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
八大山人离开果园,来到世间。
他们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以他们的智慧,无法猜透两位老师的真实想法,更无法触及永生、灵魂这些领域。
最终他们得出一个结论。
两位老师创造自己是为了证明人族与魔族可以和平相处,应该和平相处。
他们就是和平的象征。
焉支山人说道:“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和平,在和平最终实现之前,我们至少希望不会出现神族与人族哪一方太过强大,从而导致对面有被灭族的危险,所以当一方势盛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帮另外那边。”
陈长生说道:“所以那些年你们领兵与太宗皇帝作战,后来却忽然消失了。”
焉支山人说道:“是的。”
“魔族势盛时你们在哪里?洛阳之围时,你们又在哪里?”
徐有容忽然说道,声音很是冷淡。
焉支山人说道:“当时人族还有很多强者,并没有灭族之虞。”
徐有容说道:“只要不被灭族,人类被魔族当牲畜一般凌虐,当作食物,你们都觉得无所谓?”
焉支山人沉默了会儿,说道:“前面说过我们小时候我们看过很多人族的话本,雪老城里的话剧,后者是大老师带我们去剧场看的,前者则是小老师寄过来的,这之间终究还是有些分别。”
他们在雪老城里出生,在雪老城里长大,自然对魔族的感情要深很多。
尤其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对人族的归属感难免越来越淡,虽然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人族血液并不会变淡。
“所以你们的存在没有什么意义。在魔族看来你们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想来无论是老魔君还是现在的魔君都对你们无比警惕,甚至我想老魔君应该杀了你们当中几名成员,而对人族来说,你们和黑袍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背叛者。”
徐有容的声音很平静,说的话杀伤力却极强。
王破与肖张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是实情能伤人。
很明显,徐有容说中了八大山人在魔族的遭遇。
焉支山人怒道:“我们摇摆,但不代表我们是背叛者!不要把我们与黑袍相提并论!”
徐有容话锋一转,指向北方某处说道:“那里的夜色里本来有什么?”
焉支山人怔了怔,说道:“都这时候了,何必再提。”
徐有容唇角微翘,嘲弄说道:“都这时候了,魔族还在内斗,不亡族真是没天理。”
焉支山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很明显这是黑袍的阴谋,你何必替他遮掩?”
徐有容看着他问道:“是不是魔帅?”
焉支山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徐有容点了点头,说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直到这时候,王破才明白她在做什么,好生佩服。
他转身对焉支山人说道:“您最好让他们走的远一些。”
他说的是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
战火无情,必将燃遍整个大陆,甚至大西洲可能都无法避免。
焉支山人说道:“他们会去遥远的渊海。”
八大山人的故事真正落幕了。
他们赋予自己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
焉支山人的这句话便是承认失败。
不是今夜的失败,而是整个魔族的失败。
在战争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便承认了失败。
想战胜一座山,首先便要破山势。
肖张就是这样做的。
一座山真正的力量,在于势。
高低山崖之间的差距,山梁起伏曲线的变化,都是势。
天下大势,则在于各族的气运。
千年来人族气运渐盛。
太宗皇帝、先帝、天海圣后,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明主。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在该死的时候死了,只把那些好的遗产留给了大周王朝。
比如与妖族的联盟,比如拥雪关、拥蓝关十七城连线的建设,比如南北合流。
当今皇帝依然是位明君。
他不出深宫,却能政行天下,连续十数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真以为是天道垂怜?
