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过去了。
“师弟,太阳快落山了,咱们今天是不是蹲错了点啊。”阳鑫看了一眼萧远悠,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师弟!师弟!醒醒!”
萧远悠一醒过来:“啊,李老师下班了?下班了是吧?”
“呃,还没有……”
“不是吧?还没有?”
这一边,卫兵们正好换班,其中几个跟萧远悠聊天过的卫兵拿了两个巴掌大的饼过来:“两位道长,看你们也等了好久了,这是军中给的胡饼,不知道犯不犯道门忌讳……”
“哎,不犯不犯,”萧远悠哪里知道到底犯不犯,但也是先接过来啃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发现:“这是月饼嘛……等等,阿兵哥,莫非今天是……八月十五?”
在得到肯定后,萧远悠一拍脑袋,然后对阳鑫道:“师兄,走,我们等错地方了。”
阳鑫也正在啃那个饼,便问:“为啥?”
萧远悠把饼扬了扬:“这玩意是月饼啊。”
阳鑫道:“中秋节?”
“有唐一代,是开创了我大中华民族休假体质的一代。”萧远悠一面想一面道:“这会儿的公务员,每十天放一次旬假,新年、冬至休息一个黄金周,此外就是皇上的生日、三祖(佛祖、道祖、儒祖)的生日,端午、重阳……然后有这个——”萧远悠把饼一口咬掉大半:“宗(中)秋。”
阳鑫脸色一青:“也就是说今天……放假?”
“难怪我说今天守卫如此森严,皇宫里面正是中秋夜宴呢。走罢,这里不用等了。”萧远悠一面先跟卫兵道了别,顺便还跟人打听了一下:“翰林院衙门往哪里走?我们顺便拜访一下李翰林。”
“哦,道长原来认识李翰林,他就住在——”
得到亲切的指路之后告别了这群阿兵哥,两人这次是真的打上了家门……
萧远悠到了李白的住址后先叩门,见了门童,先问:“请问李太白李翰林在吗?”
那童子先是望了萧远悠一眼,然后道:“两位是……”
“我们两人乃是武夷山的道门修士,特来拜访诗仙太白。”
那童子驾轻就熟一般,挥了挥手:“不在不在……”
那童子顺手就把门关上了,留下两个人愣在当场。
阳鑫道:“完了,师弟,现在李白不在家,诺大一个长安城,我们去哪里大海捞针啊?”
萧远悠边掏耳朵边道:“师兄,别傻,人明明在家。”
“哈?可那孩子刚刚说——”
“人家先问的‘身份’,再回的‘不在’。要真不在的话,他应该先说不在,然后再问来客身份和来意。况且……今天中秋佳节,皇帝又没叫他陪侍,以他那文青流氓的德性,不留在家里酗酒发疯,难道还去捣乱人家一家团圆?”
“呃……有道理。”阳鑫除了这句“有道理”之外也别无他话,因为萧远悠从时令、个性、逻辑、义理方面都分析了一遍,还真是很有道理,不过除了道理之外还有问题:“他不愿见我们,现在怎么办?”
“很简单……”萧远悠成竹在胸,“但咱们得先去找张纸来。”
一千三百年前,你是不可能在街面拐角处看到一家杂货铺,然后拿出五毛钱来问人家要一个写字本。你只能挨个敲门去要,人家还不一定给。主要是大家文盲居多用不上纸,其次,这时候纸张的价钱并不便宜,有也不会随便施舍。
总之,找纸的过程很长,但没什么曲折,一一写明略有混字数的嫌疑,所以我们就直接跳到一个小时以后。
这一个小时内,萧远悠和阳鑫当然没有歇着,他们也收获到了重要的人生经验:以后不要把纸随便往嘴里搁,因为这玩意里面掺了翔,原料是黑树皮和马粪……
“记得上小学时,有些同学背书喜欢背完就吃了,还说是‘加深记忆力’,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真他喵励志!哈哈哈哈……”
萧远悠边笑边取笔,龙飞凤舞、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长段外东倒西的字,敲门让那童子留个便条给他家老爷。
“师弟,你又在干嘛?你该不会留了一副涂鸦吧?等人来问你那玩意是啥?”
