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昙思考许久,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末了摸着下巴道:“儿子留在京兆府查案那么多天,半点消息也未曾听说,怕是有人故意到最后关头陷害四叔,当时他那些旧部,几个忠心的部将大都被革职待查了。”
言外之意,如果真是暗中之人计划周密的下了套子,就要从京师如今几位权臣入手查看了,换做地位不到的,没那个把握给沈原使绊子还做的滴水不漏。
沈仲将细节记下,便让沈昙少搀和些,紧接着话题一转,语重心长道:“前几日我不在府上,后来倒是听你娘说了,你欲向顾家七姑娘提亲?”
秋闱每一场之间可休息一日,沈昙是从城外直接进了贡院考试,头场出来,回府便和祖母他们提了想娶顾青竹为妻的意思。外头她和赵怀信的传言闹的沸沸扬扬,假以时日,假的怕也传成真的了,毕竟圣人对于小辈婚事的态度十分让人摸不到头脑,今天想拉着配了五皇子,明儿谁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出手已经晚了一步,沈昙可受不了再迟则生变。
“没错。”沈昙目光坚决:“儿子要取顾七姑娘。”
当日初闻自家长孙有了意中人,萧老夫人真真高兴的说不出话了,沈昙从小是想做什么做什么,跟着沈原在军里头混,家里头老人无论怎么说,楞是不管用。
他回汴梁后,老夫人也试着打探过沈昙意思,提了几位城中闺秀,在老夫人看来,自家孙儿在外头呆惯了,约莫不喜欢中规中矩的闺秀,所以尽挑些活泼开朗,又喜爱骑射的。没成想到最后,人家自己选得一位如此出色的姑娘,简直让几位长辈喜不自胜。
至于金明池那事,赵家都不怕和圣人抢媳妇儿,沈家又怎会没这气魄?
只是沈原这风波在即,问题是大是小还无法定论,冒然去顾府提亲,又怕凭白让人家多虑。要在前朝,通敌卖国可是诛九族的重罪,现今律法修缮皇帝仁慈,倒没那天子一怒,尸横遍野的情状了。
加上圣人肯派三皇子前来,便是透着不信沈原会犯此罪的意思,但形式仍然要走的,即便这样,魏国公府的荣光一时也会黯淡,再此时去顾家提亲,着实不占天时。
沈仲了解自己这独子,既然能向家人回禀,意味着吃了秤砣跌了心的,于是很是为难的叹道:“若说家世底蕴,咱们虽占着魏国公府的头衔,却不如顾家那种流芳百世的名门望族,七姑娘为父见过,确确实实是这汴梁闺秀中的翘楚,你若想娶她,咱们家没人会不同意。”
沈昙的手不自觉的握了握,垂眸道:“父亲是顾虑四叔一案会让我沈家一蹶不振?”
沈仲道:“并非全是,咱们家基业哪儿能那么容易撼动?只是换做是我的闺女,管你再好,家宅不安我也不会轻易让女儿嫁出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仲此言也是出于对顾家姑娘的重视,人好好的闺阁姑娘,还未嫁进来,就凭白让人家担惊受怕?
“我明白您的话。”沈昙神色凝重:“可圣人已有将她许给五皇子的意思,加上赵家公子与我相争,腹背受敌,再拖的话儿子甚不放心。”
沈仲瞥他一眼,瞧着儿子为情所困的样子,摸了摸沈昙后脑:“顾家大夫人登门谢你引荐那稳婆,你娘旁敲侧击的问过,顾家尚未对赵家提亲做回应,恐怕就是想借着赵家的势,暂时挡了圣上的好意,所以急并不能成事,从长计议才对。”
可无论怎样取舍,当务之急应是和顾青竹见上一面,择日不如撞日,沈昙回了三省居,喊人制备了简单礼品,骑马直接去了顾府。
作者有话要说: 下张终于可以搭桥给他们见面了,顺便做个小调查:
看见昨天有小天使评论,说想让顾青竹的父亲守身如玉。
咳咳,其实原来设定的确实有和许芸牵线的意思,因为吧,青竹和沈大日后的情节,有需要许芸做推助力,不过也有修改的办法,完全不会影响主线剧情。所以,希望小天使们踊跃给予建议,觉得让顾父打光棍好呢,还是找个媳妇儿好呢?
