人,日后一定不会亏待她父亲。
红玉已经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家人在崔氏产下宋楚宜后就被崔应书带回了晋中,现在也几年未见了。
一百零三·开撕
李氏近日着急的舌头起泡,人已经派出去整整十天了,可是到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其实照着她的想法,对付宋楚宜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来回三四天的时间也尽够了,就算是有宋珏跟宋仁在,但是他们不是正忙着对付鞑靼暴兵吗?哪里能分出那么多时间去顾上宋楚宜?
想到这里,她端在手里的茶杯只觉得烫手,不由重重的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
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毕竟现在通州布满了鞑靼暴兵,送信来回可能都不方便。
毕竟母亲说过,她特意找了闲散的乞丐流氓,加起来整整有二十人左右,且还给他们置办了猎户用的锋利弓箭......最重要的,她派去给宋楚宜送衣裳的人还会跟他们通消息,这样里应外合,宋楚宜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逃的掉。
思来想去,可是无论怎样安慰自己,心里总是像揣着一块石头,惴惴的叫人觉得难安。房门被推开,阳光随着于妈妈的进门而倾泻一地。
李氏猛地站起身来,神情急切:“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于妈妈脸色有些难看,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重重的先吐出一口气,镇定了许久才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大老爷大少爷带着六小姐回来了!现在怕都已经进了二门了。看样子,六小姐应当没出事......”
“怎么可能?!”李氏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伸手撑住了桌子才算没有软倒身子,她提高了声音厉声质问:“怎么可能呢?她好手好脚的回来的?!”
那些地痞流氓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连个才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片子都不能解决!她已经替他们铺好了所有路,内应也给他们找好了,刀都递到了他们手上,可是他们竟然还失败了!
于妈妈也神情仓惶的扶住李氏,战战兢兢的唉了一声:“事到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啊夫人?”
那些派出去的地痞流氓一点儿信都没有,谁知道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要是他们被宋仁宋珏他们给捉了,那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氏狠狠地拂开她的手,只觉得浑身的火滋滋的往心里冒。这几天的担心烦恼还有愤怒一股脑的全部涌上心头,她重重的把桌子上的杯子都啪嗒一声拂落在地,四处飞溅的碎片叫人不由一震。
“什么怎么办?!”李氏咬着牙齿冷笑,只觉得咬的牙都咯咯作响的疼:“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谁能证明是我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地痞流氓又没跟她直接接触,都是由李老太太派人去接洽的,他们就算是想要指正,那也是指证无门。
何况不过是一些小痞子而已,哪里能沾得上公侯伯府?
“是是是。”于妈妈忙安抚的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跟咱们没关系、没关系。您别急,别急。”
怎么能不急?李氏心头梗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只想尖叫。
可是作为一个慈爱的后母,她不仅不能,还得压抑全部的愤怒过去安慰这个经历过‘鞑靼暴兵之乱’的女儿。
她憋得脸都通红,才算压下了心里的那口气,忍着不安跟忿忿换了衣裳,带着于妈妈并宋楚宁往宁德院去。
宋老太太此刻已经惊得不能言语,她震惊愤怒的看着底下跪着的一溜的人,伸出手几次指着他们,可是最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嬷嬷手里的那厚厚的一叠纸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宋楚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叫她怎么相信呢?
别说这么多年李氏一直表现得无比贤良淑德,就是李氏想要做,她也没有这个能力啊。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夫人,怎么能去收买外面的地痞流氓做事?
李氏一进门,瞧见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气氛。
大夫人面带不安的坐在老太太旁边,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出事了。她心里咯噔一声,强自镇定的先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宋楚宜就红了眼睛:“小六儿!你可回来了,母亲听说通州出事了,担心得坐立不安......谢天谢地,总算你没出什么事......”
宋老太太面色古怪的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样一副场景曾经无数次的在她面前上演,可是没有一次叫她如此的想要冷笑。
宋楚宜已经从李氏的怀里挣扎出来,一脸倔强却带着哭腔的指着那群跪在地上的人问她:“谢天谢地?母亲,你是希望我出事,还是希望我不出事?”
宋楚宁的目光猛地冷下来,直直的盯着那群人半响,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氏心中轰的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群人竟半响张不开嘴巴。
居然被抓了,这么多人居然通通都被抓了!
