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行到了李从厚身旁,他在李从厚身后停下来,与李从厚一起立马道中。
“年少胆雄,三弟器量,为兄刮目相看。”
僵持之际,那辆华贵马车中,却是再度走出一个人来。
李从荣。
李从厚怔了怔,而后死死盯着李从荣,“果然是你!”
孔循行礼,李从荣笑容淡然,“三弟人中龙凤,假以时日,必将成国之重器。”
李从厚冷哼一声,“二哥不要多言,我就奇怪孔循怎敢胆大至此,连我都敢拦,原来是有二哥相助!二哥可真是一代贤王,庇佑贪官污吏,阻碍朝廷政事推行,今日更是公然与奸佞为伍,与朝廷为敌,你到底想做甚么?!”
李从荣笑意不减,“三弟,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很多事情你现在不懂,就不要瞎掺和,听为兄的话,赶紧回去,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住口!”李从厚怒不可遏,跳下马来,一把扯翻打给李从荣的伞,顶着对方的鼻子大吼:“我不需要你来教训!父亲与大哥的心血都让你糟蹋全了,他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竟然还有脸教训我?你知道你现在在干甚么吗?!”
雨水夹杂着唾沫,喷到李从荣脸上,溅了他一脸。
孔循脸色大变,一时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李从荣摆摆手,示意孔循退到一边,到了这步田地,他还能笑了笑,颇有唾面自干的架势,望着面前的兄弟,他道:“三弟,虽然你的话,字字刺骨,句句锥心,但为兄不怪你。你还年轻,不知实情,为兄可以体谅。你回去吧。”
李从厚的兜鍪已经快要刺到李从荣脸上,雨水打在兜鍪上溅入李从荣眼中,让李从荣眼眶通红。两人身后,雨帘如幕。
“我要是不回去呢?我要是一定要带他们走呢?”李从厚字字逼问。
李从荣道:“那为兄就不得不拦你。”
李从厚步步后退,连道三声好,退出数步,骤然拔出横刀,在脚前泥地中划出一道线,而后举刀平指李从荣,双目通红道:“今日我为朝廷,为父亲与大哥,更为大唐律法,在此划线与你断绝来往!”顿了顿,他咬着牙,一字字道:“我必须带他们走,你和你的人,若敢越过这道线,休怪我横刀无情!”
李从荣顿时脸色苍白,以至于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他仰起头,雨滴落面,不知打落几许泪水。
只是须臾,他看向李从厚,眼神复杂到无法言状,笑容惨淡道:“横刀无情?好,好。那为兄……今日就来试试你的横刀无情。”
李从厚双目睁大。
李从荣看着李从厚,一步步走向那柄无情横刀,直指自己胸口的横刀。
“殿下?!”孔循等人大惊。
李从荣:“滚!”
众人遂不敢言。
五步,三步,一步。
眼见对方离横刀刀尖越来越近,李从厚手臂颤抖。
雨水落于刀身。成滴成流,覆盖刀身,又从刀身落下。刀身沉,刀锋冷。
唯独,刀尖依旧充满锋芒。
李从荣脚步稳健,步步逼近。
李从厚禁不住摇头,双目噙泪,声音嘶哑,大喊:“二哥,回头吧,你不要逼我!”
“回头?你知道回头是甚么后果吗?上了路,就回不了头!”李从荣红着眼嘶吼,“握紧你的刀!手抖成这样,日后上了战场,莫说杀敌,只能死在敌人刀下!”
李从厚泪流满面。
李从荣步履坚定。
终于,刀尖接触到衣袍。
身躯再向前,刀尖入肉。
“殿下?!”
“殿下?!”
李从荣没有去看前胸的伤与刀,只是看着李从厚,面露笑容。那眼中的神色,竟然轻松无比,就如卸下了背负的沉重巨石,那笑容,坦然无愧。
白袍上露出一个红点,须臾扩散,不时便红了一片。
李从厚几乎站不住脚,几乎忍不住弃刀而逃。
李从荣这时却摇摇头,目光坚定的看着他,那目中的神色,让李从厚惊诧无比,因为他在那目光中,竟然看到了鼓励——就像在说,不要退!
兄弟两人,已被雨水淋的面目全非。
雨有千万言,人无一字语。
一阵马嘶,数骑飞奔而至。
不同于四周甲士,这数骑并未着甲。当先一人,长发乱舞,身着青衫。
数骑在对峙的两兄弟身旁停住,当先的那人,见到场中的情景,面色大变,怒斥道:“你俩疯了吗?!还不把刀放下!”