我如果大家都不大喜欢,满意顾父现状的话,我就把设定改一下,鞠躬。
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顾家这边, 阖府上下也俱喜气洋洋。
四公子自下考归家,脸儿上的笑意便没断过,听老太爷院里侍候的婆子说, 顾明宏此次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保不准还能得那前三的佳绩。
主子考的好,下人们更是欢喜, 除了逢年过节, 每逢府里有喜事,主母的红包赏赐必少不了。二夫人生下小公子赏了一回,日后四公子成亲也有红包拿的, 这科考如果中了举人, 今年单这赏赐的银子, 怕都够一季的嚼用了。
沈昙作为顾二爷的门生, 之前整日来府上学课,当下顾同生虽然回泸州任职了, 他顶着弟子的名号, 登门也无需递帖子的。
丫鬟把他领去前院花厅,顾明宏恰巧在, 两人同是考生, 就着今次的题目与顾老爷子和顾大爷畅谈一番,家中子孙成器,门下弟子优秀,两位长辈自然欣慰,说了些点拨勉励的话。
离家几个月, 顾青竹的课业停滞不前,回来这段日子又在父亲和祖母跟前侍疾,余下来的时间少的很,除了书画没落下,女红音律学到的那点东西,几乎全都还给先生了。
有次她闲来无事从锦盒取出玉箫吹了下,哪想到连指法均扣不准,正值深夜,好在顾青竹脸皮薄,没试多久便停了,否则听竹苑上下那么多口子人,怕要无法安眠的。
这日教音律的老者前来授课,处暑炎炎,纵是海纳堂中也闷热无比,顾青竹见状想安排人多添几个冰盆子,可先生却连连摇头止了她,说这音律乐谱由自然而感发,理应返于自然的,与其大动干戈的整这些个,不若去园中学习,与徐风花草相伴,更是相得益彰的雅事。
沈昙从花厅出来,一路寻着她到了后园,抬头瞧见在池边山石下席地而坐的顾青竹。
花园那一池子碧水如玉般清透,池间立着座飞檐吊角亭,周围是寒烟翠柳,花草馨香满园。而顾青竹身上是松花色的大袖长裙,腰间佩了条桃色的腰带,在这满眼葱茏之中十分惹眼,裙摆偶尔被风吹起,下面一双玉足裹着泛青的绣鞋,仔细瞧的话,还能窥得那一小片羊脂玉似的脚背。
美人儿美景本是诗情画意,沈昙顿足不前,静静观望,当顾青竹萧下之音缓缓流出,仿佛一颗石子扰了那片碧池,委实难以入耳。
颂平忍笑忍的艰难,见姑娘面色悻悻的将檀口从玉萧上移开,赶忙帮着缓缓气氛,端了碟甜瓜片儿给老者:“先生也累久了,不如歇歇用些凉瓜罢。”
老者倒毫不介意她这颗顽石难以点化,捏了片甜瓜嚼起来:“七姑娘莫要灰心,有道是铁杵磨成针,只要有恒心,定能有些所得啊。”
顾青竹音律课不多,但对于这位先生格外亲自,当即没甚拘束的叹问道:“先生,您看我这种毫无乐感之人,假如有所得,到底能得几分呢?”
“能独奏一首长曲便不差了。”老者最先觉察到有外人在不远处,盯着顾家姑娘看了半天,随即起来整理过衣袍,对顾青竹道:“姑娘先从短曲入手,将今日的习练做着,待下次老朽再来时纠正一二。”
课时还不足时辰,顾青竹狐疑四顾,才知道是沈昙来了,心中骤然雀跃许多,笑着对先生欠身致谢,让颂平将他送出府。
午后府里的人大都在午休,花园中说是夏木成荫,可坐着会儿子浑身还是起了薄汗,顾青竹拿起棉帕沾过脸,才紧跑几步来到池边树下,笑眯眯对着他喊了声:“沈大哥。”
因沈原被诬告,沈昙心底埋着不快,再加父亲开解他暂时不可说婚事,愈发觉得似有块石头堵在了胸口,觉得既然和顾青竹说过回京便上门提亲,眼下不履行便是失信于她。
沈昙看她许久,那一颦一笑像是剂良药,轻松化解了些许忧愁,他沉默着大步而去,半句话未说,先是一把将人揽入了怀中。
平日中午鲜少有人会路过花园,正是四下无人,可即使如此,顾青竹仍被他吓的心跳慢了半拍,整个人僵了身子,连挣脱都忘记了,心里头想提醒隔墙有耳,可嘴巴张了张楞是没说出口,单乖顺的让他搂着,眼睛倒是不住的到处巡查。
见她身子僵直的很,沈昙微不可闻的笑起来,手掌轻轻拍抚着她后背,低声道:“若有人靠近院子我听得见,不用担心。”
习武者耳目灵通,顾青竹了解些,听他这么说便信了,长吁了口气,闷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他了。
好多日子不见,人没回来时挂心他安全,回来了又惦念他考场是否能发挥的好,旁人都日日兢业的学,而沈昙不提是半道捡起来的书卷,连时间上都无法保证。去泸州时说的跟随二爷多取取经,结果碰着顾同山受伤,学习的时候真是一减再减。
温存片刻,沈昙颇为不舍的把她放开,顾青竹双颊已然绯红,见此他又忍不住的用手背蹭了下顾青竹的左脸,才道:“你那丫鬟进园门了。”
顾青竹唇角翘起笑了笑,让他就着先生的竹椅坐下,高处石桌上头还有置的瓜果冷饮,玉壶里头虽然没了冰屑,倒还算的凉爽,翻起杯子倒了大杯酸梅汤给他:“沈大哥考的可还顺当?”
