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奶奶说得满天飞,往后你就好过了?太太就算想对我好,也不能够了。”
说着若有若无看了一眼兴儿,自己流泪,贾环怕得缩了缩脖子,赵姨娘听得更气:“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不帮着我,帮着谁?为娘的,跟你讨钱怎么了?环儿不是你亲弟弟?羽毛还没长齐,就飞上天了,忘了根本!你就恨不得自己是太太亲生的,看不起我这个奴才,我连袭人都不如了我!”
赵姨娘自己也是哽咽难言,谁想贾探春变本加厉:“没错!太太才是我娘,你是姨娘,我眼里横竖只有老爷和太太,你眼里,不过是一些卑微下贱的见识。”
在宗法家庭里,姨娘就是姨娘,正妻才是所有儿女的母亲,拥有大权。贾探春自己认为,是赵姨娘拖累了她,庶出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不愿提起。而赵姨娘认为,亲生女儿不顾他们,只会讨好王夫人。然而,王夫人对贾探春确实比贾环好上百倍,有王夫人这一层关系,他们不能怎样。赵姨娘,永远被王夫人压着。
是以,母子两人无言以对。
贾探春抬步就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兴儿:“你买办的东西,倒也不俗,你倒是会讨好儿,明儿再替我买些东西。但是不可居中策应,挑拨离间了。”
面对她的警告,兴儿起身作揖:“三姑娘想要,奴才再去买就是了。小的说句话,奴才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仅此而已。”
贾探春睫毛眨了眨,冷冷打量了他几眼,自个儿回去了。
兴儿心想:若是宝姑娘送人东西,你们都说她展洋大方,我送东西,就变成了讨好,狗眼看人低,看人下菜碟,不过如此了。
他平白无故讨了个没趣,便告辞出去,赵姨娘却迎了出来:“倒是叫你看见笑话了,对了,你做两府买办的,支领你多少钱,怎么人人都有份呢?”
“能有多少,不过是使些官中的银子,给主子们好处罢了。我能抽到的不足一成,况且我下面还有人,大家都要讨一口饭吃。”兴儿笑了笑,心想:赵姨娘忒也俗气了,但凡买办的,谁不是偷偷抽几分,这是潜规则。我这个算是对你们好了,动不动就谈钱,我有什么钱。
“噢,您慢走啊,哎,真是个难得的管事!”
兴儿哭笑不得,出来时小鹊还对他福了一礼,小鹊在红楼里向宝玉告过密呢,赵姨娘又爱拉扯太太房里的丫头。其中不知有多少勾心斗角的事情,兴儿不想介入,快步跑了。
出来后院,在一个两门之间的坐屏拐弯处,只见周瑞家的回来遇上了林之孝家的:“林嫂子,田房的事务忙完了?来旺媳妇去了,琏奶奶那里,你又是个香饽饽了。这么大冷天的,进去坐一会吧。”
“不了,周妹妹从哪儿回来的?”林之孝家的笑着,周瑞家的姓不姓周不知道,但是贾宝玉叫她“周姐姐”,林之孝家的也就叫她周妹妹了。
“我刚陪太太出门,到水月庵布施去。”周瑞家的道。
“太太越发善心了。”林之孝家的道。
“可不是么,前儿我姑娘来回,女婿出了点事,要打官司,回了琏奶奶,也就没事了。”周瑞家的笑着,颇有得意之色,因林之孝夫妇管各处田房,又在府内办事,权力很大,周瑞家的到底也是个妇人,难免有攀比之心。
第56章 贾瑞之死
“说起姑娘来,我们家的小红也大了,平日里嘴甜,我估量着,过几年还是让他进了府里头的好,横竖有爹娘照看着。”林之孝家的想了想道。
“你家那女儿,的确不错,我往常瞧着,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周瑞家的眼珠转了转,已经会意了,林之孝家的想必是要把女儿送进宝玉房里,以求获取更大的利益。
“话是这么说,可怜我也老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也没吃过什么苦,只盼她明白这个福分罢了。倒是妹妹,好歹还有一个儿子,如今女婿也立了一番事业了。”林之孝家的感叹。
“别提那个窝囊废了,他仗着势力,成日家和来旺媳妇的儿子赌博吃酒,琏奶奶不知骂了几回,叫我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琏奶奶,也是对下人严了些。林嫂子好歹是土生土长的,过几年,还会比不上赵嬷嬷么。”周瑞家的道。
“儿女们怎样,叫为人父母的,操碎了半辈子的心,偏生他们不懂得珍惜,也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说这些也太早了,那赵嬷嬷,是从南边姑苏就跟着过来的,那时我公公婆婆还在呢,比不得!比不得!”林之孝家的道。