“慢慢看。”
片刻后,童子开门:“老爷有请。”
阳鑫惊奇万分:“师弟,不要卖关子,告诉我你到底留了什么?”
“诗词啊。”萧远悠理所当然地道:“唐代,尤其是盛唐时期,这完全是一个诗的朝代。你出门要写诗、交友要写诗、挨打要写诗、骂人要写诗、喝酒要写诗、装×要写诗、结婚要写诗、收小三也要写诗、升官要写诗、落马更要写诗,就算你是个五大三粗的社会青年,你也得学会写打油诗——这就是圣人说得‘不读诗无以言’,简直是个浪漫到让人反胃的时代……”
“那你刚刚写的是——”
“独赏潮移陪月饮,一盅苦酒朦胧。阳关孤雁觅行踪。夜阑秋落雨,倚栅看灯红。”萧远悠说完上阕,顿了顿又说下阙:“留此余身多寂寞,红颜知己成空。醉寻旧侣不得终。历经三界外,单影伴孤松。”
阳鑫惊道:“这难道是你即兴写出来的?”
“当然——”萧远悠欣赏了几秒师兄犹如拉肚子一般的钦佩神情之后,大喘气道:“当然不可能。”
“呃……”
“这是我收录在刚完结的书籍《欺世大魔王》里面的一首词,整首的词牌叫《临江仙》,是我写一个女主角的词牌……王杨卢骆之首的王勃写《滕王阁序》也憋了好半天呐。我要有出口成章的本事,早就躺在床上开直播靠大宝剑蹭吃喝了,还用得着背十三年的房贷啊……”
“呃……其实也挺厉害了,挺厉害了。”
阳鑫不知道所谓的词牌《临江仙》,也没读过萧远悠的《欺世》,王勃的《滕王阁序》也只记得那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但他知道:能用那么奇葩、潦草、惨不忍睹,堪比鬼画桃符的笔迹,还让诗仙太白在片刻间看上眼的诗词,绝不是什么打油诗。
这个师弟,还真是被修道耽误的文青啊?
第16回 青莲李仙人
两人被引入前厅,再经过走廊,绕过正室来到后院。这里有一个小木棚,棚里一个炭火不多的铁盆,一张圆桌,还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是空的,另一把上面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着灰色长衫,系着白腰带,蹬靴戴冠。年龄在四十岁后半的样子,他坐着看不出身高,但腰板笔挺、神采奕奕,其气宇轩昂、眉目舒朗,双手、肢体都很粗长。他的桌面上放着一柄玄色剑鞘的宝剑,左手拿瓶,右手举杯,自斟自饮,颇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一点孤寂。
萧远悠知道,李白辞家远行,不能跟家人团聚,中秋时节肯定是闷在家里耍骚,刚刚的《临江仙》是暗合情理借题发挥,要不然也不会递那么凄凉的词。但萧远悠不知道的是,李白居然还真是个大侠,看上去有十二分独孤求败的范儿。
“李先生,我俩是武夷山——”
萧远悠还没作揖,后面童子就拉着道:“道长,道长,错啦,老爷方才进屋换衣,您认错人了,这位是裴老爷。”
那人笑着行了个武家的抱拳礼,萧远悠也以抱拳回礼:“失礼了,失礼了。”
“嗯……时候不早,我也只是来看一眼,太白回来的时候就说我已走了罢。”那人对小童吩咐两句,把酒瓶和酒杯放下,拿起剑就走了。
等他走后,旁边一直没有吱声的阳鑫才松了一口气:“这人好强……”
萧远悠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嗯?强什么?”
“实力,这人强得可怕……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脚步落地声也是有明有暗,似真似假。”阳鑫知道,听不到呼吸声代表内息绵长,内功精湛,而脚步落地若有似无,则代表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返璞归真、虚实难辨的地步。
“毫无弱点,幸好不是敌人……”
萧远悠表示:“干我们屁事啦!别说废话了,闭嘴等人吧!看看我们这一路,亵渎佛陀、赶路、谈球经、赶路、学造纸、赶路……见到正主咱问完能撤吗?”