与人族相比,魔族这千年里的运气则是差到了极点。
前代魔君的能力也极完美,乃是真正的一代雄主,甚至称得上伟大。
如果他死的早一些。
可惜的是,这位魔君活的时间太长了。
他比太宗皇帝的年纪大,甚至曾经与太祖皇帝以兄弟相称。
然而太祖皇帝死了,太宗皇帝死了,高宗皇帝死了,他还没死,他还不肯死。
流水才能不腐,魔君统治雪老城的时间太长,整个魔族都变得死气沉沉。
更可怕的是,老魔君的肉身还活着,精神却已经渐渐腐坏。
可能是面对死亡的时间太长,他根本无心政事,把绝大多数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修炼魔躯与神魂上。
他想要治好当年的旧伤,想要进入传说中的大自由境界,他想要……长生不死。
所以当年他会冒险进寒山,想要吃掉陈长生。所以他才会落入商行舟局中,与白帝在雪原上惊世一战,身受重伤。所以他才会露出漏洞,被黑袍与魔帅联手推翻,然后被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入深渊里。
说到底,他最后死在雪岭,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太想活。
还是先前说的那句话,可惜,真的很可惜,他还是死的晚了。
如果他像太宗皇帝那样早点死掉,魔族上层更加自然地更新换代,就算还是会变弱,但复兴的时间应该会来的早很多。
说来说去都是命。
这是魔君的命,也是魔族的命。
今夜是魔族最后的机会,八大山人想要逆天改命,却没有成功。
至此,天下大势已定,魔族大势已去。
“妇人啊妇人……”
“老人啊老人……”
星光照耀在焉支山人的脸上,一片惨白。
他的双唇同样也是白色的,微微翕动,就像是将要崩落的雪堆。
“亡我焉支山,使我不得开心颜。”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就此死去。
第1130章 第二十九夜
清光落下,徐有容用圣光术替陈长生疗伤。
接着,陈长生用金针替肖张通脉,喂了他一颗疏血通神的丹药。
肖张没有感谢他,反而很不满意,说道:“朱砂丹呢?为什么不给我一颗尝尝?”
在以安华为首的离宫教士以及那些狂热信徒的刻意宣扬下,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了朱砂丹的来历以及做法。
这种珍贵至极、神奇至极的灵丹,是教宗陛下用自己的圣血炼制的。
肖张也知道,只是不怎么在意,心想吃你颗药丸又算得什么。
陈长生解释道:“前些天制好的那瓶已经送到松山军府去了,你要想吃,还得再等十几天。”
现在战事未起,而且肖张现在对人族来说意义很重大,他并不在意。
但徐有容在意,可能是心疼陈长生,也可能是因为陈长生身体里的血里混着她的血,根本无法分开。
换句话说,朱砂丹有他的一半,本来也就应该有她的一半,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她看着肖张说道:“你确定要吃?”
想着先前她与焉支山人的对话,肖张忽然觉得有些冷,说道:“你当我放了个屁。”
看着这画面,王破心情很好,笑出声来。
肖张冷笑说道:“你的屁也挺响啊。”
陈长生问道:“你怎么会来?”
这也是徐有容与肖张想要知道的问题。
虽然直到最后魔帅也没有现身,但黑袍的这个局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肖张通过熊族传回消息,魔族开始追杀,是十几天前的事情。
陈长生收到消息却是这两天的事情。
像茅秋雨、相王这等层级的圣域强者要直面魔族大军的压力,而且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今夜肖张破境,茅秋雨、相王等人应该也感应到了。
但双方相隔太远,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也赶不过来,除非别样红复生。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信任二字。
肖张不喜欢这个世界,自然不会信任这个世界。
在他眼里,茅秋雨与相王这样的人物只怕比魔族的高手还要更危险。
就像苏离当年那样。
还是陈长生。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更多思考。
哪怕知道魔族可能设局,他也只能闯进来。
为什么王破会出现?
他离开白帝城,徐有容离开圣女峰,来到这片草原,是因为他们有特殊的传讯方式,而且拥有最快的速度。
这只能说明王破事先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谁告诉他的?
“前天夜里,火云麟去了桐院,带去了一封信。”
王破说道:“那封信来自洛阳。”
洛阳有座长春观。
陈长生望向王破。
王破点了点头。
陈长生有些吃惊,心想师父为什么能提前知道魔族的阴谋?