“也是,主子们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咱们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嫂子打哪里回来的?”周瑞家的道。
“瑞大爷病了,派我送药去。”林之孝家的道。
“宝二爷走好!”兴儿偷听了一会子,却装作和人告别的样子出门来:“哟!嫂子们好!听说瑞大爷病了,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他爷爷都忙着后事了,还能怎样。”林之孝家的经不住冷,说完回去了。
“来兴进去坐会儿吧。”周瑞家的打量着他。
“明儿再来吧,我恍惚听说,贵东床和金陵应天府的堂官贾老爷交好,周大娘真是有了一个乘龙快婿。”兴儿笑道。
“哪里。”周瑞家的听了,十分受用、十分舒服。
“我也风闻得你能耐不小,但还是收着些儿好。”周瑞家的显然不看好他和王熙凤作对的结果,干咳一声:“你们东府不去学里太爷家看看么?”
“那个还得讨奶奶们的示下。”兴儿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倒是个会办事会说话的人,比我那儿子不知强了几倍,只是……”周瑞家的心想:“可惜了……”
兴儿这一天是此次买办的最后一天了,他大大松了口气,如今荣任管事已久,凭借跑腿儿,日子倒是比先前好了一点。起码不像周老头在世时,需要四处借钱度日,每每让他心酸不已。
管事的人一般的也有银米,分量自然要比苦力活的小厮们高些,但是如果仅仅依靠那点分量,是发不了财的,还得学会讨价还价,看准行情,看懂人。就算这样,得到的也只是小头。
而有些买办的,干脆自己占大头,欺负到了主子头上去,比如钱槐是一个,柱儿媳妇更是占着婆婆王嬷嬷是迎春的奶妈,获得了不少利益,迎春一个侯门艳质,公府千金,被欺负得一声不吭。
兴儿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那些破事,他断不会去做,至于别人怎么说,他也不在乎。
伙食的情况,以前差不多是大锅饭,现在也可以吃府里的,但是一般管事吃的用的都是自己赚来的钱,要更好得多,他也算是在上位路上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但是这种生活,有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和束缚,说白了,充斥着太多的虚伪、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并不是他想要的,他静下来的时候,时常会为此感到疲惫和迷茫。
此事忙完了,过几天又不得不跟着爷们围猎去,兴许能在外边耍一阵子吧,他有些期待这件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晴雯原本的卖身契,他也从赖升那儿讨了回来,却被傲娇的晴雯姑娘撕毁了,或许是怕他以此要挟,也未可知。和晴雯相处的几个月,兴儿慢慢摸清了这姑娘阴晴不定的性格,有时候调皮得像个孩子,有时候懒得像个美人,性格就像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至于未来,他也说不清,他想,晴雯究竟是个美人,但凡美人,都是不甘寂寞的,将来老了,也许晴雯会说:当年我也是个西施的样子,跟你过了几年,我真是笨,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那时若是她有一番悔恨,是兴儿不想见到的。
果然他回了东府,尤氏令他备礼去看看贾瑞,兴儿又自己打点一份,想着顺便去赖府道谢赖升。
“嫂子……等等我……等等我……啊……啊……”贾瑞躺在床上,手持一把古朴的铜镜,另一只手往被子里使劲撸,也不知铜镜的正面是什么遐思无限的画面。他披头散发,瘦骨嶙峋,脸上布满痘痘,而且有油腻,油光可鉴,屋子里有一股臭气。
那股子臭气兴儿最熟悉不过了,乃是男人某种东西流得太多了,这一幕符合红楼梦的剧情,贾瑞看上王熙凤后,两人约了两次。
第一次贾瑞吹了一夜腊月的过堂风,朔风的凛冽,使得他大病一场,而且贾代儒还责罚了他。本来第一次王熙凤没来,贾瑞就应该明白是在戏弄他了,可是第二次他还不死心,被贾蓉贾蔷抓住,当场出丑,写了欠债契约。
贾瑞就此病倒,相思成疾,下面流的那种水更是不停,后来跛足道人给了他一把铜镜,就是风.月.宝.鉴。吩咐只许照背面看骷髅,他却一直照正面,陷入了和王熙凤的幻想之中。
兴儿捂着鼻子出来:“太爷,大夫可说了是什么脉象么?”
