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给于艮分享一勺,于艮也不拒绝。
端的是憨态可掬,活脱脱一个受师父宠爱的顽皮童子。
“上师姓余?”
中年文士不以为忤,反正有些惊喜,转向老者摊了摊手——你看看!
童言无忌不作伪,老者也是若有所思。年轻人甚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在下姓于,单名一个艮字。”于艮只好苦笑应答。这就扯不清楚了。祖上封邑瑕丘,以“瑕丘”为姓。夫余亡国,后裔以“余”为姓,还真是合情合理,一脉相承。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过呢,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夫余国是秦汉时期的事情,都亡了六七百年了。恐怕只有文人才能从典籍中了解一些,边陲野人不会知道,夫余后裔能有多大影响力?
至少也比大宋奸细强些。
于艮若有若无的苦笑,清晰地传到了老者三人眼中,再次验证通过。夫余国后裔之事,就这么敲定了。解释就是掩饰……
“艮主东北,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中年文士再次猛夸于艮之渊博,哈哈地笑声响彻二楼。
唉,这厮若是不说话,会不会被人当哑巴卖掉?于艮脸上的笑意更浓,佩服得紧了,“呵呵,先生渊博,先生谬赞!”
“上师是阿布卡赫赫?”老者却是冷不丁地问道。看来,他很清楚这个词在边陲野人当中的意义。
“请问老丈贵姓?”于艮又端起了酒碗。
“呵呵,敝姓萧,这是不肖孙移敌蹇。”老者貌似也在调整对待于艮的态度。可能意识到了萍水相逢之人,问题好像略多了一点?虽然肚子里的疑问,却是越问越多。
移敌蹇?大概是个契丹人的名字,于艮并不知晓,但还是抱拳久仰了一下。移敌蹇亦抱拳回应。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给于艮的感觉还不错。
契丹人姓萧,就有太多含义。契丹贵族只有“耶律”和“萧”两个姓氏。
相传耶律阿保机羡慕萧何辅助刘邦的典故,给两个得力部族赐姓萧氏。“耶律”与“萧”世为婚姻,契丹王后,全部姓萧,比如举世闻名的萧燕燕。换言之,萧姓是大辽的后族,多有位高权重者。
“敝姓李,得遇余上师,实是三生有幸!”中年文士也适时地端起酒碗,就怕别人把他忘了。其实萧老者没有替他介绍,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萧老者貌似不喜多饮,刚才干掉一碗已经很给面子了。移敌蹇也跟着李文士端起了酒碗,“上师请了!”
“请!”于艮举碗一饮而尽。
移敌蹇也是一口喝干,契丹人喝酒本来就比较爽快,当然不肯落于人后。岂不知这烈酒“醉倒驴”,对于艮来说,实在是寡淡。
李文士虽然有点费劲,但也努力地干掉了。平生得遇知己嘛,痛快!
“阿布卡赫赫是弟子们随口喊的,萧翁无须当真。”于艮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
于艮早先推测,阿布卡赫赫是创世神,最高神诸如此类的含义。在东北边鄙土著当中,阿布卡赫赫有着无上的影响力。萧老者既然对此上心,就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开——被人惦记着是可怕的。
“哦?这些都是上师的弟子?”萧老者果然很感兴趣,问得倒是很随意。十多个孩子服饰相同,头发不及寸,也是一景。头发其实是尘缘,剪掉烦恼丝嘛!
“于某乃是闲云野鹤,多年浪迹天涯,居无定所。时时普度众生,处处劝课农桑。凡有人追随,择其贤者而教之,不亦乐乎?”于艮本来就与此间不同,倒也无须矫饰。自带几分超凡脱俗。
萧老者微微点头,貌似认可。
李文士却是耐不住寂寞,屈指击空碗而叹,“《左传》有云,‘周礼尽在鲁矣。’今日得见余上师,方知古人诚不我欺。千年礼乐归东鲁,万古衣冠拜素王。夫子弟子三千,圣贤七十。余上师可谓见贤思齐。”
这一段话,逻辑上就有些混乱,许是喝酒太猛之故。沃淩听得不太明白,但能听出来这是赞美师父的,对李文士的好感度陡升。
“上师为何要劝课农桑?”萧老者就能抓住要点。
“萧翁想必知道,此时我大辽之东北边陲,势如累卵,岌岌乎殆哉?”于艮开启了忽悠模式,从不怕大言炎炎。
“内忧外患,岂止边陲。上师有何见教?”萧老者点头同意,脸上忧色一现即逝。
“不敢。于某率弟子赴榷场换购农具,见一张熊皮仅得一只犁头。岂不知熊皮之难得,边民多有为此搏命者。一则说,榷场之盘剥过甚。二则说,今上不知犁头之意义。”于艮叹息一声,上忧其国,下忧其民,我心慈悲。对榷场则言之凿凿,对今上虽有不敬,却是轻描淡写,为尊者讳。
“犁头有何意义?”李文士发问。这位对文史典籍太过精通,对国计民生就不太熟。
实际上于艮和萧老者之间的机锋,李文士完全不得要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场喝酒唠嗑,即席赋诗一首最好,可惜才思还在脑袋外面溜达。
“今辽宋兄弟相称,和平百年,宋益富,辽日窘。明眼人谓之,宋以农立国,辽以牧立国。其实上述仍是表面文章。农民内向,囿于土地,安心自足,不战则富。牧民外向,游走四方,自用不足。遇战则强,无战则日蹙。或言之,大辽之害,始于澶渊。”于艮侃侃而谈,有种高踞天上俯瞰人家的气度。
萧老者显然从未听过此番言论。细细思量,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澶渊之盟,宋岁贡辽三十万两匹,还把大辽给害了?
