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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一般的胳膊从被中伸了出来,要用手为乔洛怯拭泪。她浑忘了自己身上只穿着些贴身的衣物,这胳膊一伸出来,乔洛怯慌忙低头,不敢去看。怜玉也始觉自己的手臂伸将出去了,她不由得大窘,连忙将手臂缩回。
乔洛怯用衣袖擦干眼泪,低头道:“怜玉,你醒了。”怜玉点点头,气息仍是甚微:“乔大哥,你不必担心我,我就是……就是有些冷。”乔洛怯抬眼一望,只见怜玉双目黯淡,神光恍惚,仿佛气若游丝一般。他这下心中彻底慌了,生怕怜玉在下一瞬便香消玉殒,溘然长逝!可他这一慌不要紧,心中却有了一个主意。
这主意一上心头,他登时脸面通红,暗想:她是个姑娘家,必不会愿意的。我虽然愿意娶她,可是却不知她是否愿意嫁给我。
却道怜玉饶是烧得头晕眼花,冻得全身发抖,还是将乔洛怯的一踌躇、一脸红看在眼底。她轻轻问道:“乔大哥,你怎么了?”
乔洛怯看她虚弱难受,浑身冰冷的样子,心头暗道:“我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便问自己心爱的女子一句话又怎么了!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那我可是天大的怯夫了!”
怜玉看他满脸通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样子,心中正自奇怪,忽听乔洛怯问道:“怜玉,你可愿意……可愿意……可愿意……”却道乔洛怯乃是一介血气方刚的男儿,可遇到这般儿女之情,竟是口舌笨讷,虽然心中早已对这个小怜玉心生爱意,可事到临头,竟是柔情大增,胆怯也生。
怜玉不解,问道:“愿意什么?”乔洛怯蓦地凝望住她的双眸,眼中柔情脉脉,亦有坚决,他问道:“你可愿意嫁给我么?”
怜玉一听,当真是又惊又喜!她一口气没上来,握着胸口在被里咳个不停,这咳了一阵,只觉得头更发晕。她望着乔洛怯,含羞问道:“乔大哥,你……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乔洛怯沉了口气,双目注视着怜玉,柔声道:“我对姑娘早已有情,如果姑娘也喜欢……喜欢我,乐意嫁给我,我自是再高兴也没有了。”他不敢再看向怜玉,接着道:“姑娘现在浑身发冷,阴寒不祛,怕是要有大碍。我想着,我若是能够……能够抱着姑娘,你这阴寒说不定可以解除一些。”他看怜玉怔怔地望着他,忙道:“怜玉,我是早已喜欢你,而非今日要救你才来问这话!我若真是那样,教我不得好死……”怜玉连忙打断:“别发那样的誓!我……我怎能不相信乔大哥,我也……我也早就喜欢上乔大哥了!”
乔洛怯听了这话,当即一呆,随即颤声问道:“你可……可说得是真的?”怜玉双颊罩上一层晕红,含羞不语。乔洛怯没想到今日伊人一病,竟然将二人彼此相恋的心怀坦诚了,这当真教他心中欢悦,胜过平常任何时候!
乔洛怯想着救人要紧,他心中砰砰乱跳,道:“既然我们已经决意成为夫妻,死生再不分开,那我可以……可以抱着姑娘,为姑娘祛寒了么?”
怜玉脸羞得通红,她目光向乔洛怯望了半缕,又将头别转开,却是没有拒绝。乔洛怯轻轻将怜玉立起,将她身上裹着的被子除了,并不多看她,然后紧紧搂住怜玉。
怜玉在乔洛怯怀里,虽然没有暖和多少,但心中喜悦欢愉之情岂是刚才可以相提并论的!此时她与乔洛怯互通了两情相悦之情,她心愿已足,纵是身上还是发冷,可心中是甜丝丝、暖融融的。
乔洛怯只觉怜玉身上女子的淡淡幽香阵阵送进鼻中,不觉意摇神驰,心猿意马,他抱了怜玉一会儿,只觉怀里这个软软的身子犹在发抖。他不禁想,两个人靠得近以体温相传才容易取暖,我已离得她这般近,怎么她还是这么冷?一想之下,便即清楚,原是自己还隔着多层衣服,自己的体温还是难以传给怜玉。
这么一想,他不由得大窘,难道自己还真要除了衣服与怜玉搂抱?他抬手摸了一下怜玉的额头,只觉得滚烫,心中着实担心怜玉的病情,一狠狠心,便在怜玉耳边呢喃道:“得罪了。”便除了自己的上衣,抱住怜玉。
怜玉这下倒是暖和了不少,身子渐渐不抖了,她身在乔洛怯赤怀里,已羞得满面通红。可过了一会儿,乔洛怯渐渐觉得身子发冷,实则他内力不深,脱了外衣也是抵御不了多一会儿寒冷。