“是伏脉。”贾代儒在外边两鬓斑白:“多谢送药之情了。”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府上跑腿的。”兴儿看了一眼贾代儒夫妇,就告辞走了,心想:伏脉常见于病危之人,没救了。
说起来贾瑞确实有可恶的一面,不顾人伦,但他在宝玉秦钟面前低声下气,又是父母双亡之人,二十多岁了还没老婆,未免有用手安慰自己的事情。而贾代儒家呢,虽是私塾先生,但是喝参汤也是喝不起的,不是多么富裕,这是贾瑞可怜的一面。
“那瑞大爷,我几个月前也邀约他共事过,谁知他不听,这会子中了王熙凤的相思计,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了,难怪有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兴儿心想:“古人还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中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中叫人骨髓枯。”
贾瑞死于次年春天,当然这是后话了,贾代儒一脉,彻底绝后。
第57章 红楼第一豪奴:赖嬷嬷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刚走出贾代儒家,忽然听得廊下有一个疯道士边走边唱着这样几句歌,兴儿大喜:这不正是红楼梦中那位跛足道人么?就是他和一个老和尚把女娲娘娘遗留的补天石幻化成了通灵宝玉,这可是一位法力无边的大神啊!
路上行人皆不在意那一瘸一拐的道士,因为这种人在京城太多了,不是骗吃骗喝,就是行乞的。兴儿却以为机缘来了,大踏步追过去,不时推着路人,说着“让一让、让一让”,跛足道人想必是给贾瑞送铜镜的,他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来了,这不是机缘是什么?
兴儿如是想着,相比柳湘莲那需要练好几年才会有成效的招式,他更想学点仙法。但是追了一阵子,他发现明明两人距离不算远,却走了半个时辰也追不上,当真是奇哉怪也。
“道长,道长请留步。”兴儿终于气喘吁吁地停留在跛足道人前面,作了个揖。
跛足道人身上背着褡裢,穿着破草鞋,蓬头垢面,他仿佛听不见,本想绕过去,忽然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睛:“有点意思,原来是个天外来客。”
闻得此言,兴儿更不怀疑他是个神仙:“老神仙,还请为弟子指点迷津。”
“看起来,不是个福禄寿喜之人……嗯,能说的,贫道都已经说了。”跛足道人微微一笑。
他说了什么?那几句歌词么?兴儿不由得大失所望,还要再说什么,跛足道人淡淡道:“阁下,请给贫道一条路。”
兴儿让开,跛足道人继续疯疯癫癫地去了,兴儿回头想:是了,我和他无亲无故,他凭什么施舍我什么呢?是我异想天开了。
如此一来,兴儿不禁心中羞愧难当:我这样跟人家说话,无异于乞讨。我也白活了两辈子了,殊不知凡人就是凡人,恐怕我不是一个有慧根的。
“我自以为来看贾瑞,遇上老神仙是缘法。当初我无意间遇到晴雯姑娘,牵扯不清,那更是缘法了。如果我晚一刻出门,遇不上老神仙,那样更是缘法了。时也命也,若说没有命运,怎么我就是一个奴才呢?”兴儿穿梭在茫茫人海,展眼间跛足道人已经消失了。
想不通兴儿便不去想了,那种深奥的东西他怎能想得通,一路折回护国寺廊下,想从那儿转弯去赖升家,廊下居住的贾芸刚好抬着木桶出来倒水:“兴儿去哪里?”
“芸二爷,可巧了,来瞧瑞大爷一趟,再去赖二爷家,前儿我说了,让你到东府来做事,珍大奶奶原本也应了,谁知你不去。”兴儿停下了脚步。
“东府么……还是算了,明儿我求琏奶奶去西府的好。”贾芸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正是和兴儿相处得来的年纪,脸上有几颗青春痘,模样憨厚乖巧,使人好感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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