有一点却是肯定,百年来,契丹贵族日益骄奢淫逸,兵骄将惰,文恬武嬉。还真是与不战有关。
于艮点到为止,轻巧地转了话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于某买犁头,是为让边民吃饱。吃饱之后,乃得大辽边陲靖平。”于艮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
“就这么简单?”移敌蹇忍不住插话,显然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未得其解。
“然也!《汉书·食货志》云,无农不稳!”李文士终于插上了话,好心替于艮作答。
“呵呵,肉食者谋之。于某不过闲云野鹤,以游走四方为乐,到此处还不足两月。待边民种了水稻,于某又将云游。”于艮对移敌蹇略笑——乃翁是肉食者。
“语出《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李文士兴奋地拍着桌子。
呃,于艮都有点喜欢这厮了,活得多么纯粹……
第八十二章 救得一条算一条
“不知上师需要多少犁头?”萧老者沉吟半晌,突然发问。
“四百足矣!”于艮淡笑以对。
其实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的——阿布卡赫赫到底影响了多少边陲野人?
边陲不稳是事实,一盘散沙的土著野人能有多大尿水?有号召力的野心家才是边陲大害!
萧老者未置可否,手一招,旁边桌上就有一条壮汉秒至。萧老者用契丹语吩咐了几句,那壮汉随即带着两个随从离开。
用契丹语吩咐,大概也不是为了背着于艮,那壮汉不懂汉语而已。大辽后期,汉化相当严重,辽朝士大夫成堆。不会写几句诗词,都是不好意思出门。不过,汉化仅限于上层社会。普通契丹人还是以本族语言为主。
“布施给上师四百犁头,是因为‘辽之大害,始于澶渊’这个偈子,确实振聋发聩。”萧老者好像有些疲惫,或者觉得,于艮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虽然向来并无倾诉的欲望。莫不是真的老了?
“某代五国部众感谢萧翁厚赐!”于艮向萧老者拱了拱手,坦诚以待。
“五国部?也好!”萧老者感受到了于艮的善意,略微笑了笑,“可惜犁头解决不了大辽的问题。”
呵呵,忽悠被人当场揭穿哦!于艮脸皮一尺厚,慢腾腾地讲了一个寓言。
“东海潮落,许多小鱼儿搁浅沙滩。有娃儿捡鱼扔入海水。其父曰,汝能救得几条?娃儿曰,救得一条是一条。其父叹息道,谁在乎?娃儿只管扔鱼入海,曰,这条在乎,这一条也在乎。”
于艮的语气平缓,并无感情色彩,却让人恍然身临其境——小鱼儿在沙滩上蹦跶,海水近在咫尺却是生死之隔。娃儿赤着脚,蹲在沙滩上,一条接一条的扔鱼入海。可是真的救不了几条啊……
“师父,你从未给我讲过这个故事!”沃淩听得入神,随即撅嘴表示不满。看起来很是代入了故事中的娃儿,救得一条是一条!或者自己是鱼儿,师父是娃儿?
于艮摸了摸沃淩的脑袋,没有说话。从几位的表现看,装得有点大?至少是被过度解读了,如鲁迅的晚安。
“好一颗赤子之心!”那边厢李文士急得抓耳挠腮,此出何典?
