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西城一端,鹤立鸡群,进进出出的贵族,洒水扫地的丫头、抬轿子的婆子小厮,容禧堂的威严,荣庆堂的欢笑,多情的公子,伤感的小姐,还有那天仙宝境的大观园,都沐浴在了日光下,如梦如幻。
第125章 点破金钏
王柱儿、柱儿媳妇、王嬷嬷是一家人,其中王柱儿不但是贾迎春的奶哥,而且深得王熙凤的重用,自来旺夫妇去了以后,他和庆儿已经后来居上了。
司棋、绣桔、莲花儿是迎春的丫头,一屋子有口舌矛盾是难免的,王柱儿不是时常回去,他们一家可以依靠贾迎春和凤姐,但司棋后面还有王善保家的和邢夫人,还争个毛线啊?
他明白二姑娘始终是要嫁出去的,他们不可能得势一辈子,所以抱住琏奶奶的大腿十分必要,这不,琏奶奶又给了他一份差使,带上盘缠,放了出去,给他捐纳了一个未入流的典史。
天朝的仕途,科举是一条道路,但是慢慢演变成捐纳了,只要不是倡优卒隶之流的贱籍,托人保举,便有希望。王熙凤只要一份贿赂拿过去,都察院坐堂的堂官看在王子腾的份上,也要给面子,捐一个未入流的佐杂官更是小菜一碟了。
平安州那一回,兴儿真是命大,他真是一个打不死的螳螂啊!王柱儿这般想着,他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一家子都在这里呢,身负重任,也不能再让奶奶失望了!
自先帝爷去世以后,谥号圣祖,虽然先帝把天朝打成了雏形,却留下一堆烂摊子!国库亏空!都被官员们借了!只有七百万两银子,能够干什么?如果有战火,一千万都不够打啊!
所以,捐纳是一途,抄家是一途,从贵族身上拔毛也是一途,这是喜欢斤斤计较的新皇的想法。
因此,某些决策就影响到了兴儿和柱儿两个人。
新皇在政务上是非常勤奋的人,巴不得事事亲力亲为,而且痛恨奢侈,行事雷厉风行,故此一有了茜香国的军机地图,便准了仇大人、贾雨村、冯唐的提议。
但是他就爱计较,总不能这么便宜你了吧?一来就是七品官,升得这么快啊?故此又成立一个新县衙,辽宁那地方从辽夏金以来,各种基层机构便错综复杂了。再给你挨近那些贵族私庄,一箭双雕。
一来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便知道了,你若不成,朕就砍了你。二来看你能不能开从贵族身上拔毛的先河,替朕分忧。
总之看起来是大度恩宠,待遇却是一点都不好,极度较真。
先帝爷走的时候,为了让他成功上位,把一批老臣打入了监牢!他一个个接出来了,但是可用的人不多。
当时他在大明宫上书房便是这般想的。
这些事情兴儿无从得知了,他出来宁荣街,便寻上了一家古董店,找店主冷子兴。
这冷子兴便是周瑞的女婿,当初有了一场官司,他老婆去求他岳母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一回凤姐,便什么事都没有了。都说豪门水深,这也太深不可测了!
兴儿来找他不是为这个,而是为了贾雨村来的,冷子兴喜欢附庸风雅,是商人的毛病,贾雨村喜欢找门路,多年前两人便是忘年交。
他和冷子兴谈了几句,琢磨出贾雨村不怎么和冷子兴说话了,那位搭上的人是更高级别的了,贾雨村果然越来越势利了。兴儿告辞出去,打消了给那位大佬送礼的想法。
回到自家庭院,厢房里十分热闹,听见几个姑娘的谈笑声,兴儿愣了愣,提了袍子,掀开帘毡走进去,他家的帘毡都是很便宜的那种,外间坐满了人,有白老娘、白金钏、白玉钏姐妹俩,还有鸳鸯。
兴儿觉得诧异,这些人怎么临行前过来了。
“主子爷回来了?哟!穿上官袍还真是鲜亮,只是这人太瘦了些,袍子也宽了些。我们家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横竖是左邻右舍,再远也跑不出一大条宁荣街,出了这些事,我们不过来也不像,也没什么可拿出手的,可别嫌弃!”白老娘说的倒是不假,宁荣街远近遐迩,几乎都是盘根错节的下人势力了。
他们便在这外边居住,不远不近的,一来以前也见过,二来搞好关系,没准对她们有用。
金钏玉钏姐妹,一个红背心,一个绿背心,金钏比较开朗,玉钏则是文静。
白老娘带了一些鹌鹑藕粉冰糖等食材,兴儿没看不起她们,他现在也比不上赖家的阔绰,赖大媳妇还会看准苗头讨好林黛玉,人家能来就不错了,就是看得起他了:“白大娘说的是什么话?我也是奴才出身的,谁不是奴才。还有也劳乏鸳鸯姐姐下驾了,你是贵人。晴雯,香菱,怎么不摆一桌子饭来?顺便为我饯行,倒是一举两得。”
鸳鸯笑道:“我可不是来看你的,只是领着她们过来,也跟晴雯叙叙旧。”
兴儿明知她和晴雯的关系不见得好,晴雯天生不会拉帮结派,也不说什么,晴雯笑道:“这不是刚看茶么?一会就好了!”