怜玉能知觉到乔洛怯渐渐不敌寒冷,生怕他伤了恶风寒,她面若云霞,轻轻地道:“既然已决意做了夫妻,你便吹了灯烛罢!在外面多冷,若冻得伤了风寒,这却是我的不是了。”乔洛怯将怜玉紧紧搂在怀中,轻轻道:“怜玉,我肯定一生一世对你好。”怜玉听了,心中温情无限,她看了看乔洛怯,那眼光柔情脉脉,情深切切,她轻轻地道:“我知道,我也会一辈子对乔大哥……不,我的官人好的。”乔洛怯一吻落在怜玉的秀额上,他轻轻吹熄了灯烛,便进了被子,这回他再抱着怜玉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冷了。却道两人虽相识才短短两日,可彼此因着乔洛愚和阮惜芷的缘故也算是知根知底,乔洛怯英勇爽快,怜玉机智灵巧,性情当真是颇为投的来,更何况乔洛怯一人孤寂,怜玉身世茕茕,望见彼此,确是再难以放手,这也本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那情意深重的,何必要几十年的修炼?那几十年走过的,倒有可能是将错就错!这乔洛怯和怜玉两日的相处,便及得上世间千万夫妻半辈子的深情,因缘一事,何曾要用时间才分说得清!却说两人情已深深,在这客栈中,终于恩爱缱绻,彼此温柔相待,享了洞房春暖之乐。
第67章 酒肆拼一醉意旌摇 客栈许三生寒意消 (4)
朦然醒来,残醉微醺,点点熹微晨光从窗中漫进来,落在了半只屏风上,屏风的模糊影子便映上了床榻的青纱帐。惜芷头微晕,只记得昨夜她与陆大哥去酒肆里喝酒,她喝了好多,也与陆大哥说了好多,自己好像说了句“和陆大哥在一处很高兴”,可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事儿,她便完全没有印象了。
惜芷脸不由得罩上一层红晕,她昨晚是拼个“酩酊大醉”了,可浑是吃个烂醉。她暗暗发愁,心道:“我怎么能和陆大哥喝酒呢,他这种人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特别能喝的,我和他喝酒,那叫作自不量力!却也不知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儿。”她正在暗暗感叹,蓦地猜觉昨天自己肯定是被陆大哥抱回来的,心中不由得怔然而动。
微一转身,只觉身上凉凉的,这才发现衣裳有些湿,她暗道:“昨天晚上下了雨,陆大哥抱我回来,肯定被淋个透!”心中又是对自己喝醉感到好生羞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门外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道:“芷妹,醒了么?”阮惜芷听出这是陆尹琮的声音,只是奇怪他怎地称呼自己为‘芷妹’!惜芷无暇细想,连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连忙给陆尹琮开门。只见陆尹琮换了身新衣服,端着餐盘,正含笑注视着她。
惜芷脸一红,垂下眸来,又抬眼轻轻晕出一个浅笑,眸光转了转,别转过头,轻道:“请进来罢!”
尹琮将餐盘放好,坐下问道:“醒了酒么?”惜芷道:“大抵是醒了。”她又笑道:“且容我先洗漱。”她漱完口,边洗脸边问道:“昨晚我喝多了,外面还下着雨,陆大哥,你……你怎么……咱们怎么回来的?”陆尹琮轻道:“你还真的是忘了?恕我无礼了,我把芷妹抱回来的。”惜芷擦了擦脸,笑着道:“这有什么的!只是那么大雨,你身上肯定全湿了。”尹琮道:“这倒无妨。”
惜芷轻轻坐在尹琮身旁,问道:“陆大哥,你怎么……怎么唤我‘芷妹’?”陆尹琮望着惜芷,目光深幽,似有着和他平日里不一样的悲伤和难过,他轻然道:“芷妹还真的是全忘了。你说这样叫你亲切!你若是现下不喜欢了,我还是叫你‘阮姑娘’。”惜芷忙道:“没有,你这样唤我,我真觉得亲切多了!”
惜芷看着陆尹琮,突然发觉他有些憔悴。陆尹琮蓦地转过头来看着惜芷,黯然道:“芷妹,你既然都不记得你教我唤你‘芷妹’这一事了,那后头你与我说过的话你也必不记得了。”惜芷睁着双杏核眼,怯生生地看着陆尹琮,问道:“我之后说什么了?”