沈昙端着杯子看了她:“一般,不过运气好点,摘个解元也不是全无可能。”
学子千千万,多少人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一辈子,还够不上举人的边儿,他可好,头名都说的轻轻松松。顾青竹知他有学识,但科考便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提别的,国子监那些个初下场的监生,就是实力强悍的对手。
“那我岂不是要赶紧预备着贺礼?”顾青竹咬了口甜瓜,瞟着他道。
沈昙当然听出她话里头的不信,懒洋洋的伸开了腿脚道,一一分析道:“国子监今年同场的学生不多,赵怀礼他们更是上次便中了举,剩余那些个除了明宏兄,其他却是不足与我。这科考也讲究近水楼台,外地乡县的学子在策论一道不如京师子弟,且师傅教导的精细,我便是考了魁首不新鲜。”
如果老师用处不大,外地官员又怎会重金聘请京城先生去教自家孩子呢?
顾青竹懵懂的点了头,也不是真在意他考出什么成绩,学海无涯,顾氏一族想来主张学即是修身养性,就是没中,他一样能在其他方面发光溢彩。
两人说了几句,顾青竹机敏的感到沈昙情绪不高,于是坐下问道:“考得好了,怎么没个笑脸呢?”
沈昙望着池面,旋即舍弃竹椅,干脆坐在顾青竹对面的石头上,待拉近了距离,才缓缓开了口:“我已禀过父母要娶你为妻,他们也欣喜,不过家中出了些事情,目前我娘恐怕近期不能登门提亲。”
顾青竹不免攥紧手,脑中不由自主的考虑着会不会沈家是介意自己退过婚的身份,再说最近金明池赏荷宴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姑娘家名声乱糟糟的,好听些是圣人看中,不好听可就什么话都能扯的上。
早前想了好几晚,真听在耳中,依旧患得患失。
“府上是出了什么事儿?”顾青竹平静了会儿问道。
“绝非你想的那些,我家中无人不喜欢你,祖母连天的烧香拜佛,还说要去城外寺里还愿,那么多年的香油钱没白捐。”沈昙伸手握了她的指尖,只轻轻一触便放开了:“我四叔被人下套子,牵扯进一桩重案,今晨接到消息钦差给判了罪名,折子都送到了圣人的桌案边,大概明日早朝就要论起来。”
顾青竹一愣,飞快联想起沈昙留在京兆府时说的话,蹙眉道:“难道是那个军械的事情?这跟沈将军又有何干系,可严重?”
沈昙道抬眼道:“通敌之罪,不过圣人也不会全信,只是这案子立起来没有几月怕结不了的。”
顾青竹对刑法知之甚少,但通敌可数得上七罪之一,放到小的宗族官员身上,便是脱了罪名,这官运怕也要到头了。但她可不是担心魏国公府日后是否能荣华,夫妻本是一体,既然下决心要与沈昙携手到老,遇到难事,自然是同甘苦共患难。
“沈将军如今状况怎样?”顾青竹想了想道:“如果是专程陷害,咱们现在先去打点,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有人想趁着机会下了狠手。”屈打成招的事情屡见不鲜,连她这种小姑娘都听过,实在不能不防。
沈昙对她能快速反应到这点感到诧异,随即心头一软,真想再把她圈在怀中,这便是自己倾心的女子,别人以为她性子软又温吞,实则遇事果断清明,还一心为他着想。
“你竟不怪我没有守约?”沈昙不知那叫颂平的丫头为何没到门前又转了回去,确认无人靠近,才翻开她双手,将额头抵了上去:“金明池那天的传闻我都听说了,你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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