东厢房被腾出来做厨房了,她过去帮忙。
兴儿忽然想起一事,对着金钏道:“白姑娘,你在太太房里当班,咱们平时不多见,人人常说太太有佛心,时时都是吃斋念佛的,那你们可是有福气了!”
金钏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一茬,不过私下里议论主子,早已习以为常了,张开涂抹着红胭脂的嘴:“这倒是不假,太太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彩霞和环哥儿关系蛮好的,彩云也会在房里拿些东西,太太都不管。”
“姑娘你呢?彩霞彩云和三爷好,你和宝二爷呢?人多嘴杂,谁敢打包票不会传到太太耳朵里边去?宝二爷年龄还小,所以太太未察觉会发生什么男女之事。如果宝二爷乱来呢?他富家公子的脾气你不知道?你知道太太最看中的是什么?是名!宝二爷名声不好了,谁来承担?!”兴儿说完,扬起脖子喝了杯酒。
在座之人万万料不到,他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金钏一张脸羞红,埋在衣领子里边,她的的确确和宝二爷亲过嘴啊!太太以后会狠下心来吗?她不敢确定!但是她也不傻!听明白了。
玉钏埋怨他乱弹琴,瞪了瞪,白老娘脸色也不好看,兴儿继续道:“白大娘,您别怪我冒犯了,我也在那儿也待了好几年,一入侯门深似海,不说宝二爷的姨娘地位难争,太太可是一直盯着呢。响鼓不用重锤敲,话我就说到这儿了!”
第126章 啃下鸳鸯
白家一家三口未等吃饭,便起座告辞了,兴儿补了礼,她们走得匆忙,只留下尴尬的鸳鸯。
鸳鸯倒是有些好笑:“你是个老好人!”
她的心肠不冷,倒是旁人太冷了,还记得红楼鸳鸯誓死不从贾赦邢夫人的场面吗?好姐妹们,平儿说琏二爷好,袭人说宝二爷好,那个绝境,没有人帮她,包括亲哥哥、亲嫂子也一味怂恿,有的,是人情的冷漠,大观园里,那明哲保身的虚伪!
“不!我从来不是好人!金姑娘过奖了!太过奖了!我贪财!我好色!我不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好奴才!也不是忠心耿耿的下人!她们若是不来,我也不会说。”兴儿不以为然的道。
因为接下来的一年里,荣国府有一件大事,便是金钏跳井,这件事,宝玉是要当头等责任的,他调戏金钏,王夫人一句“好好的爷们,都让你教坏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逼得金钏自杀!
王夫人怎会是表里如一的老佛爷?
她看不到彩霞彩云和贾环的关系?她真看不到东西短了?不,后来她爆发了,彩霞丢了出去,被凤姐霸道安排亲事,老王只是在忍。
所谓的偶然,都是很多必然聚集起来的。
至于金钏要听不听,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鸳鸯低头沉吟,动了动座位,水绿长裙跟着摆动,流苏般的头发齐眉覆盖在额头上,指了指身旁的包袱:“你帮过我们金家两次,我那哥哥平日也很忙,府里多少买办的事,所以一直没还过大礼,我看着不像话,嗯……”
“没,没那个必要了,谁都有难处,前儿不是送过了吗……”兴儿摆摆手。
“你听我说,我也不怕伤了你的面子。前儿我过来串门,拉着你家的两个姑娘促膝长谈,香菱倒是任劳任怨的,给她一个枕头,她就睡,这是她性子如此。晴雯却是块暴炭,荤素不忌,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便是你两袖清风,不买别的人了,三个人也要养活不是?比不得府里,丫头就像副小姐,对着婆子媳妇任意吆喝,活儿也轻,便是吃的,也要叫厨房变着花样的玩着来!”