她翻身下马,踩着泥泞大步走来。
李从厚收了刀,刀尖滴落数滴鲜血,混入泥地里。他一把取下兜鍪,狠狠丢在地上,身体如坠火炉,燥热难挡。
李从荣捂住胸口,笑容无奈。
“啪!”
“啪!”
两声响亮的脆响,李从荣、李从厚脸上相继挨了重重一耳光。
“你俩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吗?你们要气死父亲不成?!”她满面怒容,泪水混杂了雨水。
“拜见公主殿下!”
道路上的人,悉数下拜。
此人的到来,让所有人心头都松了口气。方才的场面实在是太过压抑,杀机犹如实质,与雨水一起落在所有人肩头,这暗淡的天色几乎要禁不住崩裂,哪怕只是看李从荣与李从厚的对峙,都让人嗓子发干。而两人对峙的后续发展,又必定影响场中的局势,到最后到底是多方火拼还是和气散场,都取决于那两兄弟的言行,取决于那柄横刀。
而横刀总是无情,这让人实在难以抱有希望。
“姐。”李从荣笑了笑。
“姐姐。”李从厚心头有些发虚,不敢看来人。
来的是大唐公主,她有一个美好到极致的名字,永宁。
永远安宁。
青衫是男服,李永宁抽完两个弟弟的耳光,又检查了一遍李从荣胸前的伤口,见只是皮肉伤不禁大松一口气,随即她满面怒容伸出两只手,一手揪住一个弟弟的耳朵,拖着他们就走,“跟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两兄弟全无反抗之力。
李永宁毫不客气征用了孔循的马车,带着宋王甲士、刑部甲士、刑部官员、刑部犯人、军情处青衣,悉数从宣武军身前走过,在雨帘中远远离去。
孔循站在道旁,执礼恭送。
好半晌,孔璋忿忿不平道:“这……赵王这就走了?就这样放他们都走了?”
孔循浑身无力,闻言恼火的甩了孔璋一巴掌,却因为手掌拍在兜鍪上,被震的生疼,他捂着手,唾骂道:“不然还能如何?你要去截杀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你截杀得了吗?!”胡乱指了指宣武军,“带他们滚回去,没的在这丢人现眼!”
……
最后马车让给了受伤的马元直和其他伤员,这让众人受宠若惊,李永宁却表示不用客气,她甚至高度评价马元直,说道:“君乃国士,自当以国士待之。”这让马元直又是感动又是激动,一直病怏怏好似坚持不住的身体,竟然重新精神奕奕起来。
赶回洛阳的路上,李从厚一直给李从荣甩冷脸子。看来虽说刺伤李从荣让他心怀愧疚,但是在国家大事面前,他还是不打算妥协,对李从荣人品已经深为不屑的他,关于先前所谓划地断交的言论,也是打算贯彻执行。
李永宁同样如此,不同于李从厚的冷面相向,她一路上都在教育李从荣。因为本身浸淫诗书史籍的关系,李永宁的说服教育引经据典、入情入理,上至三皇五帝下到朱温李存勖,都被她用在教育言辞中。
然而李永宁即便是说的口干舌燥,李从荣也没甚么反应,打定了主意以沉默作为反抗的武器,这不仅让李永宁气得暴跳如雷,也让对此有所耳闻目睹的苏禹珪、张从直和众甲士,都是十分不忿。
路上倒是再无袭扰,毕竟两名皇子一名公主的驾,怎么都不好拦。而苏禹珪安排对太原犯人的看管,更是精细到滴水不漏,除却固定的甲士,旁人根本无从靠近他们十步之内。
到了洛阳近郊,则有孟松柏带领数百甲士迎接,最大限度保证了在洛阳城人多混乱的地方,也不会有甚么意外。
李永宁已经叫李从荣气得浑身不舒坦,进城后她没有放李从荣回府,还是揪着对方进了宫里,把他带到李嗣源面前,要李嗣源好生教训教训他。
不得不说,这个举动,真是鲁莽到了极处。
但是关心则乱,家中有事,让家长裁决,总是不能算错的。
李嗣源看到李永宁的架势,听了对方的控诉后,脸上看不出甚么深浅来。
而后,如李永宁期望的那般,李嗣源狠狠教训了李从荣一通——主要是教训对方与孔循勾连,随后就让怒气得到少许平息的李永宁先回去,把李从荣又留了片刻。
这等家事,知晓的人也不多,但风声还是传到了有心人耳朵里,于是他们得知,李嗣源最后罚了李从荣不少钱,并且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个惩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就看从甚么角度看了。
无论如何,孙芳传案的相关犯人,都有惊无险到了洛阳,于是以李从璟、李琪、任圜为首的“吏治整顿办”,对此案进行了深入挖掘与审讯。不久之后,许多官员都被传讯,其中被下狱的更是不在少数。一时之间,对某些人来说,洛阳可谓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有更多官员进出赵王府。