饭桶!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随即就又对自己母亲起了怨气,早就说过要找信得过的人信得过的人去,最好是去庄子上挑家丁,可是母亲偏偏不让,这些地痞流氓哪里会顾什么道义?肯定是全盘招认了。
可是随即她就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就算这些人认了又怎么样,指证了自己又怎么样?!证据呢?人证呢?他们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
“小六!”她猛地朝宋楚宜再扑过去,揽着她的胳膊神情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母亲做了什么错事吗?”
大夫人目光放在那叠证词上,脸色霎那间冷下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宋仁宋珏居然都不知道......宋楚宜直到回了家见了老太太才闹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大房不信任,觉得大房跟李氏有勾结?还是觉得家里只有老太太能做主?
宋楚宁的抽泣声在屋子里响起,宋老太太此时才惊觉屋子里除了大人还有小孩子在,忙叫人将这些姑娘们通通都带下去。
一百零四·恶行
“我曾经真的把您当成我的母亲。”宋楚宜的声音像是冬天的井水,冷的叫人一碰就指尖刺疼:“可您从未把我真正当成女儿。”
见惯了这个继女撒娇卖乖的样子,见过她被宠的飞扬跋扈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硬如刀的眉眼,仿佛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狠厉,看着就让人心颤。
到了这个时候,李氏居然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继女,就好像她从未曾真的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她一直以为这两个一个是温顺愚蠢的小绵羊,一个是贴心亲近的小棉袄,可这两个人其实都完全没有像她期望的一样,一个成了会咬人的兔子,一个是没有感情的毒蛇。
心头猛地一颤,她接触到宋老太太含着冷笑的眼神,再看看大夫人似乎是带了嘲笑的嘴角,忽的哭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奔流而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指着宋楚宜,似乎从未认识过她一样,满怀悲愤和失望:“我不把你当女儿?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女儿?!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李氏忽的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对待宋楚宜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颤着手指戳了一下宋楚宜的额头:“你这么想你的母亲,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氏想装的时候,向来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能入戏的。
“你生病的那几天,我没日没夜的守着你,连阿宁都抛在了脑后......”她真的到了伤心处,连鼻涕也一齐流出来:“我不过是......不过是做错了黄姚跟汪嬷嬷的事情而已,你就这么惩罚我?带着这些人在老太太跟大嫂面前污蔑我.......”
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一切就都完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费力讨好的婆婆跟大嫂、甚至到时候的宋毅,都会离她而去。
宋毅是她这半生的梦想,她不能失去,绝对不能失去。
“是,从前我也这样以为。”宋楚宜噙着笑看着她,说话间眼里却已经蓄满了眼泪:“我以为母亲对我跟对阿宁的好是一样的,我以为母亲是真的喜欢我......”
“母亲对我好,我对母亲差吗?”她苦笑着看着李氏,上一世的绝望不甘终于在这一世得到发泄:“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敬重你,您说我外祖家不喜欢我,我就听话得不见晋中来的人。您让我疏离祖母,我就不敢在祖母面前侍奉......过去的整整六年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宋楚宜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您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这样敬重您信任您,可是您一次次的推我下火坑.......四姐姐的事,您让黄姚去三婶那里说我是装病,您让黄姚撺掇我得罪祖母,让汪嬷嬷引着我看话本、赶走外祖家的人......您让人来通州给我送衣裳,结果却让那人里应外合告知这些人我的住处,想要杀死我......母亲,我到现在最后叫您一声母亲,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宋楚宜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沉又酸得让她眼眶通红。
“我说了我没有!”李氏尖叫起来:“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去找这些人杀你?!我不要命了吗?”
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目光阴沉的盯了李氏一眼,沉声道:“够了!”
她知道宋楚宜不可能无的放矢,这个小孙女行事从来不曾故弄玄虚,既然她敢来指证李氏,那就证明有了绝对的证据,李氏却还妄想能用感情打动自己跟这些人,真是愚蠢。
“除了这些证词,还有什么证据?”她觉得脑仁隐隐作疼,脑海里嗡嗡炸响:“她说的对,她没有机会出门,这些地痞流氓可能都没见过她,怎么能指正她?”
“他们或许不认识她,却认得那个出钱的人。”宋楚宜侧头看了李氏一眼,目光冰冷:“带他们去李府转上一圈,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居然连李家都有参与!这是把宋家当成了什么?把自己跟宋程濡还有宋毅置于何地?!宋老太太震怒不已,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可是李如橚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怎么会允许人带着人上门去查这些内宅的龌龊事?!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么不了了之?宋老太太心里不忿,却又忽然觉得无计可施。
直到宋楚宜再凉凉的抛下了另一颗炸弹:“而且,那个跟这些人联系的、通知我的住处的婆子,恰好被叶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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