“可如今你也要做官了,那是多大的仪仗,轿夫,门子,锣伞手,多少人指望着你吃饭,典制是这样,你也总不能辞了吧?不像赖嬷嬷家,她家是积攒了几辈子了!不缺钱。而你呢,前后分管会芳园、大观园,宁愿分散了,也不捞一把。所以我是好心送些盘缠。”
“如果论到姨太太那儿了,仗着薛大爷,那你就当我没说过,也当我们没认识过,你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你说得严重了,我收着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兴儿拿住了包袱,便知存货不少,感慨万千:“金姑娘你是何许人也,老太太、老祖宗身边的第一红人,老太太离了你,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琏二爷见了你,也要屈身叫一声姐姐。我虽有了今天,却不能让她们过得好一点,这是我的不是,此次东行,我尽力而为罢了,又怎能和公府门第媲美!”
鸳鸯听得怔了怔,她觉得她看懂一点这个人了。
有些人呢,拼命的对别人好,希望周围一切都好,那是因为他曾经不好,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他前世今生缺失了什么,便不希望人人都那样。
按心理学角度说:这是用强烈的攻击性掩饰心理创伤,是妄想性精神分裂和反社会性人格异常的早期症状。
很多人都有点轻微的心理变态,不足为奇。
鸳鸯自然想得不是那么专业,但大致如此,她起身道:“你也说了,老太太是离不开我的,我就是回哥哥家,也不能待长了,不然那边的事,琥珀几人忙不过来。”
“嗯,姑娘等等,这是我往常给丫头们的胭脂水粉,保证干净,都是早晨采集的花儿,捣碎、过滤、研磨、晒干,不比你买的差。还有,我为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为了讨好你,和你上面的人。”兴儿郑重其事的道。
鸳鸯重新坐下,涂着丹寇的修长手指按住了瓶子,嚯的一声:“你说你是不是用这个,骗了多少姑娘,寻常男人拿它做什么。”
然后她便沉默了,因为她的目光注视到他也注视着她,并且一只刚硬而且显得生涩、伤痕累累的手,搭在了她修长的手指上面,很冰,很凉,很冷,像是,腊月的过堂风。
鸳鸯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往回抽,兴儿咽了口唾沫:“我错过了很多东西,所以不想再错过自己认为以后会变成过错的东西。”
他的话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听着他拗口的话,鸳鸯自己的话也拗口,心里乱想,怎么语无伦次了呢,是不想跟他继续的意思?还是自己抽手不是拒绝的意思?哎呀呀,到底几个意思?
兴儿却默不作声,直接抱住了这个削肩膀、水蛇腰的大姑娘,摸在她柔滑的青缎掐牙背心上,那乌黑的头发触得鼻端痒痒,脸上有一股冰凉,是她的耳坠贴到了。
鸳鸯刹那间张了张嘴,半新不旧的藕合色绫袄袖子里,伸出了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鸭蛋脸上有自己说不出的意味,两边腮上,有两团晕红,也不知是胭脂水粉,还是什么。
突然外边传来晴雯的谈笑声,鸳鸯一惊离怀,解下了腰带挂的一个香囊,急匆匆的:“兴儿,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你保重!”
她一口气冲出了屋子,提着水绿长裙跑过了穿堂,仰着前身扶在陈旧的柱子上,另一手摸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该是喜欢还是难过,还是担忧,还是惧怕,尤其是看到晴雯香菱回来进去了。
她是个保守的人,她不赞同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乱搞,但她可怜他们,为他们保密。
作为家生女儿,从小到大,父母哥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特别是到了她。她能感觉到兴儿心里的缺失,可为什么自己会心疼呢?
“你确定要跟我去吗?”兴儿问香菱。
“嗯。”香菱就一句话,很乖巧。
“晴雯是不是闹脾气了,我去看看。”兴儿点了点头,到里间:“都安排好了,又要叫我的姑娘独守空房了,我也怕你跟我去那边受累,放心,我会回来的。”
晴雯坐在床上:“能活着回来就好了,我人懒,让香菱姐姐照顾你去吧,被子、棉袄、香囊、荷包……都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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