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想请清楚。
  回转毓庆宫的太子，一直都是愁容满面。
  皇子，太子，皇帝。
  太子就是通向皇帝之位的必经之路，无论是哪位皇子想要成为皇帝，首先想的，就是成为太子。
  但现在，他是太子！
  虽然被废了，但却依旧是太子，没有太子之名，却等若太子。
  “皇阿玛，您当真是算无遗策啊！”
  太子懂了，悟了！
  这一刻，他仿佛是看清了康熙的本质。
  或许，在他小的时候，康熙是真的对他宠爱有加，因为他是嫡子，是元后所出。可是，等他渐渐长大，等他的兄弟们渐渐长大。
  他的皇阿玛对他的各种关照，让他有着如同帝王一样的身份，其实，根本就是在用他做挡箭牌。他，只是皇帝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标杆！
  皇帝的权势，龙椅的诱惑，连他身为太子，有着等若帝王的身份，依旧是很想立刻坐上去。更何况他的兄弟们？
  自以为看清了皇帝本质的太子，顿时有些心灰意懒。
  他竟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皇阿玛。
  太子惆怅了！
  ……
  董鄂府，嘉淑刚出门，她最近在忙着打理府里的生意，对马佳氏的说法是，闲着无聊，人都要闷出病了。
  当然，这是借口！
  嘉淑打理生意只是顺手而为，更多的时间，是在跟九阿哥折腾各种远离大清的准备。
  蓝嬷嬷、杜嬷嬷和盛惟恭，已经被九阿哥说通，而他的替身，也已经进了九阿哥府。至于九阿哥，则带着平平、安安，从地下密道出了九阿哥府。这一条密道在九阿哥带着平平、安安出来后，就被重新填死。
  整个九阿哥府，除了九阿哥和平平、安安被偷梁换柱，连月晴也被偷梁换柱，毕竟她之前为了嘉淑做了那等牺牲。没有了九阿哥在九阿哥府暗地护着，月晴可能根本撑不下去。
  九阿哥干脆找人在义庄弄了一具年龄仿佛的溺水而亡的女尸，而月晴自然也就成了投井而亡的人。
  之所以盛惟恭、蓝嬷嬷、杜嬷嬷不这样遁走，却是因为他们的样子，瞒不过人。而月晴就不同，只是一个丫鬟，还真没多少人能记住她。
  ……
  嘉淑才走没多久，梁九功就带着大内侍卫到了董鄂府，传康熙旨意，宣董鄂七十进宫。
  “老爷！”
  马佳氏听闻康熙召见，面色就微微变了。
  “无妨！没事儿，不用担心！”
  董鄂七十到底是做过一棋都统的人，还算镇定。虽然不知道康熙为何宣他进宫，但想到外面的各种流言，他也猜得出来，这事儿，定然跟闺女有关。
  梁九功也不明白康熙为何忽然召见董鄂七十，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虽然嘉淑救了他一命，但他是真的不知情，无从透露一点的口信。
  董鄂七十随着梁九功进宫，马佳氏就立刻打发了府里的管事，去找嘉淑回来。
  当九阿哥和嘉淑听闻康熙召见董鄂七十，都是微微变色，康熙不会无缘无故地召见董鄂七十，定然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爷，你带平平、安安先出城，只怕，我们等不到十弟出发去东瀛啦！”
  嘉淑当即让九阿哥带着平平、安安出城，她感觉很不妙。
  九阿哥摇摇头，道：“没事儿，再看看，你先回府去！”
  不管康熙要做什么，兵来将挡便是。
  九阿哥送了嘉淑出门，又叮嘱月晴好好照顾平平、安安后，他就易容改扮，往十阿哥府而去。他遁出九阿哥府的事情，根本没瞒十阿哥，很多事情，都是需要十阿哥帮忙的。
  ……
  乾清宫，御书房。
  董鄂七十见到了康熙，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康熙淡淡的扫了董鄂七十一眼，道：“平身吧！”
  “谢万岁！”
  董鄂七十站起身，身体挺得笔直。
  “董鄂七十，朕责你教女无方，你肯定不服，对吧？”、
  “奴才不敢！”
  “是啊，不敢，但心里不服！”康熙微微一笑，“若朕处在你的位置，朕也会心里不服！”
  “奴才不敢！”
  “董鄂七十，你的女儿教得很好，若她是男儿身，必为我大清栋梁！朕听闻你有三个儿子，朕等着你能将他们培养出来。”
  “奴才……”
  董鄂七十刚想解释两句，就被康熙挥手打断。
  “让董鄂氏暴毙吧！”
  康熙的话传入董鄂七十的耳中，让董鄂七十瞬间瞪大了眼睛，无比惊愕地望着康熙。
  “朕的话，你没听到？”
  “万岁爷，奴才的闺女，她……”
  董鄂七十猛然跪下。
  “她该死！”