陆尹琮道:“你就说了两件事,这头一件,我是知道的,你很为怜玉姑娘担忧,你要我将来去救她。”惜芷勾起伤心事,眼圈儿一红。
尹琮看着惜芷,蓦地眼圈儿也有点红,他声音突然哑了:“这第二件,你以前竟是瞒着我!”他痛心道:“当时那张天阡让你吃下那些辣子,你竟然都吃了!你舌头再也尝不到滋味和冷热了,胃也损伤了!”他用手紧紧握住头,哑声喊道:“我听了之后,我这个心简直要疼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惜芷听他说到此事,知道是自己酒后把这事儿说出去了,心中一酸,登时落下泪来。她哽咽道:“陆大哥,我没有事的!我尝不到滋味和冷热也没什么,我……我以前尝过就行了!”陆尹琮双眼通红,他直直地看着阮惜芷,沉声道:“芷妹,我这辈子真是……真是欠你欠得多了!我……我太过对不住你!”惜芷摇头,竟是喊道:“陆大哥,我这么做,我心甘情愿!那种情况,别说是要我吃辣子,就算是要我死,我也死!”她清泪满面,哽咽道:“我死得无怨无悔!”她这几句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半点不作假!
陆尹琮听了这话,感动之余,更增心痛!惜芷抬眼望去,看到了陆尹琮的眼眶边轻溅出了泪水,只听他哽咽道:“可我不想要你余生都尝不到食物的冷热和滋味啊!”
惜芷听了这话,终于知道了陆尹琮对自己情深一往!不知为何,她心头痛伤之余,竟是有种少女初尝男女****的快乐和甜蜜!她心中不禁惴惴而动,又是徜徉在这从未有过的愉悦里,又是恍惚自己难道不爱乔洛愚了?
她抬眼看到陆尹琮悲拗的模样,心头仿佛也能感到他那深邃的愤怒、痛苦与愧疚,愤怒于张天阡,痛苦于她,愧疚于他自己。惜芷心中不由得满生了柔情和怜意,还有一缕同他一般的哀愁在肆意蔓延。她泪痕犹在,轻轻握住尹琮的手,凝望着陆尹琮道:“陆大哥,芷妹都记下了……记下了你对我的好。”
陆尹琮看向惜芷,那曾经泠泠似水、温朗柔情的双眸此时蕴了一股狠劲儿,他沉声道:“这仇,我若不报,必不为人!”殊不知陆尹琮为人向来温然,假如张天阡只是伤害于他,那他尽可以将报仇的事延而又延,而今阮惜芷因为他竟遭此横祸,那他决然是非报此仇不可了,而且他恨不得立即手刃那张天阡!
惜芷怔怔地望着陆尹琮,轻声道:“陆大哥,我只盼你平平安安,每天都愉快高兴,我便心满意足了。”陆尹琮望向惜芷的目光蕴着无限温情,他道:“我知道了。你……你快吃早饭罢!”说罢,他叹了口气,眼望向别处。
惜芷吃着饭,心中有意要教陆尹琮别那般难过了,便和他说话:“陆大哥,你这衣服是新买的?”
陆尹琮轻轻道:“恩,我今早醒得特别早,便出去买了身新衣服,要不我原来的衣服全湿了。”惜芷道:“这个客栈开门还是挺早的!”尹琮道:“可不是!”他淡然一笑,似想到了什么事,他对惜芷道:“我买衣服之前,还没出客栈时,正好看到那客栈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在那拨弄算盘,他向我问了声好,我便问他有什么烦心事,你猜他说什么?”惜芷笑问:“说什么?”陆尹琮答:“他说昨天来了两位客人,好像没有钱,其中一人还很不好惹的样子。他说他这房间定是要让他们白住了。”惜芷笑道:“你给了他那样一枚宝石戒指他还嫌不够,这也太贪财了!”尹琮微微一笑,道:“是有点贪财!不过,我瞧他可怜,便说:‘这两人的账我来结好了!’我就又给了他一对耳坠中的一只。”惜芷笑道:“这下他总高兴了!”尹琮道:“你听我接着说啊,他看我只给他一只耳坠,便央道:‘这耳坠都是成双的,大爷是体面人,便将另一只也赏了我罢!’我看他求得可怜,又想着那来住客栈的两人没钱不好走路,便说道:‘这剩下的一只耳坠可以给你,只是等那两人要走时,你须送他二人五百文钱,这下公平罢!’那掌柜听了我这话,虽然有点不乐意,但他估计想着那耳坠确实值钱,便愁眉苦脸地答应了。”惜芷轻笑道:“陆大哥这主意真不赖,又遂了那掌柜要一双耳坠的心意,又帮了那二人。只是陆大哥,你这般大手大脚地送珠宝,不知我们能不能挺回湖广去?”
陆尹琮听她说“挺回湖广去”,忍不住便笑了出来,他笑道:“总能挺回去的。”惜芷看到陆尹琮笑了,终于觉得这才是她平素认识的陆大哥,心中一宽,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早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