“黑袍有问题。”徐有容说道。
她与焉支山人最后的对话,就是想要确认这点。
“现在看来,你师父那边也有问题。想要弄清楚这些问题,你可能需要去趟洛阳。”
夜风渐静,烟尘已敛,天边隐隐透出一抹白。
晨光象征着白昼即将来临。
王破对肖张说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白纸簌簌作响,那是肖张在喘气,有些恼火的感觉。
“我现在不比你差,用得着你管吗?”
数十年来,真的听多了这样没道理的话,王破笑了笑,不以为意。
肖张果然还是那样高傲暴躁,脾气非常糟糕。
陈长生很好奇他这样的性情怎么会想着向自己求援。
肖张给出的理由非常简单,却很有力量,甚至有些令人感动。
“我修道数十载,毫无惭色地说是练的极为勤奋,用心极深,甚至不惜走火入魔,才终于到了现在这种境步,看到了越过那道门槛的可能,在这种时候死了那多可惜?就算要死,也得让我先过去把那边的风光看一眼再说。”
“而且如果不能越过那道门槛,在雪原上战死也算悲壮,倒无所谓,但现在人族眼看着要赢了,我眼看着可能晋入圣域,那我就是有用之身,那我怎么能随便死去?我得更小心地活着。”
如果越过那道门槛,他曾经的强烈爱憎、对这个世界的怀疑、骄傲与放纵,都必须暂时放在一边。
因为他需要活着,为了人族而活着,换句话说,他不再是自己,至少不再仅仅是自己。
王破有些安慰,陈长生有些感慨,徐有容有些沉默,心想那道门槛后的风景对修道者来说,真有如此大的影响吗?
晨风有些微寒,气氛却有些温暖,但偏偏让肖张很不喜欢。
他喜欢被人敬畏、被人恐惧,不喜欢被人欣赏,被人喜欢。
他习惯了冷色调的人生,为了避免谈话进入温暖的心灵对话,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
“你们的合剑术真的了不起。”
肖张看着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
虽然是生硬的转话题,但他的神情很认真,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这句话里的合剑术,指的是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双剑合璧,但不限于此,还包括他们二人与焉支山人战斗时的配合。
那种天衣无缝、轮转自如,仿佛繁星映江的配合,必须要求两个人的心意完全相通。
举世皆知,陈长生与徐有容是一对道侣,但谁都知道,心意相通本来就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情。
即便是母子、生死相共的同袍、成亲多年的夫妻都很难做到,为何他们却可以?
连肖张这样的人都在称赞,陈长生有些高兴,又有些犯愁。
首先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其次是今夜有容的心情有些不好,他担心答的不妥让她更不开心。
肖张的视线在他与徐有容之间来回,说道:“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
……
“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星光落在庭院间,把青砖变成了银色,也把鹅黄色的衣袖变成了芽黄色。
看着篱笆外的折袖,七间有些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袖。
如果是前些年,他这时候应该盯着这些银砖看,因为他最喜欢银子了。
要不然,他就应该会盯着自己看,他最喜欢看这件裙子,最喜欢看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变了呢?
看着折袖的背影,七间的神情有些落寞。
折袖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瞎想,早些睡,我过会儿就回来。”
……
……
庭院在青峡后的山边,前面是一片草原,在星光下就像是一张美丽的毡子。
有一条小路通向草原深处,应该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看着就像是毡上落着的一根白线。
折袖在这里停留多年,虽然还没有与七间成亲,但整座离山都已经默认了。
只是谁都没有办法联系到苏离,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暂时这般拖着。
折袖还是那样沉默,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衣袖与裤管也不再像当年那样短。
每隔数日他便要去前山聆听离山剑宗掌门的剑音,心血来潮的病好了很多,虽然还没有痊愈,也已经数年没有发作。
他的境界也提升的非常快,初春时庭院篱笆外的桃花树一夜盛开,他终于到了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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