  康熙厉声开口，“外面的流言纷纷，说朕不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朕是天子，受命于天，至高无上。单凭董鄂氏让朕受此骂名，她便该死！”
  “董鄂七十，你回去，让她死！”
  “或者，你董鄂府，满门诛绝！”
  “你自己选！”
  ……
  何谓帝王？
  帝王无情，帝王无错！
  大臣明言直谏，留千古美名，如唐之魏征，可谓君臣相得。但在魏征死后，生前的一些事情慢慢露出来，李世民最终毁了公主跟魏征儿子的婚事，砸了魏征的墓碑。究其原因，魏征的谏言，还是让李世民心中留了刺。
  臣博名，君也要名。
  君名可不单单是能容人，更该是圣明无双。
  若一个皇帝，整天被大臣说这儿错，哪儿错，何来圣明可言？
  康熙要做圣明帝王，而今因为一场雪，连番被诘难，心中怒火可想而知。
  董鄂七十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自己选？如何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女儿吗？那他还是做阿玛的吗？他不是帝王，做不到如此无情！
  好啦，借康熙的手，嘉淑可以死遁了，然后，我得意的笑……

  ☆、第261章 康熙四十年的第二把火

  走出皇宫的董鄂七十，浑浑噩噩，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康熙的话。
  “董鄂七十，你回去，让她死！”
  “或者，你董鄂府，满门诛绝！”
  “你自己选！”
  自己选，呵呵，自己选啊！
  董鄂七十抬头望天，大雪纷飞，昏沉不见天日。
  “老天，你瞎了眼——”
  董鄂七十咆哮一声，在白雪满地的街上，一路狂奔。
  ……
  而在董鄂七十尚未离开皇宫时，梁九功已经让人传了信出宫给十阿哥。
  “九福晋，老奴只能做这些啦！”
  御书房外的廊檐下，梁九功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喟然长叹。
  帝王无情，他跟在康熙的身边，活在这宫里，见过了生死。但此刻，依旧是为九阿哥和嘉淑感到一丝的不值。
  梁九功不明白，为何康熙会如此决定！
  因为他不是帝王，帝王的心思，怎么可能跟常人的想法相同？
  ……
  十阿哥府上，十阿哥拿到了梁九功让人传来的讯息，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速送九福晋出京，迟则死！”
  看到这一行小字，十阿哥就急了，望向九阿哥，道：“九哥，你跟九嫂先走，先去天津卫！”
  “不着急，我让你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
  九阿哥淡淡一笑，神情丝毫不变。
  康熙会怎么处置嘉淑，他有过设想。一种是让嘉淑改名换姓，如毓庆宫，不过，九阿哥最后自己推翻了这种可能，因为他觉得康熙不敢。他的福晋是什么样的性子，当初因为他冤枉了她，可是直接进宫跟康熙告状的。
  康熙这么疼爱他的太子，岂会不为太子的安全考虑？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赐死！
  而九阿哥之前的设计，也是让嘉淑死遁。如此，既能绝了康熙的猜忌，也能让董鄂府免了灾祸。
  但现在，他要好好地回敬他这高高在上的皇阿玛一把！
  ……
  董鄂府里，嘉淑和马佳氏，董鄂三兄弟坐在屋里，静静地等着董鄂七十的归来。
  “老爷，您回来了！”
  随着门外传来的下人的话语声，一家人齐齐出门，望向从外面归来的董鄂七十。
  董鄂七十进屋，看向董鄂满都，叹了一声，道：“把门关上吧！”
  “老爷，万岁爷召你进宫，说了什么？”
  马佳氏焦急开口，从董鄂七十的脸上，马佳氏感觉到绝非是好事。
  “嘉淑，阿玛对不住你！”
  董鄂七十话才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阿玛，您说吧，女儿没事儿的！”
  “万岁有旨，赐你一死！”
  “什么？”
  马佳氏一听董鄂七十的话，当时就懵了，赐死！怎么会是赐死？她的女儿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老爷，你，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董鄂七十望向马佳氏，“万岁爷让我自己选，或者是嘉淑死，或者是咱们董鄂一门，满门诛绝！”