“还得看情况。”
萧远悠的耐心似乎也已经快到极限:“看什么卵的情况啊,我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幻境里面逗留超过八个小时,而且其中一半都用来无聊的走来走去,这无论是对收集素材还是对我的脊椎都毫无助益好吗?”
“师弟,你不是躺着入定的吗……”
萧远悠没听到一样:“不要跟我东拉西扯了!就说你走不走!”
“不能啊,我们进入洛书后,还没破解那四句《侠客行》的含义。”
“破解了有什么屁用啊?能让我破碎虚空而去不成……”
“乱真道的秘传道法的真意不只是从故事中带走阅历,更重要的是通过前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取出以前的宝物和道法。”
萧远悠眉梢一扬:“所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阳鑫把那半张洛书上的内容再念了一遍,道:“所以,师弟,你尽量耐心一点,我们至少要弄明白这首诗写的是什么,是剑就去寻剑,是剑法就得去学剑谱。”
话音未落,身后一人突然出声道:“可这首诗的前半段……我写的是人啊?难不成你们还要偷人?”
倏然间,一张灵符在两人脑中浮现——
这张符自动被勾选后字迹消散。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一个圆领白衫的青年正坐在凉棚里烤火。现在已过了黄昏,残阳如酒,沾了半点夜色,黑幕中,他的白衣犹如碧江一舟,格外突出,炭火映红他的炯然凤眼,眸中朱光闪耀,顿生一种超然凡尘之感,的确是仙风道骨。
阳鑫忙拿出一块布垫,右手先落,左手放于右手之上,拇指置于右手掌心下拜道:“前辈安好。”道门礼仪很多,这是一套对道门前辈才能施的礼。
李白安然受之,并不来扶,只探手道:“道兄请起。”
萧远悠并不惊奇于这两人的一来一回,因为李白的学艺很多很广,除了诗仙的身份之外,在道门也有身份,人称“青莲仙人”,在唐初,被誉为仙宗十友之一。
这个仙宗十友具体的信息没必要详细介绍,只需要列出其中一个人就够了——
司马承祯。
普通人不认识这人很正常,但阳鑫不会不知道。
司马承祯是之一的上清道(也称茅山道)第十二代掌教,不仅精通符篆法,连当时的玄宗皇帝都对此人推崇备至,也称道士皇帝,可以说是这一时期道门的领袖。
在道门之中,李白与这位当时的大宗人物齐名,完全可以说明李白的身份。
阳鑫恭谨施礼,萧远悠则站着不为所动,李白却不在意他失礼,反而走过来作揖:“这位想必是刚刚留下那曲《临江仙》的小世兄吧?”
天宝元年,李白此时应该是四十一岁,但他丰神俊朗,看上去才二十岁后半,嘴巴上连毛都没长。看来他六十一岁的卒年还有其他故事……
“呃……好说好说……”萧远悠并没有因为李白的身份和年轻而忘了正事:“李先生,你刚刚说你这首诗是写人?怎么回事?”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摇头晃脑地念完,萧远悠自动脑补,这人如果是高中语文代课老师,那一定会招来全校男生的怨恨,听他又道:“这首《侠客行》分为三段,你们方才聊的第一段,是写一个人;第二段是写一个地方;第三段嘛……是写一本书。”
“书?那本书难道是……”
萧远悠心中疑惑,正要问下去,阳鑫突然搭话:“前辈,请问这个人是谁?”
李白指着身边人道:“自然是裴师父,当今天下,任侠孰能出其右者。”
他身边可不是裴师父,而是站着一个门童,在他身后小声抱歉道:“老爷,裴老爷刚刚走啦,让我向您道别。”
“啊?走啦?刚落脚就走了?哎呀呀——”
“等等,后面那本书是不是指……”萧远悠还待再问,李白回头出声打断。
“不急,一步步来,既然只有‘前四句’,就去找里该取的东西。”
萧远悠和阳鑫猛然一惊:“等等!你到底是——”
两人顿感一阵恍惚,回过神来,那门童在旁边道:“老爷此时已经奉旨去宫中陪侍了,只怕今夜不会回来。”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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