不日,李嗣源传诏,让孔循进京。
第745章 赵王领军向楚地,秦王洛阳理大局(一)
牵一发而动全身,孙芳传案不仅挖出了一众朝堂重臣贪赃枉法之事,也拉开了洛阳吏治整顿的大幕,随着李从璟正式公开张一楼揭发吏部侍郎何中葵、侍郎周观清徇私舞弊之事,并着手审讯,洛阳的吏治整顿旋即进入一个全新阶段,这标志着朝廷对失职官员的排查,已经不局限于孙芳传案相关人员。
接二连三的官员下狱,以及诸多不法之事被公之于众,洛阳地动山摇。
当此之际,仓惶骇然者有之,嗔目结舌者有之,恼羞成怒者有之,拍手称快者更是多不胜数。整座洛阳城的百姓士绅,无不对此大加称赞,一时之间,当今陛下为千古明君的赞颂声,充斥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不法官员被惩办,是民众最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当然,热情高涨的百姓,也没忘记给秦王一顶气魄千钧的高帽子。
一些酒楼茶肆,甚至出现了摆起案桌向民众讲述故事的说书人,开始凭借蛛丝马迹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向无数观众讲述那一个个贪官污吏落马的惨状,以及秦王、李公、任公与这些不法官员斗智斗勇的过程。
这些说书人,有说不尽的素材。
市井中的喧嚣与热闹,虽然已经动静不小,但放在巨大的洛阳城中,还是显得微小了些,就如同大海中的漩涡,现在还不能被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看见。
洛阳城广大如巨湖,却也纵横如棋盘。
秦王府固然人来人往,赵王府也是门庭若市,其热闹程度,甚至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秦王府到了夜间仍旧灯火通明,官吏进进出出,赵王府到了夜里,也不曾熄灭所有灯火,在阴影中俯身疾走的身影,也未曾消停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压迫下的洛阳城犹如一座湖泊,紫绯青绿的官员如同大大小小的鱼虾,在这座湖泊中焦躁的跳跃、游动,慌慌张张寻找避风河湾与容身之所——还有更多的鱼虾,如同虾兵蟹将一般,着甲执锐,目光如箭,跟在它们后面打杀过来。
日落许久,洛阳灯火阑珊。
赵王府中,李从荣正在与三两名官员座谈,前者举止从容,后者眉眼忧愁。
不时之后,送走这些心头大定的官员,李从荣摇着脑袋喝茶。茶杯送到嘴边,却停了下来,赵王笑容无奈,颇含一丝荒诞之色,又是一阵摇头。
边镐施然走来,见礼后落座,为自己倒茶一碗,吹吹茶面,悠闲而品。这几日他眼中常含笑意,分明是对赵王府如今的“大势已成”很是满意。
李从荣望着边镐怡然自得的模样,笑道:“先生似乎心情不错。先生到洛阳来也有半载,除却最开始的时候,可是甚少见到先生这般自得。”
边镐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然而心中仍有些疑惑,自个儿的情绪虽有些许变化,但最多不过是些蛛丝马迹,根本就不应该被旁人察觉,以李从荣的“资质”,更不应该看得清楚才对。
作为被徐知诰寄予厚望的金陵才子,江左边郎深知“太上反诸己”的道理,在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平日言行举止后,他立即接过李从荣的话,“自殿下走了一遭汴州,天下官员基本都看清楚了殿下的‘决心’,当日拦截刑部官员事虽不成,但殿下那趟远行,所求本身就不在拦下太原犯人,而在向天下官员表明自身态度。如今秦王大兴牢狱,人人自危,正是殿下丰满羽翼的大好时机。”
“也好在是殿下‘没能’拦下刑部官员,如若不然,回洛阳后还真不好向陛下交代。凡事有得必有失,殿下虽然在陛下面前挨了骂,被禁足一个月,但这些时日来,不仅是洛阳官员,许多藩镇节使与州县官员,都纷纷投到殿下麾下,这正是大势所归。”
边镐笑了笑,“得人心至此,焉能不成事?”
李从荣哂然,指了指屋子四周,“被先生这么一说,孤怎么觉得,孤这王府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时已入夏,蚊虫颇多,一只蚊蝇在边镐脑旁嗡嗡不停,怎么都赶不走,尝试了两回无果后边镐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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