  “他娘，你说，我要怎么选？”
  “昏君，昏君，昏君！”
  马佳氏急眼了，但这天下，这大清，皇帝最大。她就算是要上告，也是上告无门。
  “阿玛，我们送大姐走吧！”
  “天大地大，总有我们一家容身的地方！”
  董鄂齐泰和董鄂满都先后开口。
  “阿玛，咱们现在就走！”
  董鄂古伦更是直接蹦起来，“咱们从后门走！”
  “别傻了，哪里走的掉？”
  嘉淑淡淡一笑，道：“皇帝既然有了这想法，咱们怎么可能还出得了京城？”
  康熙的确是不曾让人守着董鄂府，他可不想落一个逼死被休九福晋的骂名，他却让人封锁了城门。
  “大姐，那怎么办？”
  董鄂齐泰望向嘉淑，出不了城，难道就只能等死吗？但若是要让他们看着嘉淑去死，他们做不到！
  董鄂七十深吸一口气，道：“嘉淑，你带你弟弟他们走，阿玛带人给你杀出一条路！”
  “我董鄂一门，没有卖女求荣的门风！皇帝不仁，我便不忠！”
  “阿玛，儿子跟你一起，让大姐带额娘、二弟和三弟走！大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董鄂满都长得壮实，平日里也是弓马娴熟，此刻站起来，着实有些猛将之风。
  董鄂一门，向来尚武。
  董鄂七十的大哥，董鄂彭春便是屡立战功的。若非久经战阵，伤病一身，何以会早早逝去？
  “阿玛，大弟，你们别冲动！”
  嘉淑原本还想着自己一个人诈死离开。但现在，若是她真的自己诈死，董鄂七十等人怕是要内疚很久，甚至可能走上一条不归路。
  既如此，那么，便一家人一起死遁！
  ……
  是夜，九阿哥出现在了董鄂七十的面前，着实把董鄂七十吓了个够呛。被圈禁的九阿哥，居然逃了出来，这是要杀头的啊！
  “阿玛，别惊讶，九爷已经安排好了！”
  嘉淑也没跟董鄂七十多解释，以后的时间多的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从这京城的是非漩涡中解脱出来。
  夜半，董鄂府的主屋燃起了熊熊烈焰。
  “老天，你瞎了眼啊！”
  “昏君啊！”
  ……
  熊熊烈焰中，董鄂七十的悲吼，惊醒了无数的人。
  然而，这一场火却根本无法扑灭，没人知道房子周围究竟倒了多少火油，试图灭火的人，老远都能闻到火油燃烧的味道。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将董鄂府的主屋烧成了灰烬。
  顺天府的差役在火场搜了半天，只找到了几块烧得焦黑的骨头。
  但董鄂府这一场大火，却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董鄂七十在火海里的那一番控诉，自然也是飞速传开。
  若说之前那些散布流言的人被定性为乱党，那么，这董鄂府一门的死，又该是怎么说？董鄂七十的厉吼，又怎么解释？
  满天的大雪飞洒，京城的人心变得惶惶。
  皇宫中，康熙的脸笼上了冰霜，董鄂七十点火焚了一家六口的消息传来，那些控诉，让康熙再次吐了一口血。
  梁九功急忙上前，给康熙顺气，请康熙保重龙体。
  康熙颓然坐下，不由想起了当日董老爷子跟他说的那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梁九功，朕错了吗？”
  良久，康熙抬头，瞪着梁九功。

  ☆、第262章 京中缺粮

  梁九功被康熙的目光注视，心情有些恍惚。
  皇帝会错吗？
  皇帝不会错，也不能错！
  错也不是错，不错更是不错！
  “万岁无错！”
  梁九功恭声回应。
  “朕，无错！”
  康熙喃喃自语，挥挥手，将梁九功打发了下去。
  没人知道康熙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包括梁九功这个康熙身边的人，也看不透。帝王，孤家寡人，难道非要如此？
  梁九功不懂，但他明白，不管这件事情最终如何，都会随着冬天过去而渐渐被人遗忘。
  有些人死去了，却会一直活着，因为有人惦记着。
  比如仁孝皇后，纵然死去，但在皇帝的心里，始终存在。这种感情，梁九功也不明白，他只是一个阉人，不明白很自然。
  但，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
  九福晋虽然做了不少的事情，但九阿哥被被圈禁，董鄂七十满门不存，谁还能记着九福晋？
  ……
  大雪依旧，已经五天。
  朝中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