这个领悟倒也不偏。于艮微笑致意。李文士酸腐了点,不过呢,是人都有长处。
“谁在乎?!”移敌蹇也有自己的理解,并且很是忿忿然。
这情绪应该是源于乃翁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于艮早已推断,萧老者本是位高权重,一向忧国忧民。
此时大辽,就如同一座四处漏风的大厦,天祚帝就是那个昏庸却折腾的败家子。贪官揽权,诤臣疏离,萧老者类必定凄惶吧。垂垂老矣之际,现身东北边陲,想来也不是升迁。
“有涨就有落?”萧老者一时间居然心防失守,面带了苦笑,甚至有些悲怆,也印证了于艮关于萧老者被贬谪至此的推断。
同一个故事,却是完全不同的理解。其实大家都是我读我心。
于艮倒是哑然——哥本来只是想说,能救个胡里改也不错啊!胡里改也算是大辽沙滩上的一条小鱼吧?
“潮涨潮落,草青草黄,天道运行,天命不可违。大厦之颓也,非一木可支。萧翁有一颗赤子之心,就算你在乎,也只能救得一条算一条,但求心安尔。”于艮宝相庄严地轻轻摇头,进入神佛附体状态——如是我闻……
“但求心安?”萧老者毕竟见惯了风云变幻,心防失守不过瞬间。不过呢,听一听解说也是好的,是以微笑询问。
刚才萧老者赠与犁头,不过是有些好感罢了。结个善缘,也是个试探。四百犁头不过小事一桩。而此时,却是对于艮信任更多。
“萧翁乃国之栋梁,本当顶天立地。怎奈时运蹇蹙,壮志终于难酬。不过善恶各有报,萧翁福寿无忧,善始善终。”于艮当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说是顺杆爬也不为过——算命嘛!
或者是异时异地,萧老者闻此大而化之的言论,不过一笑了之。
但上师卖相上佳,环境适宜,又做足了铺垫。萧老者近日也在检点一生,心下甚是惘然,刚才还连喝了两大碗酒,只觉得上师三言两语,竟是总结了自己的一生,禁不住喟然而叹。
移敌蹇则双拳紧握,目光炯炯仰望着上师。于艮淡淡一笑——哥其实是个直男……
“大辽荧惑守心,此处兵凶战危,萧翁宜早作打算。”于艮拱了拱手,面色肃然,诚心为客户筹划。
萧老者貌似听进去了,终于摇了摇头,正色道,“皇命在身,岂避祸福。”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于某佩服!”于艮一声叹息。无论何时何地何立场,为国不惜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人物总是值得钦佩。
被晾了半晌的李文士终于插上了话,“好诗,好诗!可是余上师口占?可得全诗?”
好吧,冠冕堂皇的气氛顿时当然无存。
于艮其实也是后悔不迭,一时嘴敞,竟然让林则徐的诗给溜达出来了!
不过,于艮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正是为萧翁口占,呵呵,还有两句——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萧翁其勉哉!”
萧老者点头吟哦了一遍,虽然平仄对仗方面还有值得推敲之处,却也算得上是捷才了,一时间眉头尽展,“上师占得好诗,正是老夫心照!为此诗,饮胜!”
“请!”
萧老者主动端碗,四人又同干了一杯。于艮却还有话说,“萧翁,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萧老者正视着于艮。
“萧翁厚赠犁头,尚需押运回乡。某见移敌蹇小友,性情刚烈,勇武过人,与某颇有些善缘,不知萧翁可舍得些时日?”于艮拱了拱手。
“多久?”萧老者若有所思。
细思上师之赞美,却也不是什么好辞。性格刚烈,必然嫉恶如仇。勇武过人,怕是手快过脑。所谓刚则易折,福寿不齐。偏偏于艮刚才一通卦,算得还挺准。此时怕也是意有所指,不便直言而已。
“少则一年,多则三载。”于艮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就在五国部?”萧老者霎时间敞亮。宁江州兵凶战危,前途未卜。老迈之躯自是许国,而最钟爱的孙子将何去何从?一年和三载,这两个数字,显然是其来有自。上师慈航普度!
“非也,行千里路,读万卷书。某在五国部,还有三个月尘缘。此后漂泊,尚无定处。”于艮已经知道此事成了。
呵呵,大和尚今日善缘不错,化得了四百犁头,还话得了一员猛将,三年后还他才怪。呃,善哉善哉,贪嗔痴三毒,戒之,戒之!
萧老者行事果敢决绝,从不拖泥带水,当即转身命令移敌蹇,“你即刻带十名侍卫,护送上师返乡。一路上谨遵上师号令,不得违逆!”
移敌蹇却是傻眼了。说着说着怎么跑题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一到三年,运的还真是够远!当即腾地站起身叫道,“爷爷,我不去!”
“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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